《宴尔》奶白枣宝

86、贪墨（4）

　　雪色无边，在初阳的映照下，整个山村静谧而安详。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宇文君昭脸上，她便醒了。
　　这一觉宇文君昭睡的不是很踏实。
　　边疆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尤其是夜晚。
　　即便房中燃了炭火，身上盖了三层被子，宇文君昭的脚一直冰冰凉，中间她怕睡在身边的团子冷，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身上反而暖烘烘的。
　　宇文君昭不由撇嘴，她这身子骨，难道还不如个奶娃娃吗？
　　这个时候，宇文君昭有些怀念季予在的时候了。
　　季予不惧寒冷，晚上入睡之前，她会把被窝暖好，为了迁就宇文君昭，三层被子一盖，季予就像火炉，有她在的时候，即便北疆寒冷，宇文君昭一夜好眠，从未像现在这样冷的睡不着过。
　　下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睡了没一会儿，晨间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脸上，耳边是团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宇文君昭再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幽怨的看着把自己的手吃的都是口水，一脸无辜的团子。
　　宇文君昭伸手戳戳小家伙的额头：“怎么醒这么早？”
　　手却被小家伙抓住，往自己嘴里塞。
　　团子还没有长牙齿，被咬了也不会痛，倒是糊了宇文君昭满手的口水。
　　宇文君昭皱了皱眉，眼中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缺没有把这小团子丢出去，抽出手用被子把小家伙裹了抱进怀里自言自语：“难道是饿了？”
　　乳娘推开房门进来，手里还端了早饭，见宇文君昭醒了，把早饭放在桌上：“小姐醒…”
　　话未说完，抬头时，看到宇文君昭眼底的青黑，便知她昨夜没有睡好，上前从宇文君昭怀里抱过孩子：“小姐，可要再睡会儿？”
　　宇文君昭盘腿坐在床上，愣怔了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脸醒了醒神，从被窝里出来更衣梳洗：“不了，今天还要赶路。”
　　可外面实在是冷，宇文君昭打了个颤差点又钻回被窝里。
　　厚实的衣服穿在身上，乳娘最后帮宇文君昭披上貂绒斗篷，捧着手炉用过早饭，身上才慢慢回暖。
　　用过早饭乳娘去收拾行李，宇文君昭把团子抱在腿上，这小家伙，像只小猪，才吃过奶，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儿时不时吧咋一下，睡的不知道多甜。
　　“阿翁……你怎么了……”
　　哭声从隔壁传来，随即什么东西被打翻，乒乓作响，吓得宇文君昭怀里睡的正香的团子小身子一抖，睁开眼睛瘪瘪嘴就要哭出来。
　　宇文君昭轻轻拍打团子的后背，温声轻哄：“奥奥奥，不哭不哭奥…”
　　团子在宇文君昭的安抚下，哼唧了两声，便又睡着了。
　　宇文君昭看着小家伙的睡颜，抱着她，怀里都是奶香味儿。
　　这小家伙刚出生就被送到宇文君昭身边，原以为带小孩儿会很麻烦，却没想到，这孩子乖的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很少哭，一点不闹人，省心的很。
　　把孩子哄睡，宇文君昭想到老人家咳的话都说不顺的样子，只怕是他出了什么事，宇文君昭看了眼乳娘：“过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是。”乳娘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进了隔壁的屋子，车夫已经在那里了，乳娘看一眼明明担心却倔强的不肯掉眼泪的狗蛋儿，再看躺在地上的老丈，血污弄脏了他的大半张脸，花白的胡子上都是血色，表情恐怖，张口瞪目，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乳娘也不知道这老人情况如何，只是老人胸口没有起伏，只怕是不行了，拿帕子掩了掩口鼻，低声询问车夫：“老丈如何了？”
　　车夫收回贴在老人脖子上的手指，那里已经没有了搏动，顾忌到狗蛋儿还在这里，没有说什么，只起身对乳娘摇了摇头。
　　乳娘便知道老人家是去了。
　　眼看就要出发离开这里，却出了这档子事儿，乳娘拿不定主意，返回房中向宇文君昭汇报：“公主，那老丈去世了，只留下狗蛋儿一个人，公主你看……”
　　宇文君昭闻言，暗暗思索，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跟他的阿翁相依为命，如今连这最后的亲人都没了，他一个小孩子，只怕很难在这缺粮少衣的冬日活下去……
　　于公，这孩子的父亲为国杀敌，多年未归，只怕已经为国捐躯，于私，老丈对宇文君昭一行人有恩，这件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宇文君昭想到这里，起身把团子交给乳娘，出门时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缓步走到隔壁房子。
　　看着躺在地上早已没有生息的老丈，宇文君昭面色凝重，走到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哭的狗蛋儿跟前，蹲下身来，同狗蛋儿平视：“老人家去了，等下我会让人处理你阿翁的后事，事情结束之后，你可愿跟我走？”
　　狗蛋儿迷茫的抬头看向地上的阿翁，半响后，坚定的摇头：“虽然阿翁没了，但我还有爹爹和娘亲，我要去找他们。”
　　宇文君昭闻言，心有不忍，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的父母应该也是不在了的？
　　他们离开这里后，怕是这孩子要去军营寻亲，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是走不到军营的。
　　便是上天保佑，让这孩子到了军营，若是找不到他的父亲，或者……得知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宇文君昭斟酌过后，再度询问：“这样，镇国将军同我有些交情，最近我要去忙一些事情，你便暂时跟在我身边，等事情结束，我让人送你去军营，如何？”
　　狗蛋儿闻言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怀希翼的看着宇文君昭，急切的询问：“镇国将军？是那个把敌人赶走的大将军吗？！”
　　“正是她。”宇文君昭爱怜的摸了摸狗蛋儿的发顶，得到宇文君昭的再度确定，刚失去亲人的阴霾被冲淡了一些，听阿翁说，父亲便在那位将军手下，跟着她保家卫国！
　　“好！我跟你走！”
　　宇文君昭舒了口气，吩咐人将老人家安葬。
　　老人是外来户，随着难民漂流至此，村里人就连老人叫什么，哪年生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杨，人称老杨头。
　　老人已经安葬，车夫不知要在墓碑上书何字，上前询问宇文君昭。
　　宇文君昭思索片刻，执笔蘸了墨，在木板上写下“杨公之墓”四字。
　　墓碑立好，狗蛋儿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似说家常般，对着墓碑说话：“阿翁，我就要去寻父亲了，不能留下来给你守孝，把你葬在林中，还有林子里的动物陪你，你不会寂寞的，这一去，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现在已经打完仗了，等我找到父亲母亲，我们一起再回来看你……”
　　狗蛋儿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最后终于忍不住，像是堆积了许久的火山，猛然喷发，哇的一声抱着爬伏在他身侧的大黄狗哭出来。
　　宇文君昭站在狗蛋儿身侧，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发顶，从老人出事到现在，狗蛋儿表现的沉着冷静，不像一个小孩子，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终究还是个孩子罢了……
　　宇文君昭等狗蛋儿哭完，低声呢喃：“老丈，我会照顾好这孩子的，若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老人的后事处理完，宇文君昭牵着一步三回头的狗蛋儿登上马车，大黄狗跟在他们身后，跳上马车，爬伏在车夫旁边，依旧是来时的那些人，车夫赶着车向县城驶去。
　　至于跟着宇文君昭的将士，人太多过于扎眼，宇文君昭已经让他们扮作百姓，先行一步赶往县城打探消息。
　　狗蛋儿哭了太久，上了马车窝在角落里，不多时撑不住困倦倚着窗边睡着了。
　　宇文君昭看着缩成一小团的狗蛋儿，将炉子中的炭火挑旺了一些，又让乳娘煨了粥。
　　没有记错的话，从早上到现在，这孩子还没吃过东西。
　　有人先行去县城，他们赶路便不需要那么急，路赶到一半的时候，狗蛋儿醒了。
　　饿醒的，空气中的米香把他从噩梦中拉出来，睁开眼睛时，宇文君昭正在跟乳娘说话：“到了镇上，去给这孩子买几身衣服，后面他在我身边这段日子，要劳烦乳娘多做一个孩子的衣服了。”
　　“不麻烦不麻烦，而且这孩子，奴婢也喜欢，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啊……”乳娘感叹着看向角落里的狗蛋儿，见人醒了，不由眉开眼笑：“你醒了，这里热了粥，快来吃些，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饿着。”
　　乳娘说着，盛了一大碗粥端给狗蛋儿，还给他塞了两个鸡蛋，嘴里嘱咐他粥烫，先吃鸡蛋。
　　狗蛋儿去接粥和鸡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身上多了一条被子，应该是他睡着后，她们给他盖上的，一时间鼻子发酸，低头接过手里的粥，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到碗里，除了阿翁，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待他。
　　“阿翁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不用说，小姐对我是救命的恩情，我虽然小，但是我也可以做事情……我不会白吃的……我……”狗蛋儿腹中空空，却没有马上吃饭，反而对宇文君昭说了这样一席话。
　　“是个有心的，快吃吧，眼下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若是需要你帮忙，我会告诉你的，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吃胖一点，太瘦了，不然可没力气帮我。”宇文君昭伸手扯扯狗蛋儿的脸，这孩子全身上下，怕是只有脸上还有一点肉。
　　“好！”得了宇文君昭的承诺，狗蛋儿当安心一些，低头吃的狼吞虎咽。
　　狗蛋儿两大碗粥并鸡蛋下肚，外面响起车夫的声音：“小姐，马上就到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