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尔》奶白枣宝

78、阿古拉

　　匈奴王庭。
　　一夜风雪，满目皆白。
　　阿古拉单于静静的站在一株梅树前。
　　花树早已结了花苞，今早却突然开了花，琼英压枝，花自傲然。
　　冷风中，夹带了丝丝花香，沁人心脾，阿古拉单于不由得想起，早些年，一袭红衣的小丫头，最喜欢取这花上雪烹茶，摘梅花作酒，这棵花树下，便有她偷偷埋的几坛佳酿，只是他从未命人挖过。
　　喝一坛便少一坛，喝完便没有了，阿古拉单于舍不得。
　　“小王叔，我偷偷告诉你，我在花树下，埋了好多酒，有大王兄的，二王兄的……还有六王兄七王兄，还有你的！但是你们现在不能喝，要留到你们成亲喝！”
　　“为什么要留到成亲喝，现在喝不好吗？”
　　“唔，父王说，中原有个习俗，若是生了女儿，家中长辈便酿一坛好酒，等女儿出嫁的时候喝，所以那酒叫女儿红，我们匈奴没有这样的习俗，可是我想，成婚那日都是要喝酒的，我便自己泡了，留到你们成亲的时候喝，王叔虽然我告诉你了，但是你不准偷偷喝听到没有，也不准告诉我其他的王兄，你要保密的！”
　　童言童语言犹在耳，阿古拉单于长叹，他以为，做这一切来得及的，可小丫头却不在了。
　　“王上，大齐使臣已到王庭，正在候着。”侍女匆匆走到阿古拉单于身后跪下禀报，手指微不可查的颤抖着，平日单于在这里时，是不允许打扰的，上次其他部落的王派人来找单于，事后那人就被……杀了。
　　“知道了。”阿古拉单于摆摆手，意料之外的，竟然没有动怒，侍女不由长舒了口气，就在她以为自己不会步上一个人的后尘的时候，一把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血液滴滴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侍女不敢相信的看着阿古拉单于，最后缓缓倒在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阿古拉单于没有看地上的尸体，留下一句话，缓步走出院落。
　　秦淮在厅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缓缓来迟的阿古拉单于，他看向来人，这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长发编成两股，垂在胸前，身上衣服华丽，只是看面容，却不像匈奴人。
　　匈奴人大多面容粗犷，便是先前的撑犁孤涂单于的几个儿子，也是长相刚毅，透出阳刚之美，可阿古拉单于此人，不论长相还是气质，更显文弱，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若是不说，恐怕没人能想到，就是他发动宫变，对着自己的叔叔下了手，这才坐上现在的位置。
　　“大齐使者秦淮，奉镇国将军之命，前来恭贺单于继位，这是礼单，请单于笑纳。”秦淮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恭敬的行礼后，从怀中掏出礼单双手奉上。
　　侍女从秦淮手中接过礼单，交到阿古拉单于手中。
　　阿古拉单于接了礼单也不看，意有所指的看着秦淮：“原来是镇国将军的使臣。”
　　秦淮怎会不知阿古拉单于的深意？
　　阿古拉即便是血洗宫闱上位，现在也是一国之主，永安帝身为邻国国主，两国又刚签订了和约，皇帝的使臣没到，来的反而是一个将军的使臣。
　　秦淮知道，陛下既然让将军到边疆，那么边疆事宜自然是他们家将军说了算，当下便开始胡诌：“单于有所不知，我虽是镇国将军的下属，这礼单上的东西，却是陛下着人备下的，将军来边疆之前，陛下特意吩咐将军，务必送到单于手中。”
　　“既然你们陛下把差事给了镇国将军，为何来的是一个无名小卒？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阿古拉单于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礼单摔在桌案上，礼单摊开来，阿古拉瞥了一眼，更是冷笑连连。
　　从这礼单来看，里面罗列的东西，可不像一国之主拟出来的，只怕是那位镇国将军的手笔，即便心知肚明，他却不好将窗纸戳破。
　　客人带着礼物上门，主人却嫌礼薄了，便是主人狭隘了。
　　“单于不知，这件事，实在是将军脱不开身，将军此去京城数月，边疆堆积了诸多实务需要处理，这才遣了臣前来王庭，将军在京城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太子府中，都添了一个公主，说起来，再过两个月，便是小公主的百日宴了。”秦淮不急不慢的解释，顺便把将军让他带的话一起带到，暗自观察着阿古拉单于的神情。
　　百日宴……阿古拉单于心中一窒，胸口发闷，继而钝痛让他喘不上气。
　　按匈奴习俗，百日宴，又叫过百日关，由家人举行经过繁复的礼仪，把孩子“保”回家。
　　可现在，孩子的贴贴（外婆）和额吉，都因他而去，母家族亲，只有他这个不知是舅舅还是舅爷爷的人。
　　阿古拉单于强自稳定心神，不泄露丝毫异样：“那孩子叫什么，也跟着将军来边疆了吗？”
　　“公主名讳，岂是臣可以知道的？”秦淮只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将军只让他告诉阿古拉单于公主满月将近，其他却不知将军是如何安排的，便避而不答。
　　只是阿古拉单于，他有些看不懂。
　　刚刚他好像从单于眼中，看到了……落寞？
　　应该是落寞吧？
　　秦淮不太确定。
　　秦淮不答，阿古拉单于也多少猜出，孩子恐怕就在镇国将军身边，他闭了闭眼，做下决定：“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孩子的百日宴，本王必然到场，送客！”
　　秦淮没想到阿古拉单于会做这个决定，便不再多留，当下便离开匈奴王庭，回玉塞复命。
　　秦淮赶回玉塞已经是下午了，到季予家中，只见乳娘一个人忙里忙外，问及将军，乳娘却道将军刚起，正在用膳。
　　秦淮抬头看了看天，这时辰，不晚了吧？将军不是惰怠之人，怎睡到现在？
　　等秦淮看到用膳的季予和宇文君昭时，更搞不懂了，寒冬腊月，人出门在外，必然是裹的严实，这两个人怎么在房间中，旁边的火盆中还燃着炭火，两人却穿了高领大裘，这……不嫌热？
　　看来看去，也只有旁边摇篮里睡着的小公主最正常了。
　　心里有疑惑，秦淮却没有问，直接禀报匈奴王庭所得：“将军，臣回来复命了。”
　　“怎么样？”季予放下碗筷，询问秦淮。
　　秦淮便将事情事无巨细一一回禀：“礼单阿古拉单于收下了，他猜到小公主就在将军身边，说小公主的百日宴，他必然来赴宴，另外，将军让我观察的东西，属下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阿古拉单于好像有些……落寞？”
　　“知道了，去休息吧。”季予的身体靠进椅背，仰头时，脖子上的痕迹露出些许，又飞快低头把脖子缩进毛茸茸的绒毛中。
　　秦淮总觉得，他好像看到将军脖子上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