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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庚子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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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等宇文君昭离开,方收起眼中笑意。
看来她不气了。
不知道婉儿找自己有什么事?
季予行至书房,婉儿已经在里面等候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事。”季婉儿听到声音,合起手中的书,她家阿姊的书房,除了兵书,便只有武功秘籍了,她看的无趣,将书放回书橱:“你要收购云香院?”
季予听她这样问,眸色深了深,这话刚说出去不久,她这儿就收到了消息,看来她的消息网,织的很大。
至于有多大。
乌仁图娅来自己府上,宇文君昭跟她打了诸多照面都不知她是匈奴公主,季婉儿一眼便识破乌仁图娅的身份,收集消息的速度以及准确性,可见一斑。
“你是怎么知道的。”季予皱了皱眉,即便季婉儿是她的妹妹,这种超脱掌控的感觉,她也不喜欢。
“我是怎么知道的啊……”季婉儿转过身,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趴在书桌上单手拖腮仰头看着季予:“云香院背后的东家,是我。”
季婉儿说的轻巧,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可季予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你开青楼?!青楼是什么地方,你还待字闺中,好好的姑娘家,若是让人知道你做这个,你还嫁不嫁人了!”
“不就是开青楼嘛,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我不卖,好好的青楼卖给你指不定给我拆了,我还要留着赚银子呢。”季婉儿一脸无所谓,若是嫁不出去也不错,她有金山银山,嫁什么人呢。
“赚钱?难道武安侯府养不起你?还是我的俸禄太少?”季婉儿越不放在心上,季予越恨铁不成钢,京城贵女,就没有比季婉儿更大胆的。
季婉儿眨眨眼睛认真想了想:“银子嘛,谁又嫌多呢。”
“你……除了青楼,你还做了什么。”季予压下心底火气,她不相信季婉儿手底下,只有一个青楼而已。
“很多啊,只要是来钱快的买卖,或多或少,我都会沾手,整个京城,有一大半的生意在我这里,下午被乌仁图娅公主砸了的天下居也是我的,当然,我是幕后东家,外人不知,所以你赔给我的银子,我是不会还给你的,云香院你也别想了,我还能借此机会,抬一下云香院的势,毕竟你这个一品镇国将军,都没能成功收购,其他阿猫阿狗也别想了。”
季婉儿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阿姊赔偿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至于云香院,官居一品的将军都不能收购,其他人想动云香院,就得掂量掂量了。
“……知道了。”季予应下,目色深沉看着满心愉悦的季婉儿。
季予在家时,把婉儿保护的很好,可以说纯白如纸,不过短短几年,竟把京城大半生意抓在手中。
商场如战场,尤其是京城,商家云集,她能做到这一步,恐怕手上早已刀不血刃的染了血。
季予想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季予又深知,季婉儿的性子,随了爹爹,不想说的,无论别人如何问都问不出来。
从前只字不提,以后她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事情说完,那我就回去了。”季婉儿扶着桌子站起来:“你也去陪……应该喊什么呢,未来嫂嫂,还是未来的姐夫?”
季予没心思同她玩笑,斜眸淡瞥,不接话头。
季婉儿哼笑出声,提裙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停不住脚步,转身看着季予,面上仍是盈盈笑意,那笑意却让季予发冷:“还有,阿姊,不要让人查我。”
“出了这个门,恐怕查我的人,会比我先到武安侯府,阿姊,收起好奇心,对你我都好,也对……那些知情者好。”
季婉儿是季予一手带大,可现在,她看不透这个妹妹了。
季婉儿最后一句话,竟是威胁。
拿他人的性命威胁。
季婉儿走后,季予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待开口时,嗓子已经沙哑:“暗一。”
一道黑影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季予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去把……二妹的乳娘,和贴身侍女带过来,我有话问她们,别惊动二妹。”
武安侯府。
杏儿手指翻飞,算盘打的啪啪响,一本账本算完,执笔把数字抄录在纸上后,双手拿起算盘上下轻晃,再放回桌上,手指划过上面的珠子上推,正打算拿下面的账本继续算账,一抬头,猛然看到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出现在房中,张口不等叫喊出声,口鼻便被一只手捂住。
“莫出声,大小姐有请。”
低哑声音响起,杏儿初起害怕,但听到是大小姐后,又放下心来,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是大小姐的人吗?”一只布满褶皱的手撩开垂帘,佝偻着腰背的老妪从里屋走出来仰头看着暗一。
“在下暗一,是大小姐的暗卫,主子让我请两位过去一趟,有些事要问两位。”暗一怕自己一身黑衣还蒙着面会吓到这两人,遂尽量恭谨一些,把话说的清楚。
“原来如此,杏儿,你留在这里吧,我去见大小姐。”
杏儿总感觉,大小姐突然让人来找她们,应该是问关于自己主子的事,沉吟片刻,走到老妪身边拉住她的手:“乳娘,我去吧。”
老妪笑着拍拍杏儿的手安抚:“你还年轻,陪小姐的时间还长呢,小姐这些年,瞒了大小姐太多,我去吧,说完啊,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可惜,给小姐纳的夏鞋,还没做完。”
“乳娘……”杏儿听着,眼中便有了泪,拉着老妪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好了,别让大小姐久等了。”老妪说着,将手从杏儿手中抽离,步履瞒珊跟在暗一后面。
暗一带着老妪回到书房,将房门关起来后,自动跳上房梁。
老妪看着季予,面上露出慈祥的笑意,福了福身子行礼:“大小姐。”
“嬷嬷不必多礼,坐吧。”季予抬手示意老妪坐下:“让嬷嬷过来,是想知道我走之后,二妹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请嬷嬷告知。”
“大小姐是想知道二小姐为何会变成这样吧,这件事,还要从庚子年说起……”
庚子年……也就是四年前。
季予握着杯子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说起庚子年,她记忆犹新。
大齐庚子年八月突然闹旱灾,庄家颗粒无收。
那是大齐自开国至今,最难的一年。
外有敌虏,内有饥荒,边疆一度断了粮草,最难熬的时候,只能以树皮充饥。
很多将士不是战死的,而是饿死的。
永安帝开放国库放粮,奈何灾情严重,僧多肉少,很多人吃不上饭,送到边疆的粮草,甚至会被灾民打劫,边疆将士……甚至到了食用敌军尸体活命的地步。
国内的灾情,直到永安帝从另外两国借来粮草才算缓解,边疆却是突然有人将粮草送到军营,才没有让更多的士兵饿死,季予至今也不知道送粮草的是谁。
“庚子年大旱,皇上开放国库救济灾民,但国库的存粮,远不远不够赈灾,送到边疆的粮草,甚至都会被灾民打劫,皇上震怒,派人抢救粮草都来不及,只能杀了灾民泄愤,可粮草,是没了的。”
老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小姐听说这件事,变卖家里的东西换粮食,可灾年里,粮食最为贵重,小姐并未换得太多粮食,后来小姐听说,有几个家财万贯的商人,恶意屯粮,去找他们,意图换得一些粮食,谁知……那些人就是一群畜生!他们不求小姐的财物,竟要小姐……委身于他们,供他们玩乐,才肯把粮食给小姐,当时小姐别无他法,从了他们……事后,小姐将所得粮草,尽数送到边疆。”
“嘭”季予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上用力生生把手中的杯子捏碎,碎片划破皮肉都不自知,红着一双眼看向老妪,目光凶狠像择人而噬的野兽:“所以,当年那批粮草,是这么来的?”
“是……”老妪想到当年她们小姐受的屈辱,忍不住哭出声:“三个月……小姐受那非人的对待整整三个月……那时小姐年纪尚小,打了几次胎……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那些人是谁。”季予心中血气翻涌,战场之外,她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杀人欲望。
老妪闻言擦擦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的说道:“都死了!那件事过后,小姐情绪低迷了一段时间,便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在商场上让他们输的一败涂地,将他们做的腌臜事儿公之于众,让他们的子孙都为此抬不起头!”
“死了……”即便那些人死了,季予也恨不得把他们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他们对婉儿的伤害,岂是死了便能过去的。
“大小姐。”老妪突然跪下来,声音哽咽:“这些事,姑娘是严禁我等告诉老妇人和大小姐的,我今日把这些事说出来,只是因为姑娘自那之后,性情大变,婚事更是没再提过,大小姐,求求你,帮帮姑娘……她太苦了……”
季予深吸一口气,胸口阵阵钝痛,压下杀人冲动,安抚老妪:“嬷嬷,婉儿是我二妹,我会想办法的。”
“多谢大小姐。”老妪把事情说出来,悲戚之余,多了些欣喜,大小姐一定会帮姑娘的。
“老婆子今天把这些事说出去来,是为背主,无颜再面对姑娘,若是姑娘问起,便说……我回老家了,想过清净日子,不必寻我了。”老妪说着,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向一边的柱子,撞了个头破血流。
事情发生的突然,房梁上的暗一都没来得及救人,季予快步走到老妪身边,把人抱在怀里:“嬷嬷……你这是何苦……”
老妪年老体衰,撞了这一下,已经说不出话,慈祥的看着季予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季予看着口型,却是看明白了。
她说谢谢。
老妪安然在季予怀中闭上眼睛,季予放下人,闭了闭眼:“重金打点她的家人,厚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