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后成精生活指南》狐叁

2、第 2 章

　　挂在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转着，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右手边的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和窗口外嘈杂的说话声夹杂在一起，陈瑶从窗口外接过一张表格，不得不努力聚精会神，才好不容易听清楚窗外的人说的话。外面很吵，人声嘈杂。陈瑶打开刚接过来的表格，快速扫了一眼。站在窗口外面的是个长得挺清秀的小姑娘，看着有二十岁上下，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眼睛不时地左右转。她把视线投到旁边的时候，由于隐形眼镜滑片，陈瑶可以看见，棕色的镜片下面覆盖着一双翠绿色的瞳孔。表格上种族一栏赫然写着鹿。陈瑶又看了女孩几眼，女孩有点局促，眼睛也不再四下乱转了，而是把目光垂下去，紧张地搓着衣角。陈瑶拿出国家公务员标志性的安慰笑容，问：“成精多少年了？”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说：“六十二年。” 陈瑶点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个章，然后用右手边的打印机复印了一份，把原件递给女孩，把复印件收在了右边的抽屉里。女孩拿到表格，往另外一个窗口走过去了。陈瑶又看了一眼挂钟，还有三十七分钟到十二点。公务员难当，建国后成精办事处的普通人类公务员更难当。
　　后面还排着长长的队，陈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透过浅绿色的镜片，她看到排在大厅的形色各异的人。 ……比如正在朝着窗口前面的白线走过来，爪子里夹着一张表格的老虎。陈瑶又扫了一眼队伍，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离窗口还有三四个人左右的位置，有一个人。那是个确确实实的人。穿着白色的T恤，T恤上印着很抽象的图形，非常简单的牛仔裤，稍微挽了裤脚，白色的球鞋，刚上市的限量款。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着什么。 ……看错了吧。陈瑶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再看一眼。仍然是个人。毫无疑问是个人。或者说是个陈瑶认不出原形的妖。

　　白瑞是半个月前接到的入学通知书，是白冉下山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白瑞生在绣屏山，从来没离开过，小时候白冉说人对妖很不友好，随便下山会有危险，几年前，妖在人类社会的合法身份提案终于被提上了日程，之后，一所专门为了建国后成精的妖开设的学校也顺利落成。
　　建国前成精的妖可以直接去有关部门登记，办理合法身份，而建国后的精就要在学校里和未成年捉妖师一起接受教育，能够顺利毕业的就可以办理合法身份。
　　这是个人和妖和捉妖师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社会，实属不易。

　　白瑞正低头给白冉回消息，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身后是一个比白瑞矮半头多的女孩，皮肤很白，瞳孔是非常深的棕色，眼睛很大。
　　“不好意思啊。”没等白瑞开口，女孩先开了口，她有点腼腆地说。
　　“我有点紧张，就想找你说一会儿话。”
　　“没事没事，我也紧张。”白瑞真诚地说。
　　“你是来办理身份还是来登记入学的？”女孩问。
　　白瑞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登记入学，你呢？”
　　女孩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我也是。”
　　白瑞问：“听说还有捉妖师一起入学？怎么这里只有妖？”
　　女孩摇摇头：“他们才不用登记呢…只有妖才要审核身份，他们直接拿到通知书就入学了。毕竟妖在人类社会的合法身份提案也是几年前才刚刚通过的，但是你听说了吗……”
　　女孩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很低，附在白瑞耳边说：“我听说前几天那位姓宋的捉妖师也来了。”
　　白瑞问：“姓宋的？哪一位啊？”
　　女孩更吃惊了，狐疑地看了看白瑞：“你连宋道长都不知道？”
　　白瑞很诚实地点点头。
　　女孩叹了口气：“要说起宋道长就说来话长了，对了，我叫陶嘉月。”
　　白瑞点点头：“我叫白瑞…”

　　“瑞”字的尾音还没完，陶嘉月突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白瑞赶紧伸手去扶。但这样的并不只是陶嘉月一个，在前面排队的人纷纷蹲下或者倒在地上，有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按在地上，膝盖怎么都直不起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捂着耳朵的，有捂着眼睛的，还有或许是修为还不高的，脸上已经开始长出了绒毛——要现出原形了。
　　白瑞四下张望了一下，除了在这里工作的人类之外，似乎只剩他一个站着的了，于是当机立断，就地一滚，蹭了一身的灰。
　　这股重压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尖叫声就停下了，有的人脸上的绒毛也开始慢慢褪下去了，一时间，大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白瑞装作和所有人一样，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陶嘉月。
　　陶嘉月放开捂着耳朵的手，用力地喘着，胸口的起伏很大。她惊魂未定地看向白瑞：“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白瑞不动声色地答应着：“啊，是啊。”
　　这时大堂里的广播中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女声：“由于我们的机械故障，刚刚对各位造成了困扰，我们深表歉意，现在我们要进行设备检修，下午继续为大家办理业务。”
　　白瑞的耳边立刻想起了一声高过一声的“靠！”“搞什么啊？”“去***”
　　陶嘉月朝白瑞挑一挑眉毛，白瑞耸耸肩。
　　“吃午饭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川菜做的特别好吃！你吃辣吗？”陶嘉月问。

　　白瑞和陶嘉月各自端了一个托盘，找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了。
　　他们还是没能去成陶嘉月说的那家川菜，并不是白瑞不能吃辣，而是那家风雨无休的川菜馆竟然神奇地，关门了。
　　“我去过好几次了！从来没有关门过！”陶嘉月气呼呼地咬了一口炸鸡。
　　白瑞拆开汉堡的包装，咬了一大口，然后似乎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看到了吗？刚才好像有妖要现原形。”
　　陶嘉月摇摇头：“我哪有功夫看别人啊，我觉得我好像快死了…你看到什么了？”
　　白瑞用薯条蘸了蘸番茄酱，慢悠悠地开了口：“我……”
　　还没等白瑞说完，他就注意到身边站了个人，陶嘉月也注意到了，抬头看着那人。
　　那人穿了件衬衫，袖扣挽到了臂弯处，他看了看两个人，问：“没位置了，蹭个座成吗？”
　　“哦哦。”白瑞点点头，往里面挪了几寸，那个人放下托盘，坐在了白瑞身边。

　　这个时间刚好是午饭的时间，快餐店里人满为患，除了白瑞他们的桌子之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挤着坐的地方了。
　　这里坐着的大多数都是精怪，像白瑞和陶嘉月一样，刚才没办成手续的。
　　“对了，你刚才说的宋道长……”白瑞像是随便找个话题似的，吸了一口可乐，然后说。
　　陶嘉月刚咬了一大口汉堡，听到白瑞问话，赶紧往下咽，噎得连喝了几大口可乐才顺过气来。
　　“宋道长你都不知道啊？”
　　陶嘉月咬着可乐吸管说：“宋家，早几百年前就开始斩妖除魔了。”
　　说到斩妖除魔这个词，陶嘉月似乎有点不开心，捏起一根薯条，狠狠蘸了下番茄酱，然后继续说：“但是宋家传到这一代，人丁稀薄，就俩儿子，早些年有一位去世了，就剩下一个，就是这个宋道长了，不过听说，早年就离家出走了，四处寻摸着作恶的妖杀。”
　　白瑞听到“一天能杀四五个”的时候，夸张地咧了咧嘴。
　　陶嘉月咬着可乐吸管，扬了扬眉毛：“哼，谁知道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白瑞把手里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说：“下午重新开始办，是不是还得重新排队啊？”
　　陶嘉月把可乐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说：“快吃快吃！吃完我们早点去！”
　　坐在白瑞身边的人像是被陶嘉月摔杯的声音吓到了，慢悠悠地抬起头。

　　白瑞这才注意到，这个人长得实在是有点好看。
　　虽然头发乱七八糟根本没有仔细打理过，鼻梁上还驾着一副标准理工男的黑框眼镜，但是眉眼却非常好看，鼻梁也直。
　　那人看了看陶嘉月，又看了看白瑞，不紧不慢地拿起托盘里的纸巾擦了擦嘴，说：“要不，我给你们走个后门？”

　　直到一小时后，陶嘉月还扯着白瑞的袖子，小声地惊叹：“天…那真是顾宵明啊……”
　　顾宵明白瑞是知道的，他从小就听说过，建国后成精办事处的主任，也是整个办事处里唯一的非人类，就连妖在人类社会合法身份的提案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简直妖界马克思。
　　不止陶嘉月惊讶，白瑞也相当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吃个午饭也能遇到顾宵明。
　　顾宵明安排他们俩坐在一间办公室等着，自己就出去了，办公室的桌子上还留了小零食和奶茶，活像个称职的幼儿园阿姨。
　　过了一会儿，顾宵明带了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进来了，白瑞看了眼，确定是人。
　　顾宵明从桌子上拿起来白瑞和陶嘉月的表格，递给那个女孩子：“小陈，你先帮他们俩办一下。”
　　那个女孩子接过来，扫了几眼，说：“行。”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副眼镜，戴上之后扫了白瑞和陶嘉月几眼，然后又快速浏览了几遍手上的表格，确认表格没有问题了之后，摘下了眼镜，说：“行了，你们稍等吧。”
　　说完就拿着表格转身出去了。
　　陈瑶拿着表格出去了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白瑞偷偷瞄了顾宵明几眼，发现陶嘉月也在偷瞄。
　　顾宵明反而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他的眼神落在白瑞脸上好几秒，白瑞撞上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穿衣服。
　　“白瑞。”顾宵明叫道。
　　“啊，对。”白瑞点点头答应。
　　顾宵明轻声说：“好久不见。”
　　“？？”

　　陈瑶推开了门，一手还握着门把手，半个身子探进屋子里，朝顾宵明点了点头，又换了个角度，朝白瑞和陶嘉月点了点头，说：“可以了，你们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