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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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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雀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眼皮沉重,周围朦朦胧胧的,像是雨天中的大雾,又像是燃起的滚滚狼烟。
魏长平眉头稍皱,想要看清楚周身的环境,却觉得眼皮怎么也撑不起来。风扬起了她脸旁的碎发,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的竟是那身陪她出生入死的战袍。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再次穿上战袍了?正在她十分困惑之时,一人持剑朝她刺来。她像是恢复了前世的武功一般身手敏捷,下意识地闪身避过那人刺来的一剑,一个翻身拾起地上零落着的一把血迹斑斑的剑,反手刺穿了那人的腹部。
谢临安?魏长平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见他张口好像要说什么,可他的声音却最终都被喷涌出的血淹没在了嗓子里。
魏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倒下,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她面无表情地提剑欲走,却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刺穿。
朝下看去,只见一柄剑在她身前刺出一寸。
没有疼痛,她下意识地转身,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男子。那男子一脸的光风霁月,仿佛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宋黔川?不对,是苏言……
眼睛好像更加难睁开了,魏长平的意识逐渐溃散……
午后的日光正浓,茂盛的梧桐树散下一片片凉荫。几只鸟儿一声接一声地嘀咕着,仿佛在给屋子里小憩的女子唱一首催眠曲。
月菱走进屋子,见魏长平仰面躺在贵妃椅上,嘴角下垂,仍是一副清冷的样子。她走上前给魏长平披上一件外衣,轻轻拾起她手中快要掉在地上的书。
指间的书脱手,魏长平瞬间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摆设和面前一脸关切的月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梦,又不是梦。
“小姐,洛小姐方才回来了,只是……”月菱见她醒了,犹豫片刻后禀报道,“她中途与奴婢走散,约有一刻钟。”
一刻钟……太久了些。魏长平刚醒过来,脑子有些乱,她烦躁地起身,甩起的袖口无意中碰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白瓷应声落地,在她脚边泼洒出一片茶水,似有挥毫泼墨的豪气,在嘲笑着这个张狂自负如今却不知所措的女子。
魏长平呆呆地看着脚边的杯盏。她如今确实有些不知所措了,本以为宋黔川是可以驱使利用之人,可知道他就是苏言之后,她就看不透这个人了。
近些天听说南疆战乱已起,父亲以为将自己嫁去宋家便能护南阳侯府一时无虞,可他的身体……魏长平回想上一世的情景,微微叹了口气,父亲怕是撑不过南疆战乱平息。
而谢临安更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宋、魏两家联姻,大婚前,他必然会有所动作,而他究竟要做什么,她身边已经没有可信之人派去查探。
还记得上一世宋将军最终战死疆场,而这一世宋景要想接替他父亲的兵权,又会引来一场血雨腥风。
若她不能尽快领兵入军营,之后一切事情的发展都将失控,她会彻底陷入漩涡之中,到那时,南阳侯府就是真正的四面楚歌,难以东山再起了。
而现在,本已布好棋局的她不得不将棋局全部推翻,她甚至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算计,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寻找真正的可用之人。
“乱了,一切都乱了……”魏长平双手捂脸,突然抬起头问向月菱,“六礼到哪一步了?”
月菱有些担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回禀道:“纳征,宋将军亲自带着那位宋公子将聘礼送了过来。”
还剩请期,便要亲迎了。可依照父亲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想要用婚期来拖延时间,怕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苏言不是不愿娶吗,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欲擒故纵,不如帮他加一把火。
想到这,魏长平咬了咬牙,失德就实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命月菱扶着她走到桌前,严肃道:“月菱,研磨,我说你写。”
月菱听话地将墨汁研好,突然顿住手,惊讶道:“小姐?让奴婢来写?奴婢的字……”
“按我说的做便是。”魏长平给她让出个位子,一手撑着桌子道,“魏家婉璃德行有亏,尚为未嫁之身,便与成王私相授受,纠缠不清……”
“小姐?!”月菱惊得差点把手中的笔给扔了,却见魏长平紧锁眉头,面色凝重。
“写。”
月菱犹豫再三,不敢违抗,只得依她之言抬腕行笔。当写到“厚颜无耻,夏姬自愧”之时,月菱的手心浸满了汗,执笔的手开始颤抖。
“不许抖,捏紧。”魏长平凝眉道,“小人冒死执笔奉告,言必有据,将军三思。”
“小姐……使不得啊!”月菱慌忙丢了笔,跪地道,“此信一出,奴婢受罚事小,小姐名誉有损事大……”
“月菱,我别无他法!”魏长平扶额无奈道,“如今南疆战事一起,父亲不日便会出征,且不说我究竟能否安然嫁入宋家,就算躲过了东宫的算计,我又怎知那宋家义子心中的图谋算计?”
顿了顿,她身形有些不稳:“他可是……在我面前伪装了三年!”
月菱摇头,哭道:“小姐,那您也不能拿自己的名声去赌啊!您可想过,若是您名节有损,婚事作废,您在府中、在京城又该如何自处?!侯爷、夫人、世子,还有府中的小姐……他们又会受到多少指责与牵连?”
“我有分寸……”魏长平咬牙,眼角滑下一滴泪,“你去外面找个乞儿,给他些银两,让他将信送给宋将军,就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让他转交的。”
“小姐……”
月菱还想再劝,却听魏长平冷静分析道:“宋将军与父亲私交不错,收信后自然不会轻信,他为人谨慎,必定会追究此信来源,届时我再想办法从中周旋,争取些时间让宋家退婚。倘若此事真的传开,我便假死谢罪,与南阳侯府再无干系,自此更名改姓,暗中保侯府安稳。”
这时,一丫鬟从屋外奔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大小姐,宫里来了圣旨,侯爷让府中之人都去前厅接旨。”
谢临安果然有了动作……魏长平皱紧眉头,带着月菱来到前厅,却见平日里甚少步出听月楼的洛清婉也在。她微微有些惊异,跪在魏长恭身旁听旨:
“……南阳侯府庶女清婉,天生丽质,德才兼备……册为太子侧妃,择吉日入东宫。”
众人皆惊,南阳侯与夫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魏长恭低头沉思,似乎也觉得事发突然,有些蹊跷。魏长平起身时看了一眼洛清婉,见她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极其良善,看不出一丝慌乱。
上一世谢临安册封洛清婉时也如这般急切,试想,若不是他钟情于洛清婉,又岂会如此急切地册封一个母族势力衰微的女子?说不定……这次也是她想多了,谢临安只是看上了洛清婉而已?
转身欲走,她突然听见洛清婉在她耳边小声道:“真不知道,你这南阳侯府嫡女的身份,究竟是福还是祸。”
什么?魏长平瞪大了眼睛看着洛清婉,却见她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被封为太子侧妃的人是她,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为何突然生出这般感慨?
魏长平展眉一笑,打趣道:“我自然是不及你有福气,能做太子的枕边人。”
洛清婉闻言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回房了。
罢了,上一世的谢临安可是为了她要了自己的命,如此深情,今世怕是也不会利用自己心爱的女子。若他与洛清婉真的在算计什么……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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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宋夫人正捧着喜服催着苏言试穿,她转身想喊着宋景来帮苏言相看相看,却发现刚才还站在一旁的宋景已经没了人影。
这不成器的,又上哪去了!宋夫人一边催着一个小厮去找宋景,一边指使着下人们忙前忙后地布置院子。
而此时,宋景正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津津有味地读着手中的信。
文笔不错,用词狠辣,似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这魏家小姐与成王的事情他有所耳闻,说她抢了自己好友赵家小姐未婚夫的闲言碎语他也听过,不过……
以南阳侯协助太子擒拿成王的态度来看,这魏家小姐怎么都不可能与成王有私情。
这就有意思了。宋景将信收好,看来他有必要去趟南阳侯府打探一下这魏婉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天晚上,宋景换上一身夜行服,吹熄了屋子里的灯假装已经入睡,之后趁着夜色轻手轻脚地出了宋府。府中的暗卫虽知晓他离府,却因宋将军对宋景的管教逐渐松了不少,便未加阻拦。
宋景从后墙翻进了南阳侯府,侯府内建筑构造复杂,他只是跟着宋将军和苏言送聘礼时来过一次,对侯府不大熟悉,兜兜转转绕了许久差点将自己绕晕。也算他运气好,七拐八绕地摸到了听月楼的后院里,恰巧发现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的人躲在柱子后面,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偷听着什么。
宋景挑眉,闪身至一旁,这才发现原来院中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女子虽穿着深黑斗篷,月光一转,宋景还是看清了她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人会派一顶和宋家那边一模一样的轿子过来,轿子靠近府门,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女子点点头,正欲再说什么,那男子却突然神色一凛,掏出三只飞镖,朝藏在柱子后面的黑衣人射去。
不好,被发现了。魏长平连忙闪身逃走,可她腿上的伤未好全,没能闪过那男子投来的暗器,被一只飞镖伤到了肩膀。
嘶……魏长平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痛捂着伤口想要尽快逃回自己的屋子,却在拐角处被一人捂住嘴拉进了一间屋子。
魏长平心中一惊,拔出腰间的匕首便向身后之人刺去,却被那人一手攥住手腕。她另一只手中镖,无力抬起,只能用脚踢他,却反被他压制在了墙上。
宋景玩味地看着被他压制在墙上的人,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轻轻拽下她的面巾。女子凌厉的眉眼与因恼怒而轻咬住的嘴唇,猝不及防地与三年前马车上那一张艳丽的面容重合在一起,让宋景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大哥?”
这人有病?魏长平趁他微微愣神之际想要反攻,却被立刻反应过来的宋景死死地按住。宋景展颜一笑,凑近她的耳边低低道:“大哥,别动,小弟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您就允我玩一晚上吧。”
男子温热的气息流连在魏长平的脖颈边,他的鼻尖隔着一层黑纱有意无意地蹭到了她的耳边,微痒的感觉让她僵住了身子。
“宋小公子?”魏长平微微皱眉,压低声音怒道,“放开。深更半夜,你在这做什么?”
宋景没有放手的意思,面巾上的那只桃花眼映着月光笑得邪魅,他缓缓看向魏长平中镖的那只肩膀,认真道:“大哥受伤了?让小弟帮您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扯魏长平的腰带,厚颜无耻地迎上魏长平想要杀了他的眼神,玩味道:“都是男人,大哥怕什么。”
“住手,再敢碰我,我杀了你。”魏长平怒瞪着他,一双凤目满是杀气,与马车上那沉静艳丽的女子判若两人。
“好好好……”宋景弯了弯眉毛,无奈地松开了她。魏长平推开他,正要离开屋子,却突然听见他在她身后慵懒道:“大哥,那人可还在附近,你若是现在出去,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与你无关。”魏长平似是恼极了他,一刻都不愿与他待在一起,伸手便要推门,却突然被身后之人揽腰抱在了一旁。宋景柔声哄她道:“乖,待在这等我,一会儿回来找你。”说罢便推门出去,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帮她引开了那人。
呸,谁要等他,登徒子!魏长平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扶着肩冷笑一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察觉四周无人后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月菱在睡梦中莫名其妙地听见隔壁屋子有些动静,她微微转醒后披衣去主屋查看,却发现魏长平正坐在地上倚着床,而她雪白的肩头赫然插着一只镖。月菱惊呼一声,被魏长平连忙堵住了嘴。她顾不上将衣服穿好,连忙上前给魏长平帮忙。魏长平让她去柜子里将伤药找出来,自己咬住一块布,闭上眼睛狠狠一拔,那只镖便连着血肉被她拔出随手丢在了地上。
月菱慌忙弄来清水先帮她将伤口洗净,又倒出伤药给她敷上,红着眼眶想要帮她出去找徐先生来看看伤,却被魏长平咬牙拦住。借着月光,她发现魏长平的一张脸颜色惨白,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豆大的泪珠砸在了地上,月菱颤声问道:“您的腿还没好,如今又添了新伤……您怎么总是这么乱来啊!”
魏长平没力气去帮她拭泪,轻笑了一声道:“吓着你了?我没事,今夜我若没有冒险去查探,便不会知道他竟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什、什么?”月菱摸不着头脑,又听魏长平有气无力道,“这样也好,也省得我费心思退婚了。他的秉性我倒是清楚,总比费尽心力去猜一个不熟悉的人好。这一局,我如他所愿便是。”
“月菱,迎亲前的这几日若是发生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都帮我挡了,若是宋家拿着信来讨说法,你再来禀我。这镖虽然未淬毒,可伤得有些深,我想休息几天。”魏长平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月菱连忙应下,扶着她去床上躺着,自己则在她床边靠下,守了她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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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男子引开后的宋景揣着喜悦回到那间空屋子,却发现魏长平根本没听他的话好好待在屋子里等他。宋景皱了皱眉,出了屋子去寻地上的血迹,却发现她掩饰得极好,竟没留下一滴痕迹。
一种挫败感席卷宋景的心头。好不容易与美人重逢,谁知她这么狡诈。不过,流了那么多血还能不留痕迹地消失,想必她也跑不远,或者说……她本就是这府中之人?
还有,那个穿着斗篷的女子他也有些熟悉,杏眼含波,容貌清丽……长得倒是温婉可人。对了!想起来了,三年前的宫宴上,她与那赵家小姐详谈甚欢,难不成她就是魏婉璃?
若她是魏婉璃,听那男子的意思,好像是要在宋府迎亲之日制造混乱互换新娘。仔细想想,成王伏诛后获益最大的便是太子,他劫到的那封本要交到老头子手上的信似乎也是意在破坏宋、魏联姻,难不成这魏婉璃与太子之间有些什么?
看来……这南阳侯府水深着呐,不过,既然她魏婉璃与太子两人郎情妾意,他又怎好让自己的义兄受苦去娶那魏婉璃呢?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那魏婉璃的一番心思。他倒是有些好奇,大婚之后,这京城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月光柔和地洒下来,给他镀上一层银辉。眼前突然又浮现出魏长平的样子,或嗔或怒,或喜或忧,竟令他有些难以忘怀。宋景微微一笑,眼神中溢出的桃花似乎能将月光都染上一丝暧昧。若只是三年前的那两眼,他想几天也就罢了,可今日再见,倒令他生出不少心思来。
不过她竟然也对魏婉璃的事情感兴趣,难道是因为……义兄么?宋景心中微微有些不服气,心中开始盘算着怎么从苏言口中套出关于这位“李公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