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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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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南阳侯府上下从一大早开始便有条不紊地忙着招待回门的大小姐,可横空出了世子从军一事,府中的气氛便突然有些尴尬。
魏长平自然为自家哥哥担忧不已,不过眼下更令她奇怪的是,家里的人怎么就那么喜欢拉着苏言说悄悄话?
苏言倒没觉得意外,毕竟魏长平可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女儿就这么嫁到别人家里,南阳侯与夫人有些不放心也是正常。他耐心地听完魏夫人的一番感慨与嘱咐,心事重重地步出院子,行至无人拐角处,突然察觉周围有人,猛然转身便看见魏长恭在一旁靠墙等着。
“见我在等你,就一点也不惊讶?”魏长恭笑笑,“听说你为了拒绝这门婚事,竟不惜谎称自己短命?如此看来你现在这副冷淡的表情,倒也能让人有几分理解了。”
“世子如此猜测,在下无话可说。但请世子放心,在下总不会辜负大小姐一生。”苏言却也不详细解释,似是觉得就算将前因后果与他说清楚,也会被对方认为自己在找借口。毕竟重生之事,若非亲身经历,又岂会轻易相信?
“不辜负?你对婉璃并非真心,又岂会不辜负她一生?”魏长恭挑眉道,“你莫非是想着不与她同房,待她遇上心爱之人便与她和离?”
魏长恭一语道破,反让苏言哑口无言。魏长恭见他默认,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凌厉。苏言沉默半晌,垂眸道:“真心并非只有一种,我对她……只有承诺,并无男女之情。”
“好,那我问你,若婉璃对你日久生情,你待如何?”
一句话令苏言瞳孔微缩,他凝眉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她不会的……”
“你怎知不会?她嫁到宋府,朝夕相处的只有你一个男子,你觉得,她顶着你夫人的名分,还会喜欢上谁?”魏长恭眉间拢起,似有怒意。
“这……”苏言犹豫片刻后道,“世子放心,我会与她尽快和离……”
“你就这般看不上她?”魏长恭抱臂盯着他的眼睛道,“还是说你心中另有所爱?”
“绝无此事!”苏言决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义正辞严道,“在下绝非三心二意之人,倘若心中另有所爱,便不会迎娶大小姐。大小姐家世品貌佼佼,在下也并非眼高于顶,只是……在下亦有在下的苦衷,在下实在不能尽到为人夫的职责……”
话未说完,便听魏长恭打断道:“你莫诓我,父亲为你二人定亲时曾找大夫与你看过,说你什么事都没有。你今日在这儿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苏言双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决然迎上魏长恭凌厉的目光,坦然道,“世子可听说过,凤凰涅槃?”
“什么?”魏长恭皱紧眉,正要再问,便听苏言徐徐道:
“涅槃重生,以命换命。魏婉璃已经是活过一世的人了,而令她重生的人,是我。”
魏长恭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言,倚墙欹斜的身子微微站直些来。苏言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说出来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付出的代价,便是我此生短命,活不过而立之年。”
清风徐过,墨发微扬,庭中花香清淡,两人久久无言。
“在下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凭世子。此次出征多有变数,恕在下不好预测。”苏言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大小姐该等急了,在下先行告退。”
魏长恭凝眉看着他离开,那背影欣长,宽袖微动,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坚定,似乎让人觉得,他方才那令人不可思议的一番话都是真的。
这宋家义子宋言,究竟是何方神圣?
细想之前苏言对许萍薇喊出的那声“阿姊”,魏长恭觉得此人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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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月楼中,碧衣女子仰面依靠在树枝上,青玉簪子零落一地,发髻散乱,青丝缠绕着枝叶,衣带垂挂。她眉眼安然,呼吸轻缓,徐徐清风拂来,只差云雾缭绕,那女子便成了瑶池仙子,引人遐思。
苏言步入听月楼,下意识地看向院中那棵桐树,果然见魏长平正躺在树上睡得正香。
他唇角微弯,似是想起了三年来她未发觉他是苏言之时,仰躺在树上对他指手画脚的样子。苏言不经意间放缓脚步,朝树下走去,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树上的人儿耳廓微动,迅速清醒过来。
“抬脚!”魏长平一只手指着地,另一只手掩唇,仰头打了个哈欠道,“踩断我一根价值连城的簪子,说罢,怎么赔?”
苏言知她又在无理取闹,有些无奈道:“虽说踩断了你的簪子是我不对,可你将簪子弄得满地都是,难道你就没有责任么?”
魏长平哂笑一声,挑眉道:“你在跟我讲道理?”
苏言一怔,心中突然感触到何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默了默,妥协道:“日后我赔你一支一样的便是。”
“呸,你说得容易。”魏长平谨慎又仔细地将缠在树上的发丝解下,之后利落地翻身跳下树,挑眉抱臂道,“我这簪子可是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精雕细琢,九九八十一天打磨抛光,寻得道高僧开过光,世间仅此一支,你去哪找一模一样的?”
“你想如何,便直说吧。”苏言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其它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簪子,无奈道。
“没想好,先欠着。”魏长平狡黠一笑,捡起其它青玉簪子,朝屋中走去。
苏言转身,犹豫片刻,在她身后问道:“魏长平,你会喜欢上我么?”
“你说呢?”魏长平想也不想道,“我有病啊,非喜欢个一剑穿得我透心凉的人?”
苏言闻言颔首,认同道:“然也。”
“……”
魏长平只当他没事找事,并未多言,翻了个白眼便回了屋子。苏言收回目光,一撩衣摆捡起那枚被他踩断的簪子,仔细看了看,用手帕包起来放入了怀中。
赝品倒不至于,不过……这簪子应当是被她摔断的吧……
也罢,钱财乃身外之物,再赔她支簪子也无妨。正这般想着,他抬头见重新梳好头的魏长平走出屋子,朝他道:“走吧,天色渐晚了。”
苏言跟上,与她同行。月菱走在两人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父亲母亲都跟你说什么了?”魏长平一边走着,一边小声问道。
“让我好生待你。”苏言答得云淡风轻,魏长平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认真。
魏长平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会与苏言相守一生,自成婚之后也总是防备着他算计自己,没把他当成夫君看待。
不,应该说,她从没想过与喜欢的人相守一生的事情。
前世一直忙着征战沙场、守着南阳侯府,之后更是为了魏长恭的病劳心费神,虽接了圣旨嫁给了谢临安,可她总是会将自己当成一个替他管理后宫事务的臣子而非妻子。
这一世她为了保住侯府,决定倾覆谢家江山,又开始了无尽的防备与算计。就算嫁给了苏言,也是面和心不和地一边利用一边防备着。
除了方式不同,这般活着与前世有什么区别?
停,胡思乱想些什么!魏长平凝眉直视前方。怎么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你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魏长平稳了稳心神。南疆战事紧急,比上一世整整晚了一年,一年之中变数颇多,她如今被困在京城无法从军,兄长文弱岂能受得了行军之苦?看来还需尽快想个办法才是。
与侯府众人道别后,魏长平便坐在马车中苦思冥想。正当她出神之时,突然听一旁的苏言道了声“停车”。
魏长平转头,见他径自下了马车,不一会儿便揪着宋景上了马车。
宋景?他怎么在这?
宋景挑着那双桃花眼朝她勾唇,又向苏言埋怨道:“义兄,我都不小了,你干嘛还把我盯那么紧啊!”
“你也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再过一年便要及冠,如今却还这般贪玩。听闻义母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你可倒好,弄得这方圆十里的媒婆都闻风丧胆,日后如何娶妻?”
魏长平默默听着苏言教训宋景,一双凤目在宋景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看得宋景莫名的有些背后发凉。他那副样貌又比之前邪魅了几分,眼角向上挑着,不笑时唇角向上勾着,笑起来唇红齿白,似乎天生便是一副笑靥。眉宇中虽有几分英气,可到底还是被他桀骜不驯的态度遮掩得一干二净。
“娶什么妻啊,义兄当初还不是为了推掉婚事谎称自己短命。”宋景眼神微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在沉思的魏长平,装作口无遮拦般故意提起这件事。
魏长平未留意宋景说了些什么,撑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对啊,她怎么忘了宋景这个关键人物!上一世宋将军战死后宋景便音信全无,而如今局势虽有些变化,可若是能利用好宋景,无疑是一把好刀。
正这般想着,马车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宋景见魏长平的身子朝他这边倾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魏长平,却见魏长平根本未看见他伸出的手,自己伸手攥住了苏言的衣袖。
“没事罢?”苏言扶她坐好,帮她将左侧的软枕垫好,无意间将宋景与魏长平隔开。宋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往常般吊儿郎当的样子。
魏长平倒是没注意到宋景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看了一眼一旁帮她整理软枕的苏言,心中突然有些犹豫。
若是她算计了宋景,他一定会生气的吧,明明答应了他不动宋家……
可就算她不动宋景,未有军功傍身的宋景仅凭脑子里的一些小聪明,怎能撑起宋家、掌宋家军兵权?
而苏言,能护他一辈子吗?
魏长平的手轻轻松开苏言的衣袖。她犹豫什么?她又没害宋景,不算毁誓,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打定主意,魏长平一脸云淡风轻地看向帘外。车上的三人各怀心事,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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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下,紫霞漫天,暖暖的光晕温柔了丝丝流云。倦鸟哀啼,成群飞过东宫上方,似是在嘲笑着某个自囚深宫的女子。
“娘娘,娘娘,殿下到了……”
洛清婉闻声抬眸,脸上的神色微微晴转。本以为她这次又未成事,谢临安会冷落她几日,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洛清婉起身,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福了福身,见明黄色的衣角从她眼前划过,毫无拖泥带水地落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她挥手遣走宫人,跪在谢临安面前道:“臣妾成事不足,请殿下责罚。”
谢临安的眼神似一把刀,在洛清婉身上扫过后开口道:“起来罢。如今不管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既是要去从军,京中便无人坐镇侯府,如此一来,倒是于本宫有利。”
洛清婉起身,站在一旁伸出手想替他松松肩膀,却被他打落。洛清婉一怔,请罪道:“臣妾逾矩。”
“日后记得,不该做的不要做。”谢临安拧起眉,语气冰冷,“南阳侯府中的那个大夫,你了解多少?”
“臣妾听闻,那人是魏婉璃亲自找来的江湖郎中,在南阳侯府待了已有三年。”洛清婉垂眸答道。
谢临安闻言,心中疑惑更甚。据安插在南阳侯府的眼线回禀,那郎中不过是三年前魏氏兄妹上山进香时偶然遇见的。可魏长平如此谨慎之人,怎会如此信任一个江湖郎中?
“殿下可是怀疑那个大夫?”洛清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比起她,本宫倒觉得,这南阳侯府大小姐更是疑点重重。”谢临安品了口茶,淡淡道。
“说起来,臣妾想起一事。”洛清婉沉思道,“三年前魏婉璃自称曾在万龙池里救过赵家小姐,可臣妾疑惑,这位大小姐素来养尊处优,几时学的凫水?”
谢临安闻言,心中一惊。三年前那日他可是亲眼看着魏长平跳下水去救赵家小姐,之后又浑身是伤地上岸,还有……她当时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并且称谢临宏为……成王。
谢临宏一年前才被封为成王,这魏长平怎会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能预知未来之事?
“魏婉璃……”谢临安问道,“她可还有什么反常之处?”
“这……”洛清婉沉思片刻,道,“之前臣妾还在洛家时,偶然间发现有信鸽飞去她那里。臣妾当时曾利用赵家小姐去查探,可却被她发觉,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至于与她通信的是何人,臣妾不知。”
谢临安沉思片刻,缓缓起身。洛清婉知他要走,便软声道:“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用过晚膳再走吧。魏婉璃之事,臣妾帮您查清楚。”
“之前你在背后算计魏婉璃,可她却救你脱奴籍,带回南阳侯府对外称是府中庶小姐,你如今,便是这般报答她的么?”谢临安抬起洛清婉的俏脸,玩味地打量着她这副清丽的容颜,不屑道。
“臣妾没求着她救。”洛清婉并未在意他脸上的不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臣妾仰慕殿下已久,甘愿为殿下负尽天下人。”
“呵。”
谢临安轻笑一声松开手,淡淡道:“传膳吧。”
洛清婉展颜一笑,连忙吩咐下去。谢临安此人多疑自负,喜欢掌控别人,最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魏长平救过她又如何,为了谢临安,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看了一眼坐在她身侧的谢临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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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含樱台主殿中传来一声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清冷的月光洒下,却被浸染上一层暧昧,裹挟着草木的芳香,令人沉醉不已。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大殿里,衣物凌乱一地,金钗缠着青丝散落一床,烛光闪烁,墨发纠缠,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洛清婉眼神迷醉地看着身上不断索取的谢临安,柔荑娇软抬起,玉指轻抚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薄唇。
一种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令谢临安怔了一瞬,随后加重了动作,主动含上了洛清婉娇柔的唇瓣,若即若离地啮咬着,小心又满是期待地侵占着她的芬芳,带给身下之人一阵阵酥麻,轻声嘤咛。
“长平……”
那一声呼唤低低沉沉的,似是饱含了千般情意,万般悔愧。洛清婉猛然清醒过来,瞳孔微缩。
长平……是谁?
她身体微颤,心中好像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又冷又痛。
红烛凝泪,燃尽天明。洛清婉一夜未眠,心中仍想着那个名字,眼下一片乌青,更显憔悴。她起身服侍谢临安穿戴好,待他快要走出殿门之时咬唇喊了一声:“殿下!”
谢临安有些不耐烦地转身,问:“何事?”
“……”洛清婉朱唇微颤,张了张口,最终垂眸道,“臣妾会帮殿下多盯着些魏婉璃。”
谢临安颔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洛清婉跌坐回床上,有些发愣地盯着地面。
她本以为,太子殿下冷情冷心,自己只要能一直陪着他便好,不敢企望他对她能有多少爱。可没想到,殿下竟也会对一个人有着那么深的执念……那个叫作“长平”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做到令殿下这般挂念?
“娘娘,您怎么了?”凌秋进殿,见洛清婉这副样子,便上前问道。
“凌秋,你入宫多长时间了?”洛清婉轻声问道,眼中没什么神采,似是失了魂一般。
“回娘娘,奴婢入宫时间早,年仅九岁便入宫了。”凌秋恭敬道。
“那……殿下身边,可曾有过一个叫‘长平’的女子?”
“这倒没有。”凌秋答道,“奴婢在东宫服侍已久,从未听闻有名为‘长平’的宫女。殿下身边有名分的只有娘娘一位,至于影月筑那位,只是个司寝宫女罢了。”
不是宫里的,难道是宫外的?洛清婉起身,令荷莹篦发,吩咐凌秋道:“想办法去打点太子身边服侍的人,问问他们可认识名叫‘长平’的人。”
凌秋领命离开,荷莹不动声色地帮洛清婉梳妆妥当,心中盘算着如何向侯府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