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钉子（最终回扩大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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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不是奈央子的错！”
我低着头准备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明彦斩钉截铁的声音。
“是我的错。”明彦扶着我的肩膀，“是我让奈央子伤了心，她才会糊涂。”
“明彦，不要为我狡辩，我该对我做过的事情负责的。”
“不是狡辩。奈央子是正直的人，害你迷惑的人是我。”
明彦的爸爸清了清嗓，不耐烦的看着我们。
“爸爸，你总该相信我。两年前我任性的要奈央子等我五年，自私的希望，能够不受任何约束的把她留在身边，所以才会发生那件事。不过，如果不是那件事，我永远都不会了解到我给奈央子带来的伤害。”
明彦的爸爸依旧面目沉重。
“还有去蒙古的事，爸爸以为是坏事吗？没错，我是因为研修打架才被派到那里的，可是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件事本来打算确定之后才说的，等我现在在能源部的项目做完，回到经营战略部就可以升高级担当了，也都是因为蒙古的经验。”
“高级担当？”我和明彦的爸爸一起叫出来。
没办法不这么惊讶的，他之前倒是瞒得严实。工作两年多就升到高级担当，实在少见。
“还没有正式文件，不过阪口部长找我谈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明彦的爸爸盯了他半天，终于说：“明彦，你先送野田小姐回去。”
这是明彦的爸爸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之前都是用“你”。明彦站着没动，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拉他离开了那个房间。
明彦的家离酒店不远，没有坐车，我们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的走着。因为那点昏黄，所以看得见明彦一脸的忧心忡忡，我想我的脸色也不会比他好吧。
“升职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好在还有一个其他的话题可以讲。
“确定的通知刚好会在 6 月 1 号发下来，本想给你个惊喜的。”
“是吗，恭喜你。”
“奈央子，对不起。”明彦的声音低沉。
“这样的事不用道歉吧。”
“不是，是很多事。今天爸爸为难你的事，两年前说了‘五年’的事，所有的事都要对不起。”明彦站定了深深的看着我。
“这些事，也不用道歉。”我也看着他，微笑，伸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顺了顺，“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只想着现在就好。”
明彦拉着我的手，掌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送我回到酒店，他又情绪高涨的赶回去了，说要拉着未来和他一起跟爸爸谈判。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谈判”的场合，我本该坐在他身边才对，可是如果要讨论的是两年前的事情，就没有力气了。关于那件事，我永远不可能理直气壮。
第二天一早，明彦便带着早餐跑过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没有睡醒。
“今天又要去哪玩啊？”我揉着眼睛问他。
“才不是，老妈做的早餐，让我趁你还没吃赶紧送过来。”明彦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冲着我眨眼睛，“你在我妈眼里的地位已经比我高了呢！”
“那你在我爸那边，还不是排在我前面？”我拿发夹把头发拢起来，到浴室去刷牙，“最近还在通电话？”
“是啊，昨天晚上也打了。”我满嘴泡沫，只好拿眼睛瞪了他一下。
未来做的早餐其实没有妈妈做的好吃，不过饭团都捏成心型，荷包蛋上用番茄酱画了笑脸。“你上中学的时候，未来也给你带这样的便当？”
“没有这么夸张了，不过也会摆得很漂亮。”
我拿着筷子哭笑不得。
“你还不是一样？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把小香肠做成墨斗鱼的形状。”明彦边说边用手指挑沙拉里的玉米粒吃。
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出来，仿佛可以闻见空气中的清甜。我和明彦围着床头的小桌抢一盒便当，一团如同初夏般的暖洋洋。只是昨晚的“谈判”，他不提，我便没有勇气问。
明彦陪着我懒散的在房间里看了大半天电视。虽然他几次三番的要求出去走走，可我实在被昨天的藏王山折腾到恨不得把身上每一块骨头都贴在床上，于是他也只能和我一起看着电影频道里一个接一个的老电影。我说这一部是和博美在新宿看的，他说这一部是从音像店租回家看的。我说那一部是和妈妈在永田町看的，他说那一部是在橄榄球部去千叶集训时看的。我笑着问“有带杏子去吗？”，他笑着说“带女生去还叫集训吗，叫休学旅行吧。”
阳光原本照在床尾的墙上，一点点挪到床头这一边。明彦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之后很快变得兴奋起来。“馁，跟我回家吧。”合上电话一头凑过来问我。
“现在？”
“嗯，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明彦的头越凑越近，嬉皮笑脸的表情，蓬蓬的发丝，像只撒娇的小狗。
我按着他的额头推开他，“把话说清楚。”
“真没劲！”明彦坐直了身子，“诶，我没想到我变成高级担当这件事这么有用诶，早知道的话就不玩神秘了。”
“说重点！”
“哦。重点就是：我妈让我带你回去。以上。”
我也正了正身子，郑重的盯着他。
“好了好了，”明彦实在憋不住笑了，“昨天晚上不是回去谈判嘛，我爸好像听到那件事挺高兴，虽然最后也没有松口，但是态度跟以前很明显不一样了。今天我出来的时候，妈妈说趁我不在家她施美色去软磨硬泡。”
“啊？”
“啊什么？妈妈不漂亮吗？”明彦完全没反应过来我在啊什么，“刚才妈妈打电话来，要我们回去，应该是已经说通了吧。”
“真的？”
“奈央子，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不是害怕，是心虚。明彦把他的左手插进我的左手，十字交错，无名指的指根隐约有金属摩擦的触感。
嗯，我答应过哪里都跟着他去的。
到明彦家的时候，未来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忙着。我去看她摆在一边的食谱，刚好是有天晚上电视上教的甜品。我本来试着做了一下，被明彦一搅和，完全失败。
“这个节目还出版食谱吗？”我问未来。
“刚出的。来帮我的忙吧，这个还真是麻烦。”
“我还是先去和伯父打个招呼好了，他在房间吧？”
“不用去了，让他一个人呆着去！”未来的口气一下子火气大了起来。我跟明彦对了一下眼色，他悄悄的溜了进去，我留在厨房。
明彦把他爸爸扶了出来，我刚冲他点了个头就被未来拉了回去，甚至来不及研究一下明彦爸爸脸上的表情。
身后两个男人谈论经济的声音，厨房里两个女人烹饪甜品的声音，也是一种和谐。
没有明彦捣乱的话，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何况还有未来不厌其烦的做美工。餐桌上摆着四个盘子，精致诱人。未来站在一边看着盘子不动不说话，不肯招呼两个男人过来。
我为难的看着明彦，明彦为难的看着我。明彦的爸爸冲他伸出一条胳膊，让明彦扶他起来。
四个人第二次围着这张桌子，气氛依然诡异，谁也不说话。可惜了这道美味的甜点，都没有人发表个意见。
两个男人的盘子很快被清空，然后盯着两个女人的盘子。这也可以当作是一种肯定吧，笑着把我的盘子推给明彦。未来低着头没有反应。
明彦爸爸有些尴尬的坐直了腰，清清嗓，然后说：“野田小姐现在住在哪里？”
我有些惊讶，“仙台事务酒店。”
“不要花那种冤枉的钱了。”他瞟了一眼未来，“野田小姐不介意的话，在这里住吧。”
三张被吓坏了的脸。明彦爸爸又清了清嗓，“明彦，扶我回房间，我累了。”
我和未来对视无语，有些反应不过来，未来隔了好久才忿恨的说了一句：“算他识相！”嘴角慢慢浮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奈央子，今晚就搬过来住吧。”
“这……”我的不安没有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伯父真的不介意了吗？”
“他完全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够难得了，等以后你们相处多了就没事了。”
“可是昨天他还……”
“昨天晚上，明彦把嘴脾气都快磨破了，两年前的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而且明彦升职他真的很高兴，虽然并不想表露出来但我看得出。所以今天我才敢用比较强硬的口气跟他说让你住进来的事，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已经不会把他气发病了，哈哈。最近小心翼翼的跟他讲话，终于让我舒服了一回！”
我忍不住笑，当初在医院看到的未来，完全想象不到是这样有趣的人。
而这个让明彦和未来担心了两个多星期的问题，这个让我头疼到失眠的问题，竟然这样平静和轻易的就解决了，更是想象不到的事情。
明彦，以后有好消息真的不要玩神秘，会害死很多人的。
尽管有点别扭，我还是退掉了酒店的房间，跟着手舞足蹈的明彦回家了。未来把我安排在明彦的房间，让他去睡客厅，明彦大叫：“不是吧！”
“什么不是吧？说得好听叫你的房间，实际上你在这里住过几天？”未来以为明彦抗议的是房间被抢，把他推到一边，然后跟我说：“你不要理他。当初没买大房子，反正只是我们老两口住，这个房间本来就是打算当客房用的。”
我努力板着脸不笑，无视一边跳脚的明彦。
“是怎样啊？”明彦还在抗议，没有人理他。“我也要睡这里！”一屁股坐在未来刚铺好一半的床单上。
未来扯了几下，没扯动，掐着腰瞪他：“干吗？”
“我也要睡这里！”明彦举起我的左手给未来看，嬉皮笑脸，“其实，我们已经偷偷结了婚了。”
“什么？”未来扯过我的手，又扯过明彦的，仔细研究了半天。
“不是不是，你不要听他乱讲。”我赶忙解释。
“哪有乱讲？戒指可不能随便戴的啊！”
“喂，明彦，”我刚想反驳，未来忽然一本正经的开口，“你不是就拿这种戒指求婚吧？”
“诶？”我和明彦都有点愣住。
明彦还是被我赶到了客厅。我一个人躺在他的房间里，虽然他只是回来这么几天，虽然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枕褥间，我还是可以闻到明彦的味道，无比的安心。
半夜醒来去厕所的时候，却看到客厅里一闪一闪的光亮，明彦窝在沙发里在玩手机游戏。
“干吗不睡？”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声音也压得很低。
“睡不着。”
“怎么了？”
“生气。”
我笑着挤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拨开额前柔顺的刘海，印上一个浅浅的吻，“要乖噢。”
更加蹑手蹑脚的走回房间，关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一片漆黑。
因为公司的急召，明彦比我提前两天回到了东京，我则被未来强行留了下来。
“他要回去就让他回去，你也走的话就又剩我们两个人了，你还要教我做甜点呢。”未来拉着我的手。
“是啊，难得回来一次，没事的话就多住两天吧。”明彦爸爸用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附和，头也没有从报纸里抬出来。
可是因为他说的是“回来”而不是“来”，我就乖乖的留下了。“回来”，是对家人的用词。
反而明彦不在，似乎对我更亲和了些。
回家后对明彦这么说了之后，他眨眨眼睛：“那么，下次把喜欢你的黑泽爸爸和喜欢我的野田爸爸请到一起吧！”
“干吗？”
“结婚啊！”忽然变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我看到上面的Burberry标志，心里紧了紧。
去明治神宫的那天晚上，在涉谷Burberry的橱窗外徘徊好几圈割舍不下的，就是眼前这对戒指啊。怎么会？
“有些东西，还是应该男人买的。”这句话，博美也说过。明彦装作轻描淡写，却掩饰不住瞳孔深处的光泽。
“为什么？”
“不应该吗？”
“不，我是说，为什么是Burberry？”
“因为希望Burberry代表的，不再是别人。”
没有别人，再也不会有。他执著的目光，语气中酸溜溜的味道，想起那段我没理由胡乱吃醋的日子。在东济的时候认识一个香港的客户，给我看一本张小娴的书，我记得她为我翻译的其中的句子：在茫茫人海中，时间的荒野里，遇到该遇到的人，不早已不也不晚一步，那么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哦，原来你也在这里”。我用十几年去寻找那颗只属于我的“钉子”，原来，他也在这里。
虽然我和明彦在经营战略部已经不是秘密，但传出要结婚的消息，还是有很多惊奇的声音传来。好在我已经很少再去东济，可以只是隔着电话想象她们说“诶？”的表情。
“诶？anego，你终于还是比我先结婚了！”这是真奈美，换个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被气疯。
“诶？anego，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可不是没用的孕妇噢！”这是成天在家嚷嚷着无聊的加奈，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
“anego，恭喜你。”唯一没有“诶”的是博美，声音也充满了温暖，竟然让我感动得有点想哭呢。
周末，加奈到底还是要拉着我逛街。其实结婚的日子都没有选，很多事要等明彦在能源部的工作忙完了才能决定，现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东西要买的。加奈恐怕是在家里呆久了，挺着大肚子居然也体力那么好，逛商场不说，连家居店路过也要进去转一圈。
“你真的没关系吗？我们休息一下吧。”关心的口气，其实是我自己累了。
“不如，去个有免费茶可以喝的地方吧。”加奈的视线盯着马路对面，天哪，那是间婚纱影楼。看到我紧皱的眉头，加奈又说：“只是去看一下。”
“不要了。”
“早晚也是要拍的啊，先了解一下嘛。”
“不要了。”
这样说着，已经被加奈拖进了店门，接待的小姐已经迎了上来摆出“请这边坐”的手势。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等着她去倒“免费茶”。
“我结婚的时候本来想在这家拍的，后来妈妈说在桂由美有插花协会认识的朋友，就被拉到那边去了。”加奈的眼睛到处留恋的观望，似乎是有些小小遗憾的。
就当是满足一下她吧，我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
一个接待小姐端了茶上来，另一个抱着厚厚的样本相册，问我：“是这位客人想要拍照吧？”
我点点头，很明显不会是怀孕中的加奈。
“我们影楼最近有很多新的周年纪念的相本设计哦，您喜欢什么风格呢？”
“啊？——”刚要开口的加奈被我在桌子下面紧紧攥住了手，发出一句不明所以的疑问。
“简单一点就好，不要太华丽。”我说。
结果在店里看了半个小时的周年纪念样本，加奈在一旁板着脸孔，每次想说什么都被我挡了回去。
“anego不会生气吗？干吗还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出了门后加奈终于得以问出口。
“没什么。”我故作轻松。
会没什么吗？就算有什么，发作出来的话，只会让人同情而已。我回头望了望橱窗里的婚纱模特，忽然很难想象自己穿成那个样子。
回到家后，连笑脸也装不出来了，这一天已经够辛苦。明彦去加班还没有回来，我早早的爬上床，裹在毯子里。心里在发抖，与其说是生气，其实是种难过吧。
我真的要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里做出幸福新娘的模样吗？也许35岁的新娘，还是比较适合静静的和家人亲友吃顿饭了事吧。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越来越感到难过。
想起明彦说晚饭会回来吃，我又爬起来走到厨房去。既然现在也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结不结婚又有什么重要呢？也许只是给双方的父母一个交待。而对于我对于明彦，可以不必那么在意吧，结不结婚，没什么差别啊。
明彦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摆好晚饭的餐桌旁，托着下巴还在这样想着。明彦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问我：“奈央子不舒服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看到床上的毯子。”
“哦。”继续考虑我的问题。
明彦自己盛了饭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担心的看着我。“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啊？”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结了婚，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奈央子，你果然病了吧。”明彦的左手覆上我的额头，传来清凉的感觉。“还是回房间去躺着吧，一会儿我来洗碗。”
我没有发烧，只是心里在发抖而已。
“真的，不是非结婚不可啊。”睡觉前我还是这样问明彦。
“嗯，就当是我非常想让你姓黑泽吧，这个理由够不够？”明彦把胳膊从我脖子下面伸过去，手臂一弯把我圈在怀里。
姓什么，也有所谓吗？我彻底钻进了牛角尖，转不出来了。
结果这个问题我和明彦讨论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他都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安抚着我。
“因为结了婚可以申请同一张信用卡啊。”
“因为结了婚可以享受家族通话的折扣啊。”
“……”
可是，这样的话怎么能说服我。“不是，都不是。”我还是摇头。
“奈央子这么害怕结婚吗？”明彦忽然严肃起来。
我怔住，无法回答。
“奈央子怕的，其实是婚礼吧。”明彦拉住我的手，“我听立花说了，你和加奈去婚纱影楼的事。”
原来他听说了，难怪一直很耐心的劝我，从来没生气过。
“奈央子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呢？”
我怕的不是结婚而是婚礼吗，我发现我并不了解自己。
“那么，去这里结婚怎么样？”明彦拿出两张机票，上面写着——Ulan Bator。
看着他的眼睛，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乌兰巴托。蒙古族的婚礼。我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又在浮现。
2007年6月1日，野田奈央子，整35岁。身边坐着作为“唯一仅有的钉子”而存在的人，在飞往那片纯净碧草蓝天的飞机上，幸福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钉子（最终回扩大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