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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宁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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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古二人的训练对不到三十级的伏仓来说确实有些艰难,但效果是毋庸置疑的。一个月的时间也让伏仓对七宝琉璃宗两位坐镇斗罗有了更深的了解。
古榕平时懒懒散散,万事从心,但旁人不敢轻易定夺之事古榕却能一锤定音。宗门直系弟子的防御之术都由古榕亲自教导,直系弟子对古榕的尊崇更甚尘心几分。尘心清清冷冷却最是心热,平日宗门弟子有什么口角都要跑去尘心那里说道,尘心也不恼,认真听完再好好训斥一番,最后的结果却总能让弟子信服。
“按照你小子的修炼速度,怕是不用四十岁就能成为封号斗罗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古榕一手邪灵退散将伏仓拍倒在地,伏仓借力躺在地上喘息,想再起身却好似千钧压顶,怎么也不能动弹分毫,干脆就着姿势调息起来。
伏仓恢复了体力,从地上爬了起来,眼中满是对尘古二人的敬仰,“都是得益于师父教导有方,有师父二人做陪打,独孤博能在短短几年连续进阶也情有可原。”
“唉!你天资聪颖,我和老骨头也就能教你这么多了。明日我得陪风致去鸢月楼一趟,你和老骨头再打……”尘心话音未落,只见自清风阁升起一道灿金色的光柱,那光柱极其耀眼,连太阳也要黯淡几分。
“这光柱是风致找我和剑老头才会用的,若非急事也不会用。”古榕望向尘心,见对方也是一脸严肃,不再多说,拽着伏仓便回到了清风阁。
三人踏过前堂,便看到了斜靠在小榻上低声说话的人,那人同宁风致长得有五分相像,身着玄色衣袍,一头长发披散开来,胸襟略向下凹,湛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翳,透出油尽灯枯的气息。见到三人,那人立刻噤了声,目光平和淡雅,好似已经在小榻上等待了千年。
尘古二人见到塌上之人几乎呆愣住,抬起手忙向前走了两步,眼中半是惊喜半是嗔怪,最后只化作了疼惜。
“你怎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想着回来,我和老骨头哪里看的下你变成这般模样。”尘心将手轻轻放在那人头顶揉了揉,又像不确信一般碰了碰那人苍白枯槁的脸颊。
“罪子宁思成回来了。”宁思成释然一笑,看向尘心的眼神只剩下孺慕,在外漂泊多年的心终于放下,有了落叶归根的了然。
“回来便好,这么多年我和老骨头早就释怀了,如今回来可还走吗?”
“不走了,我同父亲一般穷极一生也未能找到突破之法,如今落叶归根,我再也不走了。”宁思成话语中虽然带着笑意,却只让人感到无限悲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有什么病痛尽管说出来,七宝琉璃宗什么天灵地宝没有,不怕医不好你。”古榕见到人便知道宁思成伤势极重,但七宝琉璃宗集天下之仙珍,又有他和尘心两位封号斗罗,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总归是有把握的。
走到塌前,古榕握住宁思成的手腕探出一丝魂力,顿时呆愣在原地。
“老骨头你若不懂,就别在这挡着,我来瞧瞧。”尘心见古榕探查完久久无言,只当古榕医术不精,不知晓病症,便握住了宁思成另一只手腕,一息过后却只比古榕更加沉寂。
“又有什么天灵地宝能让人生出心脏呢?”宁思成淡淡地问着,一行人都沉默下来。
本是相聚,却要永别,是谁都无法接受的。
伏仓见宁风致眼眶微红,心中满是疼惜,右手紧紧握住了宁风致有些冰凉的手,左手指腹则轻轻蹭了蹭宁风致微热的眼眶,宁风致深深看了伏仓一眼,略微宽心。
“也不必这般伤心,生死有命罢了。剑叔骨叔,我有女儿了,名叫荣荣,精致可爱冰雪聪明,和风致小时候一模一样。”说到宁荣荣,宁思成好似注入了生机,身体前倾手也比划着,话语中带着难掩的喜悦,竟透出几分稚子气。
听到宁思成有了孩子,尘古二人还是吃了一惊,宁思成的结发妻子乃是天斗皇帝的幺妹雪雅公主,而当年雪雅和宁思成的事二人虽不知全貌,但也清楚宁思成对雪雅绝无爱意,若非雪雅以皇权相逼,宁思成也绝不会娶天斗皇帝的幺妹为妻。
宁思成隐退寻找突破七宝琉璃塔限制的方法,雪雅也跟随宁思成离开,雪夜大帝震怒,这些年天斗皇室同七宝琉璃宗不咸不淡,若说尘古二人对雪雅没有偏见是假的。如今宁思成回了七宝琉璃宗,二人也只当雪雅回了皇宫,但宁思成已经有了女儿,却不见雪雅,这其中只怕另有辛秘。
“荣荣的生母可是雪雅?荣荣又在哪?”尘心问。
“荣荣随我一路奔波,刚刚睡着,让浅心抱去风致卧室睡了。雪雅……”宁思成眼神黯淡下来,盯着墙上的一颗夜明珠出神。许久,宁思成抬手抚鼻,似哭似笑微哂一下,“雪雅生下荣荣便去了。”
一时间尘古二人也不知该作何表情,对雪雅的心思更复杂几分。
“这么多年,我几乎走遍斗罗大陆,雪雅一直跟着我居无定所,我跟雪雅说过我不可能把她当做妻子,也不会跟她有夫妻之实,雪雅说她不在乎。她最美好的十年都耗在了我身上,我心有愧疚,但不爱就是不爱,我没法装作情深的模样。每到一处,雪雅就会问我,思成,我们在这里安定下来好不好。”说到这,宁思成叹了口气,好似在为雪雅的痴情感到不值。
“我总是沉默,我希望她过自己的生活,可我也明白她不会离开我。五年前我得到一方碎玉,它指引我去到一个名叫九魔炼狱的秘境,而我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直到如今,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我的幸还是不幸。”
“九魔炼狱行踪不定,五年来换了三处地点,每次进入秘境中的场景都略有不同。在那里我得到了两株仙草,不过以我现在的身子是无福消受了。”宁思成从魂导器中取出两株仙草,一株散发着银灰色的光泽,七枚叶子成长剑状,五瓣花瓣细长宛若尖针,只是靠近就觉出清冽逼人的肃杀气息。另一株通体漆黑,花瓣如同散在池中的墨,如纱似幻,幽香甜腻的气味自花茎散出,平端有些毛骨悚然。
“剑叔骨叔,思成今世是没法再报答你们了。这株破杀草和剑叔七杀剑乃是绝配,而一帘幽梦则是空间系魂师的毕生所求,如今这两株仙草也算物尽其用,聊表思成孝心。”尘心和古榕接过宁思成递来的仙品药草,心中没有丝毫欣喜,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
“你们应当也想知道我为何伤重如此吧。那日我喝多了酒,醒来雪雅就躺在我怀里了,我不想揣测究竟是我酒量太差还是如何,更不想面对雪雅,便去到九魔炼狱中了。再次之前我已经进去两次了,虽然每次都略有不同,但还是熟悉了一些。边缘我已经走了个遍,第三次便直接前往中心了。”
“我是在中心遇到我的机遇的,他告诉他叫地狱判官,是九魔炼狱的主人,已经等待我许多年了,我同他签订契约便能拥有他的力量。我自然是不信的,可他又没有伤害我的意思,若有他同行也是好事,我在九魔炼狱呆了整整八个月,他就陪了我八个月。最开始我问他为什么是我有资格,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说因为我是上天选定之人,可后来他的回答就变了,他说因为我配得上他的能力。”
“我也不是傻的,或许他是认错人了,或许他只是太寂寞了,可我也不热闹,他那样的人让我说不出的心安。七宝琉璃宗直系子弟的配偶必须是战斗系魂师,这是宗门规矩,雪雅不惜以皇权相逼,只为了让我突破这层障碍,可这么多年我好累,墨家的机关暗器我用的出神入化,每时每刻的警戒使我心力交瘁。我才发觉原来我也可以这样依赖一个人,不必四处防备,不必夜夜抱着机关不得入睡。”
“可终究有一天我要走出这九魔炼狱的,我同意了他的请求,同他签订了契约。我们一起离开了九魔炼狱,回到家中我才知道荣荣已经八个月大了,我从没想过我会有孩子,更没想过这个孩子会是雪雅带给我的。那日判官的眼神阴沉的可怕,我就是罪有应得,我以契约要求他留下来,要求他陪着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那样,我和曾经的雪雅又有什么区别。”
“他妥协了,每日同我寸步不离,雪雅从未多问,闲来无事也总是喜欢摸着肚子露出笑意。雪雅生产那日我并没有陪在她身边,我依旧不能接受雪雅的感情,只想认认真真理清我们三个人盘根错杂的关系。待我回来便看到荣荣安静地躺在襁褓中睡得香甜,产婆倒在一边生死不知,雪雅的肚子被剖开,气若游丝快要去了。我不知道女人生产到底要如何,但绝不是剖开肚子,他就站在雪雅的流出来的血泊中直愣愣的看着我,我心里发慌,愤怒、悲伤、困惑让我近乎崩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爱我,可以接受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但接受不了生下孩子的母亲。”
“他爱我,我当然开心,可如果他的爱意杀死了荣荣的母亲,杀死了我照顾十几年的妹妹我又该当如何?我自认无法接受这样沉重的爱。我逼出心头血毁掉了契约,他彻底疯魔了,猩红的双眼让我痛心,那双手穿过我的胸膛取走我的心脏,我竟没有感到一丝丝痛苦。他走了,应该是回到了九魔炼狱,我将雪雅埋葬,带着荣荣回来了。”
宁思成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凹陷的胸膛渗出血来,染红了大半个衣襟,尘心掐诀想要止血,血反而越流越多。宁思成摆手,而后拉起了宁风致没被握着的另一只手。
“风致,哥哥这辈子是个软弱的,没资格心安理得的享受别人对我的爱。我虽不知你身边的人姓甚名谁,但剑叔骨叔的反应我看在眼里,倘若他们都接受了,哥哥相信此人定然是值得你交付全身之人,我只希望你们二人不要步了我的后尘。那九魔炼狱确实是大机缘,我相信突破之法定在那秘境之中,这碎玉交由你,在你们二人有能力之时再去探寻吧。”宁思成从怀中取出碎玉,放到宁风致手中,那玉通体血红,偶有几缕墨色花纹穿过,哪怕贴身戴着也冰凉透骨。
“大哥放心,风致定会找到突破之法的。”宁风致将碎玉收到魂导器中,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伏仓,伏仓对着宁风致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塌前,对着宁思成跪了下去。
“宁大哥,我也叫你一声大哥。你是风致的哥哥,我之前听风致说起你时,虽对你有些埋怨,但也明白你和风致父亲对突破宗族限制的决心。大哥,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风致受到半点委屈,若是有人要伤害他,尽管踏过我的尸体。我原以为我和风致再也没机会对着至亲长辈坦白心意,今日伏仓既说下这般誓言,便能说到做到。”
宁思成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伏仓起身,又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株血白相间的红色小花。
“若是如此,这株相思断肠红我也放心交于你了,如何服用你问风致便知,具体功效风致也比我更清楚些。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今后荣荣还要托付你们照顾。若是可以我希望荣荣能过继给风致,也少去雪夜的麻烦,这些年七宝琉璃宗虽然势头良好,但天斗帝国态度始终不明朗,这其中与我脱不开关系。日后风致恐怕也不会再有子嗣,荣荣就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是我占了大便宜了。”
“大哥莫要说这话,宗主是谁又有何妨?我和伏仓定会待荣荣如亲生,倘若日后荣荣有了能力,我们也会告知她真相的。”
“那已是身后之事,我又怎么左右。我想看看荣荣,你们去把她抱下来好不好?”宁思成看着四人,眼中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色,声音轻飘飘的,夹在风中一吹就散。
四人抱着宁荣荣回来时,宁思成已经躺在了榻上,凹陷的胸膛更加明显,胸前的血不再蔓延,与宁风致有五分相似的脸庞,有一半藏在如墨的长发下。面色却不苍白枯槁,反而透出婴儿肌肤般的红润,嘴唇未点而朱,带着一丝笑意。正午的阳光透过天窗照在宁思成的身上,美成一幅画卷。
四人并未上前打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至日暮西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