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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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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常榛从沈承家的次卧里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完了”,而是——
怎么这样了。
他的本意真的、不是、就那样睡过去的……
昨晚,他和蒋云玲通完电话后,心情一度十分低落。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客厅,才发现沈承也去打电话了,好像还在卧室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于是他又有了时间,便开始回忆蒋云玲和他说的话。
一开始无非又是拍完戏了,有没有时间回家之类。常榛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从来没有和蒋云玲说过他什么时候拍戏,又什么时候拍完了。但对方偏偏每次都能知道这些,时间相差最多不超过三五天,消息灵通得如同倒卖流量偶像各种私人行程的黄牛。
于是常榛想着,他的母亲手里可能真的有几个黄牛的微信号,这样,她就能时刻知道他们剧组的动态。而她究竟有没有去过片场,常榛是真的不知道了。
问完这一部分例行一问后,蒋云玲又进行了下一部分的例行一问。她开始问他在剧组里都遇见了什么人,和谁拍戏,导演怎么样,工作人员怎么样,他平时是怎么和人家来往的,有没有和对方走的过近。
常榛听的后脑发疼,又顾着在沈承的家里,没有太多精力和她吵。遂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掉了电话。
然而,有不顺的气憋在心里,总归不如发泄出来痛快。
常榛心里很难受。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问,也不知道她究竟把他想到了哪里去。
或者是说,想的有多么不堪……
其实,不仅仅是每次他拍戏结束后,蒋云玲在平时也会给他发这些消息,甚至有时会有一些链接,说哪个导演潜规则新人,或是哪个新人为了上位去敲了导演的房门之类。常榛通常不会看,看了也不会回。
——蒋云玲不了解圈子,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圈中的一小部分。多数人还是会勤勤恳恳地工作,靠着自己。
常榛垂头丧气地坐进沙发里,听着沈承好像仍然在卧室那边翻找着东西,又看了看茶几上对方刚刚倒来的两杯水,心里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
——他今天真的不想走了。
她把他想的有多么不堪、她说他和剧组里的人走的有多么近,那他就真的想走近一个给她看看。
于是,他慢慢地把脚蜷进了沙发里,又把头靠在了抱枕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样不好,但他今天想放纵自己。
而且,这是在沈承的家里,所以,好像也没有十分不符合他的做人守则……
常榛当时其实并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装睡。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脑袋挨上沈承家沙发的抱枕还不到一分钟,他就真的感觉到了一阵困意……
常榛平躺在床上,严肃地看着沈承家里次卧的天花板,闭了闭眼,之后又睁开,探身拿过床头的手机,摁亮了屏幕。
——还好还好,还没有到七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十分钟后,沈承顶着睡乱了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问他:“你干什么呢?”
“呀,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自然醒的,打开门发现这边有声音。你什么时候起的?”沈承又抓了抓头发。
“也是刚刚才起来,”常榛手脚麻利:“好了。”
他关掉火,把煎蛋和香肠分别盛进两个盘子里,又把牛奶倒进杯子,之后将其中一个盘子端到了沈承面前。
“我给你道歉。”常榛道。
沈承愣了愣:“啊?”
紧接着他就接过了盘子,笑道:“哦,你道歉就用一个鸡蛋、一根香肠和一杯牛奶啊?”
“所以到底是道什么歉?”
“我利用了你。”常榛小声道。
沈承眨了眨眼睛,试探着指向次卧的方向,道:“利用了我的床?”
“算是吧……”常榛端着另一个放到了餐桌这边:“我昨晚跟我妈赌气来着。”
于是沈承好像明白了。
但沈承什么都没问。
之后的一个上午,他俩各自占用了客厅的沙发和餐厅的桌子。常榛看剧本,沈承继续处理他那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
直到临近中午时,沈承才终于合上了电脑,拿起手机。而常榛却依旧看剧本看得津津有味。
半小时后,常榛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来看,发现是沈承给他发了几家餐厅。
“今晚怎么说也是跨年夜,我们出去吃饭吧?”沈承看着他,开始提议。
常榛看着手机上那几家餐厅,抿了抿嘴唇。
“我选选?”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家坐落于电视塔上的餐厅,并利用沈承的VIP身份订到了一个宝贵的位子。
常榛悄悄看了一眼沈承,又默默地把目光垂到了刚被他扔在一旁的剧本上。
——大概,从大学毕业以后,他的每一个跨年夜,都是一个人过的。
而在他上大学之前,并没有“跨年”这么一说。
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也有那么一两年会仪式感爆棚,他会给自己做上一大桌子菜,然后默默吃掉。吃不完的就塞进冰箱,明后两天继续吃。
但这种仪式感,通常是今年有了,明年就又没了。
更何况,后来他妈妈经常会在跨年夜里给他打电话,所以他的期待到了最后,也就只有“今天不要不开心”这一件小事。
而今年,蒋云玲昨天已经打过了电话,今天应该不会再打了。他晚上还要和沈承一起去吃饭,吃完后不管是去散步,还是回家,总之,在今年的最后一秒和明年的第一秒,他应该都是开心的。
那么就可以说成,他从今年到明年,也都是开心的!
常榛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沈承挺了挺后背,偷偷将目光从常榛的嘴角处收回来。
之后,他眼睛里带着笑意,问常榛:“下午还要看剧本吗?”
“不想看了。”常榛道。
他带过来的这一本,其实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于是他问沈承道:“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我下午也不想工作了,”沈承生无可恋:“国家调休的法定假日,我为什么还要工作?”
“可你们会有加班费的呀。”
“加班费都是从我自己的账上走的呀。”
常榛:“……”
那就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发钱,发来发去还是等于没发。
“所以,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沈承突然道。
常榛:“?”
“你看,你在拍戏的时候,心里不会累。”
常榛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了。
“原来,你不爱你的工作啊。”他轻轻地说道。
他以前一直以为,沈承从大学到现在,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接触是同一个行业,是因为他很热爱它。不然,无论再怎么样,沈承都是可以转型的。
“也不能说不爱,”沈承想了想:“这么多年了,其实还是很有感情的。”
——只是,也没有很爱罢了。
常榛没说话,顿了顿,突然问他:“下午想去H大逛逛吗?”
“H大?”沈承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微微笑着,看着他。
沈承心里突然飘过了万千思绪。
于他而言,H大承载了很多事情。他开心的、不开心的、曾经知道的、曾经不知道的……
“是很久没有回去了。”他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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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终究是低估了今天H大里学生的数量。
“他们都不上课的吗?”常榛默默道。
“都要跨年了,估计也没心情听课。”沈承也默默道。
总之,这些H大的年轻学子,参加元旦晚会的在抓紧时间彩排,决定出去嗨通宵的在抓紧时间收拾东西。H大里的每个学生几乎都是行色匆匆,倒是没人注意到他俩。
常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了一会儿就感觉热了。他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把羽绒服的帽子给摘了。
沈承下意识地扭头四处看了看。
常榛又无奈地把高领毛衣往上翻了翻,盖住了半张脸。
——《不是现在》播出后,成为了今年的热门网综,每一期的播放量都很高。常榛虽然只去了两期,但也让更多人认识了他。再加上之前的《龙吟》,现在也有很多观众叫得出他的名字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找了一条长凳,坐下来歇息。
“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她。”常榛静静地坐在长凳一侧,眼睛盯着对面的一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树,轻声说道。
“可是,一去上课就又会想起来。因为我大学时的专业是她选的。”
沈承看向了他,没有多说话。
他出乎意料地能够体会、并理解这种抗拒的心态。
他的专业倒是他自己选的。但如果当时抛开父亲对他的影响,他其实大概率不知道自己想要读什么。
“所以,我就拼命地泡在了话剧社。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排练开心、喜欢话剧,还是想要反抗她给我安排的人生。”
“后来呢?”沈承问道。
“后来……她知道了非常反对,但管不了我。而且后来我发现,”常榛笑道:“我真的越演越喜欢,越来越沉迷。于是就放任自己沉迷了进去。”
他只要保证自己不挂科,于是他把课余的所有时间,全部放在了话剧社的那个教室里。
“这就是我大学前三年的生活。想想其实挺无趣的。”常榛又笑了笑。
沈承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开始说起自己:
“我大学的前三年比较跳脱。如果你当时认识我的话,肯定不会想要和我成为朋友的。”
他当时到底有多跳呢?
上课只上自己喜欢的、想上的,不想去的一概不去,做事情也只做自己想做的。课余时间很多都献给了游戏,好像打到了全服前几,后来又突然觉得不喜欢,就扔掉不玩了,又去干起了别的。
反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自命不凡,十分骄傲,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也没人给帮忙按按。
直到大三申请学校时,他被泼了一头冷水,终于开始痛定思痛。
再之后,他就看到了常榛的那个话剧……
世界有时候挺神奇,两个在七八年前根本不认识的人,其实在那时就已经有了交集。
他们面前来来往往的学生又多了起来,这次好像真的是到了下课的时间。
“其实想一想,我之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常榛道:“可能只是在每天重复的感受剧本和念台词中,发展出了一点兴趣。当时我们团里,大家每天都在重复地练习,很枯燥,但只要取得了一点成绩,就又会很开心,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承用手肘拄着长椅一侧的扶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了过去,安静地看着长椅另一侧的人。
常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们去吃东西吧。”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沈承点点头,和他一起站了起来。
——他们面前走过去了一个背着书包、抱着课本、行色匆匆的女生,好像现在整个H大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在专心上课的。
沈承愣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一些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人会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尤其是像他这样,上学的时候就哪里都要混上一脚、哪里都要留下自己大名的人。他感兴趣的事物多且杂,但要具体起来,又好像说不出特别喜欢的。
但是,再看看现在,他认真地做出了很多成绩,就好像是一个学生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而今后,他还会做出更多的成绩。
那这样的话,他所做的一切,就又都是值得的。
沈承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常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甚至放纵自己在大庭广众下现了原形:
他往前跳了一步,赶上常榛,突然将自己胳膊环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走!我们去吃跨年饭!”他开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