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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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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的城南小巷总是湿漉漉的,每次从兰姨家门前走过,总会陷入一脚深一脚浅的水凼里,等跨过门槛,又会被奶奶责骂半天。
没变成瞎子前这条路上的坑坑洼洼沈知闲都烂熟于心,反倒是瞎了之后,走起路来总是磕磕绊绊,在奶奶眼里一块青一块紫都是常态了。
每当到巷子口,可乐就像是受了刺激般一股子往前,平日里的训练对它毫无用处,沈知闲只能无奈的沿着墙慢慢的往自己家走,十年如一日。
他缩在这个龟壳里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和奶奶相依为命,每天有可乐陪着一起玩,也算岁月静好。
“奶奶我没事,不用擦药了,我都习惯了,过一阵子它自己就好了,这点磕碰也不影响我拉二胡呀!您呀不要太在意了!”
“闲闲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老太婆管不住事喽!”
奶奶佯装生气的叹了口气,可手上的药瓶却不听着地。
消肿止痛酊一擦,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鼻而来,霎时漾满了整个院子,可乐对这个味道还是别扭了一番才乖乖地伏在脚边趴着。
“明天要去陶医生那复诊了吧,我今天出门碰到他了,他还问我你最近觉得怎么了,他说他有请教了什么,什么教授?说是像你这种情况的还是有希望的,他还鼓励我们不放弃,这陶医生可真是当代好医生了。”
老人的喋喋不休说的都是关于孙子的话题,在可乐看来这个问题都讨论过八百十遍了,沈知闲情况怎么样,他很清楚,终归也不好当面拂了她老人家的面,硬着头皮先应下来,明天在想办法。
两人,一狗,三餐,四季,搬来城南小巷已经五年了,我他知道奶奶背地里探访过不少十里八村的名医,可就是药石无医,可老人家都还在坚持,又怎么能斩断她最后的坚持呢?
饭吃一半只听有人扣门,
“哟,都吃上了,我这还有一道干笋片,拿来给你们尝尝!”
“兰芝有心了,这么些年,我们不知道承了你多少好,真是太感激了。”
“石婆太客气了,大家邻里街坊,平日里我们也没少得您爱戴啊,今天我可看到闲闲磕着了,晚了点才得空过来看看,没事吧!”
奶奶把兰姨从门前转步向里面引,听到是熟人,沈知闲也熟练的去厨房添了副碗筷。
“牢兰姨挂心,上过药了,兰姨可好一阵没来了,今天听您说话的语气高扬,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们闲闲真的是眼明心亮的嘞,眼睛虽然还没好,却能洞察到我的心事,可真厉害。”
他对拿他眼睛说事的人早就看淡了,何况兰姨也不是什么外人,所以在她面前也不必自卑,她一坐下,沈知闲便嗅到了那盘竹笋的香味了。
“听闲闲这么一说,我倒没发觉,你一进门到现在眼角笑开了花,是不是真有什么喜事啊,快说与我们高兴高兴。”
两人在一旁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沈知闲自顾自的吃着,隐约觉得这个喜事似乎是围着自己在谈,苗头不对,牵着可乐赶紧回了房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向来如此。”
坐在床边擦着二胡,心思却飘到了天上,雨淅淅沥沥,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这节奏一声一声的敲打着不安的心。
再次醒来,可乐已经不在房间了,风停了,雨顿了,院子里的说话声已经没有了。
循着熟悉的地方,来到了门口,可乐看到沈知闲来了,开心的叫了一声,便朝人扑了上去。
“闲闲来了,过来陪奶奶坐会吧!”
天色已晚,巷子里的灯都披上了华裳,这霓虹与世无争,傲然独立,可在沈知闲眼里确是一片漆黑,不明颜色。
“奶奶我都二十有五了,再叫闲闲,别人还以为是叫小孩子呢,要不我同您商量商量,往后改口小闲闲?”
“臭小子,学会拿奶奶寻开心了,不管你多大,在奶奶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是奶奶独一无二的孙子!”
“明天叫上阿明一起去医院吧,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喽!”
她叹的气,迟缓的语气沈知闲都纳入耳里,她只是怕失望,怕又是和以前一样,倒不如不如触碰,静心反而安心。
沈知闲轻轻的搂着她,头蹭着她的鬓边,如今时过境迁,她的那头秀发早已斑白,这一路走来,她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沈知闲都心知肚明。
“奶奶,你真好,幸好我还有你。明天我去中心街给你买杏子吧,听弄堂里的爷爷们说今年的杏子格外的肥,汁水饱满,可甜了。”
“那你可不要被他们骗了,买回这又酸又涩的苦杏子回来残害我这老太婆。”
“您放心吧,这次有阿明一起,那些个小贩不会诓我的。对了,兰姨家是有喜事吗?”
沈知闲旁敲侧击的问,
石英看着扑棱着两扇睫毛,眼眸澄澈透亮的孙子,心里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咒骂那个令他孙子眼睛毁了的人,甚至诅咒他一辈子都不得好过,可他又有什么错呢,造化弄人啊!
她掀起眼眸,笑着凑进来孙子脸颊说:
“我托兰姨给你物色的好姑娘有着落了,我年纪大了,你身边需要人照顾,奶奶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吧!”
奶奶软下来的语气让沈知闲无从反驳,年龄又摆在这儿,总是推三阻四的,惹得她老人家不开心,所以从她之前提议相亲以来,他一直都是容忍的。
“不知道这次兰姨找的姑娘知不知道我的情况,万一吓着对方就不好了,白费兰姨的一片好心。”
“我孙子长得这么清秀温润,哪里吓人了,这五官,这眉眼,打着灯笼十里长街都找不着的主儿,是个行家都会当宝贝捧在手心的。”
奶奶一边说一边揉着沈知闲的脸,力道无时无刻不在证明他不比旁人差。
“奶奶,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啊,东西好不好,总得让人瞧上一瞧吧,哪有您这样的?”
“臭小子,我跟兰姨为你后半辈子操碎了心,现在你来拆我们的台,看我不收拾你,”
沈知闲摸起盲杖细碎的跑开了,奶奶作势追人的脚步也没有跟来,他却耷拉着耳朵,面无表情的回头,冲着不明方向问:
“奶奶,都听你们的,你们安排好再通知我吧!”
“这才是我的好孙子,早点休息吧,不要看书太晚了,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我知道了,”
应承这话,摸索着路,回到了他密闭的空间,却在椅子上久久的放空了自己。
来到这儿后,沈知闲努力的适应这的生活,每天依旧的拉着自己心爱的二胡,可是却怎么也写不出新的东西,白天和一群老爷们混在一起,偶尔去阿明店里坐坐,仿佛一天就是这么短。
其实在五年前曾经有一名好心人愿意为他捐献眼角膜,可那时却因为一些事反而错过了,现在想起来,他连沈厚朴都不想记起,何况是北城。
睡前与江明通了话,订好了时间,这才卸下厚重的外壳,缩在了两米大床里。
“这是从朝阳转来的同学,盛意,掌声欢迎,以后大家要互助互爱,团结奋进啊!”
“沈知闲,你能帮我要你们班盛意的微信吗?他好帅啊!”
“我和他不熟,你找别人吧!”
“哎,同学,麻烦你把球扔过来一下,”
“沈知闲,你没事吧,你眼睛出血了,快来人啊!”
“滚,我不是瞎子,我不是瞎子~~~”
梦醒时分,沈知闲从床上立起来,满头大汗,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清甜的新鲜空气,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了,在汇川中学的事仿佛历历在目,连那个人的脸也是这般清晰。
“嗡~~嗡~~嗡~~”
他胡乱的擦了一把汗,朝着床头柜摸去。
“闲闲,你出门没,老子都在巷口等半天了,你看看都几点了,”
江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得又软绵绵的补充了一句:
“时间不早了,我在巷口等你,咱是个清闲人,等一天都没问题,人家陶医生可就不一样了,你自己抓点紧啊!”
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神智被这江大嗓门拉回了现实,沈知闲才急急忙忙的下床。
江明左顾右盼,看着巷口就是没有出现那个身影,正想打电话催催,号还没拨出去,就看到一个人手杵着盲杖小心翼翼的沿着墙露出了脸。
心想:“这祖宗终于肯挪窝了,让我一顿好等。”
凑近了扶人,江明的火气就消了一半,他对沈知闲撒不出火,好比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得了,看你这样子,没吃早餐吧,还好我从店里顺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尽数打发你了,免得你这孱弱的身子待会去到陶医生面前,他苛责我们虐待你,那就得不偿失了。”
“知道你最好了,看在你对我不离不弃的份上,完事了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对了,奇思妙想出版社给我来电话了,问我新作品的事儿?你那有多少存稿了,许多福利院的孩子都很喜欢你上次写的《等风来》,这次的作品得跟进了,要不你就要坐吃山空了。”
从上车到现在,江明一直在一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甚是聒噪,吃个早餐都不安生。
嘴里吞咽完最后一口包子,收拾干净我才正视他的问题。
“我知道了,我尽量,”
江明扭头看了沈知闲,正打算进行新一轮盘问,却看到他在度假假寐,便也知晓了他的心思,闭上嘴乖乖的开车。
沧州中心医院是这里最大,最好,医疗设备最完善的医院,陶层林也是这最优秀的眼科医生,看似高高在上的他却是生活气息十足的人,待人接物犹如春风化雨,一提到匀城眼科医生,陶层林是必谈的对象。
“进去吧,去接受陶医生的检验吧,他对你可跟对别人不一样,你好好去感受他的“滋润”啊!”
江明的提醒毫无意义,陶层林对沈知闲而言就是医生与患者的关系,作为主治医师,他对自己的关心在他看来事无巨细,与其他人毫无二致,在他这,自己的小心翼翼得到了庇护,小别扭,小任性也有了发泄口,每每来医院虽有压力但也有些许舒畅。
江明把人扶了进去,陶层林抬眼看到了,浮着笑意嘱咐沈知闲找到沙发上等候,江明也趁势在一旁观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了,可每次来都有种很清爽的感觉,这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嘈杂的声音,空调微微输送着凉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最近是不是用眼过度了,里面都爬满了血丝,”
闻声想起已经来不及,陶医生已经来到面前,在左侧的沙发上落了坐,侧身抬起了沈知闲的下巴,沈知闲被这猝不及防的手吓了一跳,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是~是~有点,不过也在按时用药,”
“那就好,医院引进了一批新的设备,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等院里批准了下次我们试试吧!”
“有劳陶医生了,”
沈知闲侧头右移,躲开了他的这个动作,江明把这个暧昧的动作看在眼里,但也不做发声。
“我看你眼球恢复的很好,而且是后天造成的,恢复几率还是比较大的,只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恢复起来还是需要等待,不过请我们闲闲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动作暧昧,言语调侃,在江明这个正常人眼里,陶层林对沈知闲是有一种特殊的情愫,内蓄而展露,在转眼看我们当事人,一脸茫然,无辜状,他就知道,情场小白兔,遇到大灰狼了,而且还是这么多年虎视眈眈的那一类。
沈知闲对外人称呼我“闲闲”还是觉得挺别扭的,立即就纠正了他。
“陶医生还是叫我知闲吧,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您再这么叫,让人听到了怪不好意思的。”
看着面前的失明尤物,陶层林心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一步一步的入侵对方的生活,现在他已经踏出了一小步,可不能前功尽弃,于是也依着人应了。
“陶医生,有两个患者挂了您的号,请你过去看一下,”
一位气喘吁吁的护士敲门说。
陶层林头也不回的看着面前的沈知闲,轻声抚慰,
“你乖乖地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不要乱跑,医院人多。”
沈知闲乖乖的点了点头,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门“啪嗒”一声,陶医生熟悉的味道消失于空气中,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你怎么一脸落寞的样子呢!怎么?舍不得啊?他刚刚可没把我放在眼里,自顾自的在这对你嘘寒问暖的,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你能别取笑我好吗?你还嫌我不够可笑?”
“兄弟,别误会,我真没那意思,不过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家陶医生对你有意思,就你在这装傻充愣,再作下去,人迟早要被你作没了。”
“你都说是个明眼人了,我是个瞎子,怎么能看得到,在我心里他就是医生,我是病人,就这么简单,你以后少和那些护士八卦,走吧!”
“陶医生不是说等他回来嘛!你就这么走了?不怕他追出来?”
“你这张嘴是不想要了是吧,给他发条消息,理由随便编。”
“不好意思陶医生,奶奶安排了下午相亲,我得赶回去换身衣服,下次我在过来取药,劳烦您了。”
江明一键发送,一边发还一边像做贼似的看着沈知闲,得到了本人许可,理由是他乱想的,他甚至可以想象陶层林看到消息的嘴脸,心不禁“咯噔”一声,小跑上前。
“发好了,回家还是去吃饭?”
“你陪我去买杏子吧,奶奶爱吃,可是每次我买的杏子她都说酸涩,你帮我好好挑挑。”
“得嘞,上车吧,我知道有一处的果子特甜。”
“叮咚”
“你刚发的消息,是不是陶医生回复了,你拿去聊,到地了叫我。”
“嘿,你是有多困,昨晚去哪撒野去了?整个人那么颓。”
“和周公约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