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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话本子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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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一众小宫女大都听春和姑姑聊起过月娥的故事。
月娥娘亲是地道的江南人,柔情似水,一颦一笑皆如春风化雨。父亲是个戍边小将,铮铮铁骨,豪情万丈。因着家里除了变故,爹娘双亡,才不得不委身宫掖。她琵琶弹得一绝,未入宫时便已佳名远扬,时常受邀出入高门大户拨弦助兴。
珠玉蒙尘,不掩其光。入宫后的月娥一眼被相中入专司器乐的乐府,一朝被送入了皇帝的寝宫。皇上对她宠爱有加,赏赐纷至沓来。荣宠无他,连后宫的娘娘都逊色三分。
后来新帝登基,将她贬入了浣衣局。凤凰一朝跌成了麻雀,有人可惜有人偷笑。她依旧那么平平淡淡,不急不躁。听说最近,还兴起了讲话本子。
红苕兴致勃勃地将这一段轶事说完,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地等着月娥的评价。
月娥有些无奈地扶额。
近来也不知是谁把名声传了出去,说浣衣局有个话本子讲的极好的小宫女。好家伙,相熟不相熟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快把浣衣局的门槛都踏破了。
一天天下来,洗衣服腰快断了,讲故事舌头也快拧巴了。
难得休息一日,也不得安息。
这不,红苕又跳着蹦着来分享自己四处听来的故事了。
月娥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淡淡地评道:“讲得不错,不过也不全对。”
“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本来也不是什么凤凰,何来野鸡之谈。都是谬论,以后别信这些。”
“话本子别指着画蛇添足,把日子讲实就很不错。那些梦啊什么的,少做点儿。”
“好了,就这些了。你讲的不错,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嗯嗯。”红苕不迭点头,跟受了什么如意真经般,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月娥盯着门缝慢慢化成了一条线,才终于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唉,哄小孩真累。
红苕走后,月娥就一个人坐在屋里喝茶。她素来爱喝茶,茶叶里苦涩又甘醇的味道,她最喜欢。要是无人叨扰,她能坐在屋里慢慢品上半天。
上次这般平静地喝茶,都记不清是何时了。
她抿了口茶,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了讲话本子上。
先是红苕带头起哄夸赞月娥讲的如何如何好,直比外头说书的还生动几分。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让月娥每日定时讲话本子。
原以月娥清冷的性子,本不爱搭理这些事儿的。可奈何是自己起的头,又禁不住红苕她们软磨硬泡,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她只管讲,不大生动,干巴巴地说,也不引人入胜。红苕她们就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演,挤眉弄眼,惹得众人大笑。月娥也会被感染,偶尔附和一两句。
夕阳西下,小小的浣衣局里,常常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家才能坐下来休息个一会儿,暂时将繁重的差事儿抛之脑后。
她想着,这样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好,利人利己。日子相安无事的过,总不像以前那么枯燥乏味。或许这样过久了,她也会记不清那些往事。
可麻烦就是这样,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日。
月娥还在浣衣池边吃力地甩着棒槌,一个年龄稍大的嬷嬷就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慢悠悠地问是谁洗的昭嫔娘娘的金丝嵌珠如意纹宫裙。
月娥暗道不妙,但也还算坦然地举起了手。
那衣服本该白玉接手,她月事来了,腹痛难忍,求着自己才应承了下来,没想到竟然出了纰漏。
“你?”嬷嬷面色不善,看月娥有几分姿色,更是凶悍了几分,“昭嫔娘娘的裙子里夹着好长一根头发,你说是不是你的!别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冒犯主子,那是死罪,你担得起吗!”
月娥没急着回话,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嬷嬷看着自己是个好欺负的,才敢仗着主子作威作福。与这种人辩驳,永远没有理。
“但凭嬷嬷责罚。”月娥末了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先磕头,总没错。
嬷嬷反倒噤了声,面露震惊。她奉旨前来把犯事儿的宫女提回去,可没胆子自己处理了。只不过这小宫女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想耍个威风,怎么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死活不出气呢。
算了,先把人带走,反正没她好果子吃。
然后,月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趾高气昂的老嬷嬷带走了。满院子的人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人刚出门,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月娥姐姐要被主子娘娘责罚了。”
“她细皮嫩肉要是被打板子,一定会疼得哭。”
“她走了就没人给我们讲故事了,我们再也不能听话本子。”
“呜呜呜——”
不知是哪个娇滴滴的宫女起的头,哭声一声接一声,惹得一院子人都感伤。最后众人抱在一起,抽抽搭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墙角的春和姑姑也情难自禁地抹了抹眼角的泪,心情也不免悲戚起来,又是自责又是数落。
月娥啊月娥,看吧看吧,早听我的去琼华宴,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月娥可听不到浣衣局里的动静,她含着肩,低垂着眉,乖顺地跟在嬷嬷的身后。
穿过群芳争艳的御花园,还和叫不上名字的宫妃见了礼;又穿过了长长的官道,日头把人脾气都晒得燥了;终于拐拐绕绕,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
玉芙殿,昭嫔的寝殿。
昭嫔,新帝宠妃。
月娥跨过高高的朱漆阶,迎面是个小花园。飞檐反宇,玉楼金阙。间或小桥流水,花落漫天。如此一番独特的好景色,也算能彰显恩宠。
嬷嬷一记眼神恶狠狠地射来,月娥赶紧收了心思,没敢细看,跟着走进殿内。
刚一进殿,就听到阵阵哀怨的哭声。
“陛下,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得为我做主啊。”
没等片刻,又是一阵不同的哭声,柔柔弱弱。
“陛下,我冤枉啊。姐姐红口白牙污蔑于我,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
月娥听着眼皮子突突乱跳,这样大的阵仗,听着就够让人心惊胆战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她觑着眼,远远望见殿上的金雕楠木软椅上似乎坐着个男人。
再一定睛。啧,月娥轻笑,原是新帝赵砡。
早闻赵砡太子时就文武双全,才贯北邺。经年累月奔波于战事,自养成一股桀骜不驯的将王气概。偏他还能诗能赋,长相俊逸。甫一加冠,明里暗里暗许芳心的贵女小姐能排满了整个北邺的朱雀街。
再看他坐在殿上,正颜厉色,正襟危坐。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的宫妃哭得梨花带雨,他正眼也不给一个,全然一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模样。
嬷嬷领着月娥在皇上面前复命,俯首哈腰,谄媚无比。末了还不忘添油加醋说月娥在浣衣局如何如何违抗皇命。
“哦,是吗?”软椅上的那位终于冷冰冰地开口了。
月娥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着实不想回答,或是说不想理会赵砡。
话本子里掺了假,赵砡没有一剑封喉使老皇帝毙命,而是用尽酷刑折磨致死;他也没有对月娥一掠而过,而是关在水牢三天三夜。
说是严刑逼供老皇帝的传位诏书。天知道这莫须有的诏书在哪,月娥辩驳越厉害,打在自己身上的鞭子就越重,水牢里的水涨得就越快。
索性不辩了,又一朝被扔进了浣衣局。
本想着再熬过几年得了恩准或许能出宫,再不济靠着讲话本子也总能了却残生。可惜背时运,偌大的宫廷还是撞见了。
可天子龙威,问话不得不答。
月娥无法,只能捏着嗓子,含混道:“并非。”
赵砡警惕地眯了迷眼,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只觉眼前之人有些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他正准备细问,昭嫔就耍起了脾气。
“陛下,你管这些做什么,不是说来嫔妾评理吗”美人眼里噙泪,抽泣不止。蒲柳之姿,引人怜惜。
赵砡面色一滞,眼风凌厉一扫。昭嫔吓得立刻噤声,冷汗直冒,没再敢催。
今日本是自己无意发现浣衣局送来的长袄裙里夹着好长一根头发,又想着近来青贵人那个狐媚坯子总在陛下面前招摇过市,上门评理却被拒之门外,把锅甩给了浣衣局。她气不过就横冲直撞御书房,请来了陛下评理。
陛下隆恩如山,本应心寄天下苍生,断后宫事已是破例,再容他人置喙就说不过去了。
“这头发是你的吗?”半晌,赵砡捏过宫女托盘里的那根发丝,居高临下,话里藏刀。
发丝墨黑,隐隐浮现光泽,一看就知是精心呵护着的。再看面前俯首的小宫女,一头发丝又黄又枯。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要捉弄一下子。
月娥谨慎地摆头,“不是。”
“可昭嫔却说这出自浣衣局之手。况且今日青贵人也在场,若不是你便是她了。”赵砡好整以暇地摆弄着手上的青玉扳指,悠悠开口。
月娥心一沉,他这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若是自己,死罪;若不是自己,污蔑宫妃,死罪。满屋子人,没人会为一个浣衣局小宫女辩解。
呵,好手段。
她心里百转千回,恨得牙痒痒。明明那人的龙纹御鞋就在自己眼前,好似得意洋洋的显摆。她甚至想着冲上去咬上一口,就算死也值了。
可她不敢,死可以,折磨不行。狗皇帝若是又那般折磨她,她怕自己咬舌自尽。她没那个胆,她才最是惜命。
她思酌了半晌,计上心头,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只见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抱住赵砡的双腿,鼻涕眼泪像泄洪水一般不绝。
“陛下,真不是奴婢啊。奴婢冤枉啊——”月娥哀嚎着,声音比昭嫔还大,满屋子人都看傻了眼。
赵砡明显也愣住了,他僵着身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月娥暗想,亏得自己练了半个月的嘴皮子,脸皮也练厚了。这样子哭天喊地的场景,搁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皇命所迫啊——
“起来。”赵砡定了神,似乎猜到了什么,语气有些不善,藏着微微怒气。
拿我挡枪,胆子真够大的。
月娥哪敢轻易放手,这抱着的可不是龙足,是命啊!今儿就算玉皇大帝来了,她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她这样想着,默默心虚地把滴在赵砡鞋上的鼻涕抹了抹……
这些全落在了赵砡眼里。
……
他想挣开,那双手却仿佛千斤秤砣般沉重,根本不能移开丝毫。昭嫔和青贵人同情的目光注视过来,他只能故作镇定地撇开了头。
“算了,视你无罪,起来吧。”赵砡无奈,只能作罢。
月娥愣了愣,这才胆战心惊地移开了胳膊。不敢多做动作,在赵砡的一声令下便溜也似的出了殿门。
高居上座的赵砡不动声色地移了移双脚,眼见着那宫女足下生了风似得迫不及待地出了殿门,仿若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洪水猛兽?他环顾了殿上的每一个人,最后犹豫地得出了结论。
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