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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不勒斯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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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夜色如墨,七月的热风裹挟着台伯河的水汽拂过狭窄的街道。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独自走在返回旅馆的路上,今晚在科隆纳宫的舞会令他精疲力尽。那些贵族小姐们无休止的调情和母亲再三暗示他应该考虑婚事的眼神,都让他感到窒息。
"或许我该去东方旅行,"阿尔贝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新买的土耳其匕首,"像基督山伯爵那样见识真正的冒险..."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从小巷深处传来打斗声,接着是一个人倒地的声音。阿尔贝本能地握紧匕首,犹豫片刻后还是朝声音来源走去。
巷子里,三个黑影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月光照亮了那人苍白的脸和胸前洇开的深色血迹。
"老实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给你个痛快,"其中一个袭击者用粗粝的罗马方言说道,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
阿尔贝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从未真正打过架,但贵族子弟特有的荣誉感不容许他见死不救。
"住手!"他用法语喊道,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听不懂,又用结结巴巴的意大利语重复,"警察马上就到!"
三个歹徒转身,看到只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顿时露出狞笑。阿尔贝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抽出那把装饰华丽的匕首。
就在歹徒逼近的瞬间,地上那人突然暴起,一个扫腿放倒了最近的一个袭击者。阿尔贝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夺过匕首,精准地刺入第二个歹徒的肩膀。第三个见状转身就逃。
"Grazie,"受伤的男人喘息着说,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像无星的夜空,"你本可以走开的。"
阿尔贝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高挑瘦削,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女性化,却带着一种危险的锐利。他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你受伤了!"阿尔贝惊呼,"我的旅馆就在附近,我有医药箱..."
男人警惕地后退半步,黑眼睛眯起:"为什么帮我?"
阿尔贝耸耸肩:"袖手旁观不是贵族所为。"他伸出手,"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法国人,目前在罗马观光。"
男人的表情变得复杂,但很快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握住阿尔贝的手:"安德烈·卡瓦勒康蒂...刚从里窝那来。"
阿尔贝扶着这个自称安德烈的男人回到旅馆,幸好夜班侍者已经睡着,没人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进了房间,阿尔贝立刻翻出医药箱。
"把衬衫脱了,我看看伤口。"
他顿了顿,突然好奇,斟酌着用语再次发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安德烈”,事实上名为贝内代多的家伙眸光微闪——基督山伯爵交给他的任务是渗透巴黎上流社会,而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正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商人,偶尔也做点……不太合法的买卖。”他故意暧昧地笑,如愿看到阿尔贝睁大眼睛。
"只是皮肉伤,"贝内代多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脱下血迹斑斑的衬衫,露出精瘦却肌肉分明的上身和那道狰狞的伤口,"我自己来就行。"
阿尔贝却已经拿着沾了消毒水的纱布靠近:"别逞强了,这伤口需要缝合。"他的手指碰到贝内代多的皮肤时,化学药剂的刺激让故作坦然的伪君子微微一颤。
贝内代多审视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阿尔贝有着遗传自母亲的精致五官和父亲那水手特有的高挺鼻梁,金棕色的卷发因为今晚的舞会还抹了发油。他闻起来有柠檬古龙水和一丝汗水的味道,纯粹的上流社会气息。
"你经常这样捡陌生人回家吗?"贝内代多忍不住问,声音比预期的嘶哑。
阿尔贝专心处理伤口,没注意到对方异常的眼神:"说实话,这是第一次。我母亲要是知道,肯定会吓晕过去。"他抬头笑了笑,"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贝内代多几乎要冷笑。如果他告诉这个天真的小子爵,自己是个越狱的杀人犯、诈骗犯,是基督山复仇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他会是什么表情?
"你错了,"他低声说,"我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阿尔贝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因为你会打架?我父亲说每个男人都应该至少能保护自己。"他笨拙地开始缝合伤口,"虽然我不大认同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观念..."
贝内代多注视着阿尔贝专注的神态,一种奇怪的破坏欲突然涌上心头。这个男孩与他所认识的贵族阶层截然不同——纯真、热情,毫无心机,甚至过于鲁莽。他想起基督山伯爵的计划,想起自己的任务,胃部一阵绞痛。
"好了,"阿尔贝长舒一口气,剪断缝合线,"虽然不是医生的手艺,但至少止血了。"
贝内代多低头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缝合痕迹,嘴角不自觉上扬:"比我在监狱里得到的治疗强多了。"
"监狱?"阿尔贝的手停在半空。
贝内代多意识到说漏嘴,迅速编造故事:"年轻时犯了点小错,在马赛的监狱蹲过几个月。"他故意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吓到你了?"
出乎意料,阿尔贝反而显得更感兴趣了:"真的?我从来没遇到过...我是说,认识坐过牢的人,我只被罗马的土匪绑过一个晚上。那里面是什么样的?"
贝内代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上帝啊,你真是个奇怪的贵族。"
阿尔贝红了脸:"我只是...觉得生活不应该只有舞会和沙龙。我想体验真实的世界。"
这句话像箭一样射穿贝内代多的心脏。什么叫真实的世界?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想起被抛弃、被利用的每一个瞬间。"那样的猛兽会吃了你,小少爷,"他轻声说,不自觉地伸手拂开阿尔贝面前,遮挡住了那双漂亮眼睛的一缕卷发。
两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愣住了。阿尔贝的睫毛微微颤动,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贝内代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你应该休息,"他猛地站起来,伤口一阵抽痛,"我该走了。"
阿尔贝急忙拦住他:"别傻了!外面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而且你失血不少。"他指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你睡床,我可以睡沙发。"
贝内代多想要拒绝,但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椅背。阿尔贝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看吧,你需要休息,"阿尔贝得意地说,仿佛赢得了一场辩论,"明天早上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贝内代多太虚弱,无力争辩,他任由阿尔贝帮他躺下。当蜡烛被吹熄的那一刻,他闻到了枕头上淡淡的薰衣草香——还真是养尊处优,这种认知让他喉咙发紧。
接下来的几天,阿尔贝带着新朋友“安德烈”游览罗马。但贝内代多似乎比他更熟悉这里,轻易地穿过每一条暗巷,流利地用罗马方言与市井之徒交谈,甚至能在赌场里轻易赢走阿尔贝三个月的零花钱——却又在最后一刻将金币全数推回他面前,笑着说:“留着吧,小少爷,你需要它比我多。”
阿尔贝既困惑又着迷。
某夜,两人在台伯河畔喝酒,阿尔贝微醺地靠在贝内代多肩头:“安德烈……你究竟是谁?”
贝内代多凝视着河面的月光,突然低声道:“如果我说,我是个骗子,接近你另有目的,你会恨我吗?”
阿尔贝愣住,随即笑了:“那我也骗了你——我救你根本不是出于什么贵族荣誉,而是……”他的声音渐低,“……而是你倒下的那一刻,我就移不开眼睛。”
贝内代多的呼吸停滞了。
酒杯悬在半空,台伯河的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感到阿尔贝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精心构筑的谎言。
"你喝多了。"他生硬地说,手指在石栏杆上收紧,指节泛白。
阿尔贝直起身子,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异常清明:"我在佛罗伦萨喝垮过六个英国绅士。"他忽然抓住贝内代多的手腕,"你在发抖。"
贝内代多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碰翻了酒瓶。深红色的液体在石板路上蔓延,像极了那晚巷子里的血迹。"听着,"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有些游戏你玩不起——"
"比如什么?"阿尔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比如发现你的意大利语比自称的里窝那商人要流利得多?比如你每次提到基督山伯爵时那种奇怪的表情?"
贝内代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散漫的贵族青年竟观察得如此细致。
阿尔贝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不在乎你是谁,安德烈。但我不喜欢被当成傻子。"他的手指划过酒杯边缘,"这几天你带我去的每个地方——斗兽场的地下通道、犹太区的黑市、台伯河岸的走私码头——都不是普通游客会去的地方。"
可是基督山伯爵早在许久以前就现身罗马。
“玩够了吗,贝内代多?”伯爵的声音如冰刃,“别忘了你的任务——也别忘了,是谁将你从苦役犯监狱里捞出来的。”
贝内代多攥紧拳头:“阿尔贝和维尔福家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是费尔南·蒙德戈的儿子。”伯爵冷笑,“还是说……你这样的人也有什么怜悯之心?”
贝内代多的手突然发力,酒杯"啪"地一声在指间碎裂。鲜血混着残酒滴落在石桌上,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该死!"阿尔贝立刻掏出丝巾要为他包扎,却被猛地推开。
"别碰我!"贝内代多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后退两步,眼中闪烁着阿尔贝从未见过的危险光芒。下一秒,他转身冲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黑色外套在拐角处一闪而逝。
阿尔贝愣在原地,手中丝巾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身拾起那片染血的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掌心留下浅浅血痕。
次日清晨,阿尔贝在旅馆收到一封信:
“离开罗马吧,后会有期。——A”
阿尔贝下意识的想去寻找那个莫名失踪的该死的混蛋,最终还是被晾在一旁许久的真正的旅伴拦住了他。
“阿尔贝,你疯了吗?”弗朗茨摇晃着朋友的肩膀,“先是路易基旺帕的女人,再是基督山,现在又是那个不知名姓的什么人,你来罗马是找骗的吗?”
弗朗茨的劝阻没能拦住阿尔贝。他雇了三个向导,把台伯河两岸的贫民窟翻了个底朝天。第五天黄昏,当他精疲力竭地回到旅馆时,发现房间抽屉里的土耳其匕首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威尼斯金币——正是那晚贝内代多从赌场赢走的。
"见鬼!"阿尔贝把金币狠狠砸向墙壁,他很清楚自己永远找不到一个不愿意主动现身的人。
三个月后巴黎德·莫尔塞夫伯爵府邸
"您必须见见这位新来的意大利贵族,亲爱的。"梅尔塞苔丝将烫金请柬放在儿子书桌上,"基督山伯爵特意为他举办的晚宴,据说这位卡瓦勒康蒂先生..."
阿尔贝手中的钢笔突然折断,墨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深蓝。他盯着请柬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耳边又响起台伯河畔玻璃碎裂的声音。
"怎么了?"梅尔塞苔丝担忧地抚摸他的额头。
阿尔贝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母亲。只是...这位先生让我想起罗马的一个故人。"
当晚的基督山伯爵府邸灯火通明。阿尔贝站在大厅角落,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安德烈·卡瓦勒康蒂穿着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正用流利的法语与银行家谈论债券利率,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气派,哪还有半点罗马巷战时的狠厉。
"看来您认识我的被保护人?"
阿尔贝猛地转头,基督山伯爵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黑眼睛深不见底。
"在罗马有过一面之缘。"阿尔贝谨慎地回答,却发现伯爵的目光越过自己,直直望向大厅另一端——他的父亲莫尔塞夫伯爵正与卡瓦勒康蒂举杯相谈甚欢。
"安德烈是个出色的年轻人,不是吗?"伯爵的声音像丝绸包裹的冰,"特别擅长...赢得他人的信任。"
阿尔贝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注视着贝内代多优雅地向父亲鞠躬时,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就像罗马那晚他放倒歹徒前的表情,这让阿尔贝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费尔南拍了拍他的肩,大笑着引他走向舞池。擦肩而过时,阿尔贝闻到熟悉的薰衣草味——混着一丝陌生的血腥气。
众星捧月的主人公终于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阿尔贝举起香槟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骗子。"
贝内代多瞳孔骤缩,酒杯在手中微微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