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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月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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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月如钩，风过百花楼。
此刻，楼中的说书先生在堂厅中央说得酣畅淋漓，讲的是今日三公主与玄虎少君的大婚。
话说到：那玄虎少君虽患有心疾，偏生得是朱唇粉面，眉清目秀。那三公主张扬跋扈，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日大婚原以为会是一场空前盛事，却哪知知这三公主色急心切，全不顾婚仪礼法，硬是直接将那韩少君公然抢入月璃府。
这少君入府时，只见颜如西子捧心，形若弱柳扶风，这般模样，哪堪武艺高强的三公主折腾？
有道是人世命，天注定。众多名医都断言韩少君活不过双十年华，却如今落到这三公主手中，这位韩少君是否能安生度过十九岁生辰？
“啪”的一声，醒木砸在桌上，只听说书人将故事戛然而止，道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东南厢房内，我轻抿着唇听楼下的人夸夸其谈，场面描绘得跟亲眼见着似的，故事末了只觉好笑。
“听什么呢？”
不远处一个好听的声音询来，我合上厢房房门，转身朝他走去。
边走边笑，答：“方才楼下的说书先生，在断言韩少君折腾不过十九岁生辰。”
裴恒手一伸，将脱下来的披风往我身上一推。
我也不客气，轻笑一下，接过来就罩身披上。霎时间，木质香气袭满周身。
我系好披风，这才落座到桌边。
“尚未开春，夜风寒凉...”裴恒轻启朱唇，瞥一眼旁边的喜服彩冠，浅淡地问一句，“何必非要脱了那身衣裳？”
“怕你见不得。”我回完他，又补充一句，“原也不是我喜欢的花样。”
裴恒面色平静，只说：“大婚都过了，我又何苦计较一身衣裳。”
我咬了咬唇，察觉出他的语气带了一丝自嘲，赶忙换了话题：“听梓锐说，你是来送我贺礼的？我的贺礼呢？”
“你怎好意思找我要贺礼？”裴恒将‘我’字咬得颇重，将倒好的一杯酒递给我。
我不置可否地努努嘴，接过他手中酒杯，仰头饮尽，甘冽醇香。
忽然间，回想起方才在韩少君房中喝下的那杯酒。
那韩少君对花垣城的礼仪习俗了如指掌，方才若不是误打误撞按了玄虎的规矩将毒下在了他自己的杯中，恐怕此刻我已经鬼使神差地魂归黄泉了！
这样一想，不寒而栗。
“芊芊，怎么了？”
裴恒出声唤回陷入神思的我，一脸担忧地说:“你脸色都变了，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惊惧的神情。”
我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见他眉头紧蹙，朝他勉力一笑、摇摇头，却不准备回答他的疑问。
只问道:“今夜你既不是来送贺礼，又怎会突然去月璃府找我？”
见我没有正面回答他，裴恒也不再逼问，只从身后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我。
“之前答应你临摹的复健之法，如今既已整理好，便送来给你。”
新婚之夜，你来就为了给我送随时能送的书册，唬谁呢？心下这般想着，面上只笑意盈盈地接过册子：“那我就收下了。”
我饶有兴趣地翻开几页来看，裴恒为我添酒时只听他缓缓说道：“今日正准备写祷文时，礼官差人来告说游街免了，祭天也免了。紧随其后，城主就召了我过府。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又被楚楚拦下。”
我被他的话吸引，抬头一脸疑惑地问:“母亲和二姐？她们找你做什么？”
裴恒搁下酒壶，抬眼瞧我一瞬，又自顾自喝了杯酒，脸上神情捉摸不透。
“我可没让她们找你。”我见他这般模样，忙把册子放在一旁，摇摇手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好奇问道，“母亲和二姐同你说了什么？”
“说韩少君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新鲜玩物，过段时日便没了兴趣，莫要在意。说作为你的未婚夫婿，当气量大度，多些包容。说昨日抢亲原本非你所愿，只是形势所迫。”
“母亲知道我不是真心娶韩少君了？”
裴恒听我紧张询问，忙安抚我:“最后这句，是楚楚同我说的，她说你抢亲是为了她。”
我松一口气，点头跟裴恒解释:“母亲不知就好！我和二姐的盘算没有同母亲商量，她近来身体不太好，怕她知道了忧思过重。”
裴恒抬手饮下一杯酒，说:“你和楚楚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我今日瞧她，似乎格外心神不宁。”
“二姐吗？许是韩少君入城后，玄虎密探多有异动让她烦心吧。”我想起一桩事，问他:“你还记得去年上巳灯会的行刺吗？竹林里，当时我放走的那人你可猜出是谁？”
“记得。当时你说他不会是玄虎少主，后来我曾向楚楚了解过，但并无他人可猜测。”
我颇有些感叹，道：“是我料错，当时那人的确是韩少君。后来在战场上我也同他曾再一次照过面，还落到过他手里。但他一直以‘花将军’自称，若不是今夜他戴着面巾被我认出，我也不知何时才会知道原来花将军就是韩少君。”
“你曾被韩少君所俘？他可有伤到你？”裴恒面色一沉，蹙眉急问，“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没伤到我。”我忙摇摇头。
凯旋后实在是没找到合适机会同他细细分说这些事，而此刻只听我粗略一带，他就如此关切，我已经很满意。于是打定主意，将那些所谓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朝他粲然一笑，我接着道:“二姐及时来救走了我，恰逢玄虎主帅营帐莫名其妙着了火，再加上粮草被淹，所以后来玄虎才会溃不成军。他根本来不及处置我，就已经被二姐的计谋搞得自乱阵脚了。”
我一番回答避重就轻，裴恒这才缓了口气，算是放下心。
略一沉思后，他说：“这么说来，韩少君此次联姻分明是打着和亲的幌子，意在龙骨？”
点点头，我悠悠地叹口气，说起来：“咱们花垣仿佛注定与那玄虎相生相克，规矩礼法对立也就罢了，偏偏咱们祖宗留下这么一块儿能治百病的龙骨，偏偏玄虎少城主还就得了不治之症的心疾。如今倒好，原本护佑花垣的秘宝，竟成了挑起战事的怀璧之罪。”
裴恒不以为然：“传闻龙骨可治百病、解百毒，药到病除、起死回生，古往今来已护佑了花垣城近千年。”
我起身，一边走到窗前的案桌旁，拿起那顶流光溢彩的头冠，一边说道：“可这千年来花垣城也并不安生，近百年来更是大战频频。其实龙骨的传闻大多子虚乌有，长姐因我坠马双腿受伤时，我曾听信传闻去求母亲拿龙骨治长姐的腿。也是那时我才知道，龙骨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无所不能，它确是能治百病，但传闻号称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功效都是假的，我想拿它接骨续脉就更不可能。”
“原是如此，但楚楚怎么说你抢亲是为了她？”
“玄虎入赘商议的对象就是二姐，毕竟她才是最可能担任少城主的人选，龙骨所奉之处只有母亲和少城主知道，因此接近二姐便是近水楼台。”我低头抚弄着手上的彩冠，接着往下说，“我既无意得知母亲也已属意二姐任少城主，就更不能让二姐冒着重重风险与韩少君联姻。虽然龙骨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花垣城的护城布防。二姐如今暂代司军，布防图若一旦被玄虎盗取，难保有一天花垣城不会陷入城破人亡的惨境。”
裴恒听到此刻，已经全然明白:“所以你才贸然抢亲，先发制人。饶是玄虎再不乐意，城主也都会因着对你的宠溺而强压下玄虎的反对，顺理成章地应承下你和韩少君的婚事。”
我抬头朝他微微颔首，看着他心下暗道：只是委屈了你，又一次沦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谈。
裴恒起身，朝我走来，轻声问：“事前为何不来告诉我？”
我手中继续拨弄着头冠上的珠帘，回他：“前日我去找过你，未寻到人便只好......”
“前日？”裴恒微微颔首，面色严肃，“说起前日，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小心提防苏子婴，他是我父亲一手养大的人，你虽曾对他施恩，但我担心他恩将仇报。”
“苏子婴？”我手上动作一顿，搁下彩冠，想起之前的事弱弱道，“他已经被我送到二姐府上了。”
见裴恒疑惑地看着我，同他解释道：“在军中时，我发现苏子婴待二姐似乎格外不同，所以一回城就将他转送到了星梓府中。他虽是你父亲养大的人，但小时候二姐多番替他解围，理应对她并无旧怨。”
裴恒偏头错开我的视线，眼睛看向窗外，点头道一句：“如此也算安心了。”
自征战归来，每次他与我相见不是冷言冷语，就是不欢而散。
此刻，裴恒凝望着窗外，我微仰着头端详他的脸，不由得想起他曾经信上所写的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只他眉间时时不展的波澜，令人心疼。
从前的裴恒是有匪君子，磊落高洁。为免损毁清誉连从小最喜欢的琴谱也能藏得那样小心，生怕因男子之身、行差踏错，污了裴家世代赫赫声名。
可如今得知自己自小就沾染着许慕白积恶之血，他的心中不知得有多少苦涩。
正沉思间，裴恒的脸微微一动，双眸向我看定，眉心舒展，愣愣一笑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躲开他的目光，错身几步坐回桌边，抬手饮下一杯酒。方才他那双眼睛忽然看向我时，心跳漏了一拍，如同当初在鲁府门前。
“我会放下。”裴恒突然冒出一句无头无脑的话。
我转头回望，只见他身形一动不动，视线似乎落回了窗外。目光顺带一瞥，原来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飘起濛濛细雨。
“昨日你走得急，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你便没了踪影。白日里几处奔走也没寻到机会，天色已晚本不该再去府上叨扰你，却私心固执地想要在今日内，把这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解释时仍背对着我，大半张脸在阴影中看不分明情绪。但我原本不踏实的心，此刻却因这番话终于有了着落。
我展颜一笑，几步上前，双手自他后腰环抱到身前。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