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楼家仙人不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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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楼家仙人不知愁
应该是日光熹微时候，这样早，众人大约都是酣睡未醒，然而睡里梦里猛地一阵摇晃，我惊得一跳，来不及睁开眼睛便已听得仙人师傅气急败坏的喊出声来：
“臭小子给本大爷清醒过来！人呢？！你把人看哪去了？！”
“唔……仙人师傅……我──”仙人师傅攥住我的肩，将我整个从榻上提到半空，我勉强掀开眼皮，只觉得金星乱迸，视野都要颠倒起来，“我不知道……不知道，咳咳……”
“不知道？！你居然敢给本大爷说不知道？！臭小子──”
“假仙人你做什麽？！他自己有手有脚小弟怎麽能看得住！”是袖姐的声音，劈手将我从仙人师傅手里扯了回去，急急拍著我的背，“小弟小弟你怎样？──假仙人你这急脾气！那个小兄弟两天前就走了，不辞而别，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他走的这麽急，也许另有要事也说不定──小弟你再躺一躺──假仙人你倒猴急个什麽？！”
“……唉，好歹救人一命，总不能再看著他死……”我感觉仙人师傅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语气已然缓和下来，“南宫小子，刚才是本大爷太过分了，别放在心上啊。”
“唔……仙人师傅……”我倒在袖姐怀中，渐渐有些清醒了，隐约看得见仙人师傅略带歉意的笑容，将手在我额前一探，便觉一阵清凉舒爽，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哇，仙人师傅！这是什麽法术？！好厉害！！”
“嘿嘿……南宫小子，跟著本大爷日後学的东西可多著呢！”仙人师傅挑眉一笑，我才看出他风尘仆仆，竟是一路星夜兼程，然而眉眼神态却无一丝倦意──果真修仙之人就是与众不同──我仿佛无形中受到什麽鼓舞一般，立即神色振奋的站起身来。
“仙人师傅，桑雅昨天刚做好了羊奶酥酪，别人都不准动，指名要给仙人师傅你留著……我这就朝她要去！”
“小弟，你别说风就是雨的，现在才什麽时辰，桑雅恐怕还没起来呢。”
我一时兴奋，提鞋便要出门，竟是没想这许多──幸亏是被袖姐及时劝住，否则可不堪设想。
“假仙人，还有一事，你听後千万要镇定。”经袖姐提醒，我才猛地想起这件远比那位紫衣大哥不告而别更加要命的事情，看著仙人师傅此时还蛮不在乎的洒脱神情，不禁要在心底暗暗捏下一把汗去。
“──什麽？！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还是不说了……你自己去酒帐看看吧。”袖姐似乎早已料到仙人师傅的反应一般，亦不需多话，终究眼见为实。我心惊胆战的看著仙人师傅站在原地深深提上几口仙气，神色狰狞的冲了出去。
“唉……袖姐……”
袖姐也只得苦笑摇头，谁知道那紫衣大哥怎麽会那麽巧，偏偏喝净了这二人爱极了的熏风。
“咱们也一同去看看吧，我实在怕他把酒帐给掀了──”
话音未落，竟遥遥听得自酒帐方向传来一名女子的惊呼声，我与袖姐对视一眼，皆觉得声音陌生，并非午原之人，不禁心下一惊。
“糟糕！这假仙人又惹出什麽祸端来──”袖姐急的顿足，一掀帘子，我们同往酒帐疾奔而去。
我叫南宫毓，蜀中成都南宫世家次子，随袖姐离家游历两年，今日於袖姐家乡熏风午原暂住。一个多月前，我亲眼见到有仙人自云端翩然而降，将丰沛降水带给苦旱已久的草原。
仙人师傅自称楼澈，剑眉星目，气质超然。我以为他如传说般不食人间烟火，竟不想酒色财气四个字他无一不占。这样一个爱酒爱美人的仙人师傅在袖姐眼中毫无神圣之感，反倒意气相投，无话不谈起来。
二人曾有赌约，倘若仙人师傅能够找到冰夷族的女子，袖姐便将剩余的熏风拱手相让，却不想到了月陵断桥却发现那里冰天雪地，仙人师傅气得刨冰三尺，居然从湖底挖出一个冻僵的人来。
虽然此人心口尚温，然而冰封业久，已是奄奄一息，仙人师傅无奈之下只得回到天庭求助，临行前让我看护这位紫衣大哥，却不想紫衣大哥竟自行离去，临走前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喝干了剩余的熏风。
我和袖姐只当仙人师傅定会捶胸顿足的发狂──这倒也罢了，自己家里由著他闹去，可是这一声莫名惊呼又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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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此间，便是注定一场纷缠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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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袖和南宫毓直冲进酒帐的时候，楼澈正背对二人立在酒柜旁，然而双臂围拢，竟是抱著一名女孩子──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南宫毓目瞪口呆，苏袖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楼澈推开，神色尤其愤慨，似乎要将楼澈狠狠揍上一顿方可解恨的模样。她探过身子，扶住少女细瘦的肩。
“姓楼的姑奶奶真是错看了你！等徒浪子！气死我了！”一面又柔下声来，转过头去抚慰道，“这位妹妹轻些怨他，这小子──”
恍恍然间，有什麽芬芳柔和的气息悠悠袭来──仿佛是行惯了怪山恶水、嶙峋崎峡，猛然间转出隘口去，江南春、杏花雨，杨柳新绿，落花满溪。那是极悠远的年岁里，浑若思潮梦影般的琤瑽记忆。温润恬静的水气轻掠过她久经风沙的干燥脸颊──她再说不下去。
少女抬起头来，冰蓝色剔透莹转的眸子显出惊愕的神色──苏袖这才回神，急急退开一步，余光仍瞥见楼澈的脸庞耳廓甚至脖颈都满涨薄红，神色恍惚，简直三魂都被他丢出两魂半去，苏袖无奈一叹，转身招呼南宫毓道：
“小弟，过来扶一下这位妹妹，看我收拾这假仙人！──小弟？”他竟也是同一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睛倒像是生了根，紧紧盯住那少女不放，只看著少女别开脸去，下意识的扯住苏袖的衣襟，却不说话。
“楼澈！南宫毓！你们两个──长这麽大了没见过女人吗？！给姑奶奶清醒过来！！这位妹妹且先在这里歇歇，我去教训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诶，这位妹妹？”苏袖正作势朝楼澈挥舞拳头，却不妨一段柔韧力道自身後传来，竟让她不能动弹分毫。想她苏袖出身行伍，犹是战功赫赫，那样漂亮利落的身手，怕是连义父与二叔都要赞叹三分的──苏袖不禁愕然回首，少女伸出手来扯住她的腕，神情似乎是恳求。被那样一双清盈如水的瞳仁注视著，便纵不言不语，仍教你不由自主的心生怜惜，任何血气愤懑，都要灰烟似的散逸不见了。
苏袖微微笑起，终究软下声势来，回过身去反握住她的手，触感柔滑，肌若无骨，当真不似这人间应有。苏袖下意识的放轻力道，仿佛生怕弄伤了她。
“妹妹，这假仙人如此欺侮於你，你竟还要护著他不成？”声音低柔，是她鲜有的神色。
却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少女一味摇头，哀愁的颦起眉心来，似乎有什麽难言之隐──只是不肯说话。想来这样一个清秀出尘的女孩子，竟然是哑的？！苏袖心中不由大恸，将那一段冰肌玉骨护在手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姑娘姑娘！你有没有事有没有被碰伤？！”楼澈忽的回魂一般，眼见著便要冲过来，被苏袖一把截下。
“假仙人你想干什麽？！给姑奶奶滚远点！”
“诶──男人婆？！还有南宫小弟？！你们怎麽在这？”楼澈竟才看到他们二人一般，十分诧异。
“……姑奶奶来这半天了。”苏袖注意到地面上散落开些许破碎坛片，不由奇道，“假仙人，我还没问你，你怎会对这位妹妹如此无礼，这一地碎片又是怎麽回事？”
不待楼澈说话，少女已绕过苏袖，站到楼澈身前伸出手来，指向楼澈裸露在外的一条胳膊，隐隐有青紫淤痕渐次渗透出来，连楼澈自己都是一惊，却匆匆将手臂背到身後，洒然一笑：
“哎呀仙女姑娘，这点小伤就是小意思，本仙人法力无边──”
像是冰蓝萤火，或是湖蓝水波，自少女掌心嫋娜娉婷的升腾起来，沿著楼澈的手臂盘绕旋上，连同双肩背脊，皆盈盈笼住。仿佛醍醐灌顶，楼澈只觉得一切昏蒙尘埃落定下去，嘈嘈切切的声响全不见了。仿佛这天上地下，浩浩洪荒里只余下自己，伴著一个她。
苏袖与南宫毓眼看著那些错落伤痕渐次消解下去，直至完好如初，二人皆讶然不已，唯有楼澈定定看了一刻，竟莫名兴奋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要带你们去看冰夷美女？上次虽然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池子里救了个男的回来，可是这一回却是货真价实的冰夷美女啊！”
“假仙人你少唬人了！谁会信你那混话？！”
“唉……男人婆，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怎麽──仙、仙女姑娘，你怎麽了？！”
那样水一般宁静从容的少女此刻竟然无比惶乱起来，眼底笼著迫切神光，猛地攀住楼澈的手臂，众人只觉一个声音自脑际霍然响起，那并非是来自单纯的口述或者耳语，是透过你的精神脑海，直白突兀，险些要让人惊跳起来：
“楼公子，你说──你从水底救了一个人上来？！”
楼澈不由一震，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心语术，只需在你周遭一站，便可察知你心中各色情绪，虽不能窥得具体字句念想，然而这样近乎将你的心思剖白袒露的感觉，定然不会为人所喜，遭到斩决抗拒的。
“……原来你方才一直不肯开口，是害怕被我们讨厌吗？”楼澈竟也直接，然而甫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唐突，果然见那少女容色振荡，眉宇歉然的垂下头去。
“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困扰，我──”
“假仙人！你这是什麽话？！”苏袖等著楼澈，不满的开口，又看向容仙，微微斟酌了字句，“这位妹妹，他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只管告诉我，为什麽这个假仙人刚才压著你不动弹，而且看你刚才的意思，莫非你认识那位紫衣的公子吗？”
“仙人师傅！这是不是一种新的法术！？”南宫毓猛然斜窜过来，那样少年的，未染点尘的双瞳里满是崇拜，“这位姑娘，你是不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就像仙人师傅那样？！仙女姐姐，能不能教我那种法术，我好想学啊！”
“你们……”容仙不由怔住了，那般坦荡明净的心思放在你眼前，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沈默半响，才重又微笑著，道，”这位姐姐有所误会，是我不小心撞翻了放在架子上层的酒坛，楼公子怕砸到我才会挡到我面前来……至於一直压著……我也不知道……”
──怕是看直了眼吧……苏袖不由叹气。
“这位妹妹，我叫苏袖，他是南宫毓，这位假仙人大名楼澈，不知道妹妹叫什麽名字？”
“我叫容仙，今天能认识你们……容仙真的很高兴。”
“哦哦，原来你叫容仙，当真是好听的名！”楼澈神色亢奋，被苏袖推手拦到一边去。
“容仙妹妹，你怎会一个人来到熏风午原？是来寻那紫衣公子的吗？”
“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这里出现过……”容仙神情急切，却仿佛也像是提早知道了答案似的，眼神仍是黯淡的，“苏袖姐姐，他、他怎麽样，还在这里吗？”
“这……那位公子已经在前些日子自行离去了。”苏袖迟疑著道，“但是妹妹无需担心，虽说他伤势不轻，可是也回复了七八成，我见他手上有些功夫，应该不会有什麽问题。容仙妹妹，恕我唐突，你这样关心他，是很他很熟吗？”
“不……仅仅数面之缘。”娟秀眉眼里笼起云烟似的哀愁来，容仙还想要说些什麽，却忽然听得从帘外传过一名年轻少女的雀跃声音，极兴奋的模样。
“楼仙人！是楼仙人回来了？！”话音未落，帐幕猛地掀开，正是桑雅，直冲著楼澈奔跑而来，“楼仙人，真的是你！你走了这麽多天，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少女粉团似的脸上噙著笑，“我做好了羊奶酥酪，咱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桑雅妹妹，平日不见你起的这样早，怎麽一见到这假仙人就这样反常了？”苏袖打趣道。
“才不是呢，袖姐，大家都已起来了，苏伯伯叫你们去吃饭呢！不过楼仙人要和我一起去吃酥酪，不和你们一起了，嘻嘻。”少女扯住楼澈的一条胳膊，撒娇一般晃个不停。
“哎呀……竟是我疏忽了，容仙妹子，你一个人赶路这麽辛苦，便纵是要立即追去，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先同我们一起吃个早饭，再歇息一会如何？”
“谢谢你，苏袖姐──”
“呀──！！这是什麽！！！”桑雅突然尖叫起来，下意识的捂住耳朵，躲到楼澈身後去，神色惶恐的环顾四周，只发现容仙一名陌生女子，便仿佛是笃定了，指著容仙，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她……是她……我不认识她！！她在我脑子里说话，她是妖怪！”
楼澈胸口一窒，不由抬眼看去，然而少女反倒平静安然，不见得如何震惊或是伤感，眉眼从容，仿佛理所当然要受到如此对待似的，顺从乖巧的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楼澈看著她，若有所思。
“桑雅姑娘，这你可是有所不知！”他忽的展眉一笑，拍了拍桑雅的肩，“这是冰夷族的仙女姑娘，自然与众不同，那个声音，是她在说话呢！怎麽样，是不是大开眼界？”
“……是真的吗，楼仙人？”桑雅怯怯的看著容仙──生得这般美丽，大约不会是妖怪或是魔物，她似乎将信将疑了，却仍是惊慌，“你……真的像楼仙人说的那样，是仙女吗？”
“……对不起，小妹妹，是我吓到你了，我──”
“啊──！！！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就算是仙女，我也觉得……好害怕……”她越发缩到楼澈身後去，扯著他的衣襟，“楼仙人，我们快走吧，好不好……好不好啊？”
那样惶急迫切的声音，简直就是带上哭腔了。楼澈无奈，只得略作抚慰，先遣了南宫毓送桑雅回帐子，帐内气氛沈闷，三人皆沈默片刻，楼澈先开口道：
“仙女姑娘，你这样勉强自己，本大爷可是一点也不喜欢！”他一气说下去，“冰夷族人年岁漫长，你虽看起来是不足二十岁小姑娘的样子，想必要比这长久的多──本大爷见你刚才受了委屈却还是一副逆来顺受习以为常的模样，你的族人肯定也因为这心语术从不亲近你吧……你又何苦为难自己，他们心中有鬼，反倒都推到你头上来！”
“假仙人！你这又是莫名其妙的胡说什麽？！！”苏袖被他这样一语点破，若有所悟，却仍是埋怨他太过直白，“容仙妹子，他的话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只是……难道当真如他说的那般，连你的家人也会害怕你吗？”
容仙的双手交叉著叠放在身前，那样隐忍的使力，指骨都要掐出淤痕来。许久，才眉宇疲倦的抬起头来。
“楼公子，苏袖姐姐，其实……你们这样待我，才是不正常的啊──我早已将人人惧怕厌恶当做习惯，就算是姐姐……也极少与我说话。这世上，唯有小奕和紫丞待我如常人，今日你们竟也如此──我原本是不信的，可你们的心思坦荡如砥，是真心接受我，我、我不该怀疑你们……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唉……容仙妹子……”苏袖上前去轻轻环住容仙，心生怜惜。
楼澈的神色亦是稍有的端凝沈重，前後踱了几回步，站定了，想要伸出手去抚她的肩，顿了一顿又重新放下。
南宫毓掀帘进来的时候，便适逢这一幕凄暖场景──这一下可是吓得不轻。
“仙、仙人师傅，这这这……这是怎麽了？！”
“没怎麽……什麽时候吃饭？”楼澈心不在焉的回答，眼睛仍是看定了容仙，少女已从苏袖怀中直起身来，两名女子絮絮说著什麽。苏袖的手抚过容仙的头，便顺势一路轻拂下去，水蓝长发从指缝间滑落出来──那样柔顺清凉的触感仿佛也在什麽时候抚过自己的掌心与脸颊，无比熟悉而模糊的记忆──楼澈不由得探手触了触，人已恍惚了。
“仙人师傅！袖姐！”南宫毓急的跳脚，“你们怎麽都不听我说话！苏伯伯让我快找你们过去吃饭！还有桑雅我实在应付不来，师傅你快去管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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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容仙姑娘终究没有逗留太久，我们送她至若耶水畔，临行前，那样宛如洛神仙子一般的少女忽而回过头来，眼中萤光流转。
“楼公子……虽有些冒昧，可还是想问一句──你，可曾去过落仙谷麽？”
仙人师傅不由得一愣，忖度片刻，还是茫然的摇头。
“本大爷始终住在天外云海，虽然也东游西逛，却未曾走出过西方天界去。”
“原来如此……那麽就此别过了。希望日後有缘再见。”容仙姑娘潜入水去，一丝水花也没有溅起，转眼便去得远了。
仙人师傅神色黯然，却也立刻兴奋起来，既然熏风已经无望，便嚷著要再去寻个美酒仙乡。至於去往长安如何机遇，是我离家游历从未曾料想的，那一场天上地下的伤景时离。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楼家仙人不知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