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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章8节 草木花果, ...


  •   正文:

      飞檐斗拱,一派喜庆,堺氏府邸,染菌大礼。

      整个仪式都在严格按照流程隆重地举行着。首先就是两家一众门童互相作礼,并与对方合掌共吆喝;接着轮到流家书斋的书童、下人,与堺家闺中的婢女、下人相互作礼,并与对方行挽膊,贴胸,贴背礼;这些完了以后,再轮到流氏家主和夫人的贴身婢女、下人,与堺氏家主和夫人的贴身婢女、下人相互作礼,互敬茶饮。而这茶饮里面,都是掺了各家菌孢的。

      到正式接亲那天之前,流氏家主和夫人不入堺氏、不访府邸,包括今日这染菌大礼,但紧接着还是由流氏这些贴身婢女、下人,代自家二主向堺氏二主作礼、敬茶。每人皆端一盏茶,茶中皆入菌孢,堺氏家主和夫人一盏呷一口,随后向这上前敬茶的婢女或下人行点额、抹肩之礼,回赠堺氏府上菌孢。

      婢女下人们的礼仪进行完毕,下面一道仪式就是两家各自遣出家臣进行菌毒术法切磋。这种场合自然是不会进行攻击性、致幻性菌毒的斗法的。双方继续以互换、互赠菌孢为目的——皆出于“染菌”之宗旨,进行的都是观赏性很强的术法切磋。偶尔电光火石,偶尔似幻似仙,偶尔山河同歌……最顶级的术法切磋中,菌毒师还会施展疗愈类轻微致幻菌毒,全场众观者五感六识都能从中获得畅快愉悦的体验。整场染菌大礼都是令人充满兴奋感的极致享受。

      接下来就到了整个大礼最为热烈、可观的部分。堺氏家主和夫人华服端坐于前庭正中之台,流氏遣出一众舞者,男女各五,身形俏好,只着单衣,秀发逸散,飘渺如萤。伴着锦瑟笙箫舞起了《菌谣行》。整个舞蹈的走阵都以家主和夫人为中心,舞者们如身姿乘云,乌丝携风,肢体延展,衣袂绽放,每个人周身在半空中划出图腾一致、磷光闪烁的菌孢群,簇拥笼罩着台正中的二位尊长。

      这流光溢彩的盛景令染菌大礼的一众观者不由得为之惊呼感叹。舞到高|潮处,舞者们身影狷狂,发丝澎湃,整个庭台红|潮涌动,百米之外看去当如一团热烈燃烧的篝火般雄壮。

      而就在此时,舞者们倏而止息,紧接着半空若有一股清冽的灵气烟波流转,缓缓润泽万物。是那流木公子飞身而降,手执紫衫木剑登上了庭台!众人见此绝美盛景,又一次哗然。

      流木剑指向地,声音清楚明亮唱道:

      “草!——”

      一并舞起《草木花果剑诀》。那剑舞出场便有吞日月之息,吐江海之势。众人此时只闻得空气中犹如草露清晨吐芳,隐隐泛着泥土气息,沁人心脾。

      “木!——”

      流木剑指半膝,纵身一跃,剑光乍现,幻化松杉。众人又闻得空气中有雨润万木之清香,有良菌择良木而栖,栖之而发根丝,根丝破木深入探香。全场众人已入微醺。

      “花!——”

      流木飞身腾空,剑光璀璨,漫天剑光中霎时万花齐放,翩翩而落。众人皆身形微颤,接着就完全沉醉在万花魅惑的馥郁之中,眼里早已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剑。

      “果!——”

      流木翻身旋转,剑指万象。剑气如掀起盛夏炎潮,又抖落雨丝清凉,万千菌朵奇迹般地冒出于庭台之上,空气中顿时菌香四溢,同时又伴着蜜桃,葡萄等果类的甜香。方才醉倒了众人的馥郁重新被这令人贪恋不止的气息给冲刷干净,完全、彻底地占领了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流木收剑负背,轻盈落地,面对台中二位尊长而立,明眸如皓,浅笑温润。堺氏家主和夫人率先拍手称好,一众观者随之齐齐拍手喝彩,府中上下锣鼓喧天。流木单膝跪地,向家主及夫人行礼。二位尊长自然喜笑颜开,连忙亲自上前扶起。

      一众流氏下人将彩礼一一呈上,足足花了三炷香的功夫。按照流程,家主和夫人携两家下人皆数退下,流木一直端立于庭台之上行护送礼。数十丈之外有堺家亭台楼阁,流泉飞瀑,亭中袅袅而立一绝妙佳人,面笼轻纱,顾盼生辉。

      流木远远地望向亭台里那人,这个距离,明明他们相互连身形都只看得模糊,更别说面庞。

      但他对她笑了,她也笑了。

      .

      一众参礼者退下后,堺府便在客堂中大摆筵席招待宾客。主厨请的是堺领域内最有名的食用菌烹调菌毒师。午膳所用的食材皆取用堺本土的,但在烹制完成后都会由流氏的一众菌灵进行“点灵”礼,使菜品的精髓能同时呈现出流氏本土特色,其寓意上也表现为自此二家合灶、合膳,膳食的口味皆数沾染上流氏的风味。

      为了确保每道菜品都有执行点灵礼的菌灵,赖赖多日之前就携流氏几名下人和厨子来堺氏反复对照菜单,再返回流氏钦点好菌灵。筵席上要是发生了膳食相冲、菌毒乱流,导致食客中任何一人感到不适的话,那将是染菌大礼的最大忌讳。这第一场合膳,两家人都能吃得满意且习惯,才是好兆头。所以这个过程里,堺氏的一众厨子和流氏的一众菌灵谁都不敢疏忽怠慢。

      小鸡枞一路就这么晕过来了,平时在流氏它是最爱凑热闹最多事的一个。但方才前庭的电光火石呀山河同歌那番动静都没能把它给震醒。赖赖这下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菌儿,焉得菌伞都耷拉下来了。对小鸡枞是揪耳朵不行挠脚底板,挠脚底板不行掐菌腿肉,掐也没用就一狠心抽巴了俩耳光。

      没反应。不仅没反应,被抽两下以后好像白眼翻得更白、两腿也蹬得更僵了。眼看主菜都已经一道一道上上去,估摸最多再有两柱香的功夫怎么也得上鸡枞肉片汤了。在那之前小鸡枞不清醒过来那可是要坏大事的!赖赖耷拉着菌伞还在拼命给小鸡枞注入灵力。但小鸡枞最多也就小腿抽一下,继续没反应。

      这时,堺家一直扒窗棂看热闹的小菌灵们都围过来了。本来是晚膳时才轮到它们出手帮忙的,但毕竟说到底,堺氏尤其不想这染菌大礼出什么纰漏,谁都着急。一众小菌灵里站出来另一个堺氏小鸡枞。它看着昏死的小鸡枞眨巴眨巴眼睛,揪揪对方菌帽,撑开眼皮看了看对方的眼白。说道:

      “它这是有多水土不服啊,能晕成这样?我能替它就好了,可惜又不能破了礼仪……那可都是大忌,只能想办法硬把它弄醒了。”

      “小鸡枞!你赶紧点帮忙救救这个小鸡枞,噶有喃办法?”赖赖口气更着急,整颗头更黄了。

      “呃呃…赖大灵,你先别那么着急哈。然后两个小鸡枞容易喊混,你就暂且先叫我鸡小枞吧?”

      “是辣是辣,鸡小枞!你噶水土不服过?你看哈你水土不服呢时候一般是咋个整呢?它现在咋个才能赶点醒过来?”

      鸡小枞回望众菌灵道:“一大早去捡菌回来的有吗?谁拿两把松针叶过来给我?”

      众小菌灵连忙帮忙递过来松针叶,鸡小枞接过来以后先拿松针叶戳了小鸡枞两下。然后把松针叶掐开一根,将松针汁水顺着小鸡枞的人中滴下去。松香沁脾,躺案板上的小鸡枞貌似有点反应了。

      接着鸡小枞又取了一根新的松针,舞着松针摆出一个飒爽的武姿:

      “哈!———月亮公公,打把鸡枞,鸡枞满满,架笔管管,笔管漏漏,架绿豆豆!”边念边用松针做剑围着小鸡枞一顿散打猛戳。

      赖赖闻此剑诀,瞪大了双眼。

      “没用?!再来!—— 一二三,砍竹竿,四五六,掐你呢肉(rú),七八|九,拖你上山喂老虎!”

      赖赖再闻,眼神都直了。躺案板上的小鸡枞蹬了两下脚,居然有了点反应!

      鸡小枞喜出望外:“好了,再来!——打死救活,你死我活!你着打死,我敲大锣!”

      赖赖眼冒金星,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不过案板上小鸡枞居然被松针戳得自己翻了翻身。

      鸡小枞趁热打铁:“尾巴狗,尾的老爹走,老爹吃麻花,你吃老爹呢脚丫巴!”

      “我喜欢,我喜欢,鸡蛋炒馒馒!”

      好在刚才小鸡枞翻了个身,不然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松针剑戳得胸腹都是窟窿了。鸡小枞继续来:

      “人日浓,难形容,形容起来更日浓!”

      “日浓包,踩高跷,踩了高跷灌一跤!”

      这“灌一跤”刚喊完,小鸡枞“倏”地坐了起来,死命晃了两下头又狠狠闭了几下眼睛。惊叫到:“灌跤?灌跤!我从马背上灌下来了?!马笃笃毛踩着我呀……”

      一众小菌灵欣喜地围上去,“小鸡枞,小鸡枞,你没事了吧?”

      赖赖却一个箭步冲到鸡小枞旁边说:

      “小贼盗!你太厉害了嘛!居然还会说马普?你老家噶是苦葛箐呢改?”

      鸡小枞収了松针剑,挠了挠头也用马普回话说:“某某某,我认得赖大灵你皆是箐首生、箐首长呢,一直都是个家乡宝,百十万年某咋个出过箐。而我以前是在过蚂蝗箐,侍奉过另一家家主,时间不长,也就是……百把年吧。咳咳……”

      “你才在过百把年,就能挨茶马谣背呢那么板扎?!还能用来当剑诀!小贼盗你太阔以了嘛。”赖赖说着猛拍鸡小枞肩膀,竖起了大拇指。鸡小枞突然被赖赖这样的资深大菌灵夸,又被它拍得一愣一愣的,腼腆着脸只顾挠头傻笑。

      那边小鸡枞醒了,脚跟都还没站稳当,就被一众小菌灵架着胳膊抬去灶台边,给即将送上筵席的鸡枞汤点灵了。

      有惊无险,这鸡枞汤一上过,整场筵席终于可以算是圆满了。而赖赖方才那份火烧眉毛的焦急似乎全忘了,已经搓着菌手菌腿跟鸡小枞聊马普聊得眉飞色舞、忘乎所以。

      .

      这前面的第一场合膳只要顺利完成了,大家都能松一大口气,到了晚膳就只是重形式轻礼仪了。

      食材不用说,便是那流氏随彩礼敬献而来的优质菌种。上午流木和一众家臣在初彩仪式中施术后长满前庭的那些菌菇,由堺氏下人们择吉时捡拾,朵朵硕大无比,流光溢彩,菌香四溢,到晚膳时分还沾染着充沛的灵气。

      大多数常见的名物菌种,依旧交由堺氏的菌毒师烹调,并由堺氏自家的菌灵点灵。当中自然也有一些流氏的特产菌类,这部分菌菇的烹调,若单靠堺氏的菌毒师也无法完成,须与流氏随行的菌毒师合力,再由流氏随行的菌灵进行点灵。

      若说那重礼仪的午膳是佳肴美馔,宾客们都精致小心,那么这晚膳才算得上是饕餮盛宴,其用材的奢华程度简直是让人瞠目结舌。菌朵品质之上乘,香气之馥郁,口感之爽滑——关键是这充满数种珍奇种类和至臻品质菌菇的筵席,每道菜品的量还丰盛到足以令食客们大快朵颐,吃它个酣畅淋漓。对于堺氏本家邀请的众宾客们来说,也算得上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席间觥筹交错之余,再有流氏菌毒师略施术法助兴。令得那众宾客食入腹中的菌品微发菌毒,再缓缓流走全身。筵席上一众宾客皆精神畅快,喜不自胜,光食筵席便达到了那腾云驾雾之欢,哪还需歌舞美色。此刻更没人在乎联姻合意后,堺、流两地平民间曾不断高涨的恐慌了。

      流木于堂中上上座,此时换下了初彩仪式时的一身武装,华服加身,落落大方。偶尔端起酒杯敬高堂之上二位尊长,偶尔向宾客们请酒行礼。但本人放下酒盏之后,却总喜欢端起手边一杯普洱轻呷,和悦微笑着望向席间。

      众宾客间自然有以往不看好这位百年笑柄流木公子的,但不乏一众人云亦云者。这回亲眼得见流木公子的风姿,此刻又于这饕餮盛宴中身心沦陷,以往所说的那些垢蔑之言自然也就完全抛之脑后了,甚者更是换做了满口谄媚。流木有时听了,也只是独自笑着,以谁都不会察觉的程度轻叹一口,只要大家能一团和气,这染菌大礼上不会节外生枝,他自是宽心的。

      染菌大礼接下来还要进行七日七夜,这期间由堺家闺中的婢女和下人招待流木的起居;而相对的,堺梨沙小姐的日常起居自然就换作流氏随行而来的婢女和下人去贴身照料。尽管是在堺家,但一切都会按照流氏府上的礼仪和行事习惯来。

      这期间,二位准新人只互换下人,但却不得相见,最为关键的是双方身体万万不得抱恙,不然也将被认为二家菌孢有相冲或不合,未来若强行结合将被视为凶兆,乃是菌毒界世家联姻的大忌。不仅宗门和世家首先会介入阻止,雨真国律法也不容,就算是平民百姓,也会强烈反对和抗议。毕竟这种大忌之下潜藏着的,是将来不可预知的疫病或灾难。

      回想初彩仪式与那心心念念的佳人只遥遥相望一眼,此时流木握着茶盏不禁微微入神。他跟自己那一辈子一心只想往上爬的父母双亲不同,生性历来不温不火,与世无争。不在乎功利,自然就更不在乎嘻笑怒骂、诬蔑诟病。幼时或许也一度沉闷忧郁,长大成人明事理之后便学会了漠然处之。既然不在乎,又何来伤怀。这些气质倒是跟漺有些相仿,只不过前者是诟蔑盖顶,后者是盛名压头。幼时跟漺在阁中受教时,漺问过流木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流木答道:

      “我只盼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乱世里面逢着一位有缘人,双双隐世,自辟天地,生育儿女一群,永葆童真之心。”

      “你不愿继承世家?”漺再问道。

      流木轻轻摇摇头,道:“继承世家后就是为一方百姓而生,为国君而业,为子雾阁而励笃。而我只想认认真真又清楚深刻地为自己活完这一生,下辈子就算不为人,抑或在无极之中再兜转千万年,只此一生,或许便也无憾了……作为世家继承者,我想我永远也活不了那样的一生。如果我能有得选,我宁愿净身除名归为平民。”

      “……,有时我们认为自己不能选,或许并不是我们没得选,只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

      “漺,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受师尊器重,难道你也能认为,在菌毒界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了,就有得选了吗?”

      漺本意是想鼓励流木振作的,不想被他这么一反问,却忽然也显得有一些错愕。彼时流木与漺二人还是只习术法、未染菌毒的孩童,流木也只长漺四岁,但他能说出此番意味深沉的话,让漺着实感到震惊不小。

      “我……,我还是觉得,只要我们足够强了……就可以替自己作主了。只要我们强大了,世间一切菌毒皆可控,一切物事皆可控……一切自己想和不想的事情都可以遵从本心去做。流木公子,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千万不要去在意别人说的那些,更不要去瞎想什么净身除名、放弃世家。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我也一定会帮你变强大的!将来作为一方之主,你也可以过上你想要的那种生活的!相信我。”

      流木抬眼看着漺,露出一丝苦笑,但内心还是流露出了感动,有点显得无可奈何又茫然地回答道:

      “呵,或许吧……”

      《菌毒师》——第一章8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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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章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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