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和田樱子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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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死了，被埋在樱花树下。
幼年的和田樱子看着警察在家里进进出出，父亲坐在沙发椅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做笔录的女警官对父女露出怜悯的眼神。
不，不对呀。她迷迷糊糊地想。
爸爸为什么要骗人呢？
为什么要和别人说，妈妈离开了呢？骗人是不对的。妈妈，妈妈明明就是睡着了，被爸爸埋到土里了呀？
她还记得，当时爸爸把一个瓶子碰在妈妈头上，很久没有睡好过的妈妈一下子就睡着了。
爸爸真厉害呀！
厉害的爸爸用沾了泥土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把脸上抹的一团糟。和田樱子不开心地撅过去，心想就是仗着妈妈不在，不然妈妈一定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妈妈睡醒，她一定要和妈妈告状，说爸爸把自己的脸弄脏啦，可是她懂事地擦干净了，是不是很乖？
不过妈妈再也没有醒来。
她一天天长高，家里值钱的物件一样样被爸爸拿出去卖掉，换来了一瓶瓶当年砸在妈妈头上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本来装满液体，被爸爸没两天喝个一干二净。喝完以后的爸爸好吓人，对着和田樱子又打又骂，打得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爸爸在妈妈睡着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这么可怖而陌生呢？
于是几乎天天去问，妈妈什么时候醒来？
爸爸扬起一个巴掌，吓得她抱头蹲到地上。
见状，满身臭味的爸爸哈哈一笑，古怪道：“妈妈什么狗屁东西，小兔崽子嗝、丑八怪再乱叫，我就把你也埋了······”说完，他摇头晃脑地又灌了起来。
和田樱子抖着逃回了房间，从二楼，可以望见院子里那棵繁茂的樱花树。
树下，睡着妈妈。
她呆呆地痴望了一会，呜咽地低声抽泣。
还没哭多久，房门就被暴力破开，爸爸不顾她惊恐的尖叫和反抗，一把把和田樱子从床上拽到地下，用力地用脚踹下去，边踹边骂。
“赔钱货，丑八怪生的小丑八怪，就是你们害得我这么倒霉，去死吧恶心的贱货，哭什么哭，我踹死你——”
“······”无力地蜷缩在墙角，和田樱子在剧痛下，意识模糊地看见了落地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本该是个长相可爱，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却长着一张怪异的血盆大口，无论去哪都会被指指点点。
还记得妈妈曾经抱住自己，低声地安慰，嘴里唱着柔软的催眠曲。
年幼的女孩再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回不去了。
妈妈死了，被埋在樱花树下。
日渐长大，身体抽条的少女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站在爸爸的旁边，口罩没有遮住的眼睛里一片麻木。
和田樱子看着男人将打火机凑到木材旁，点燃了一场大火。火舌缱绻地抚摸着这栋他们住了多年的房子，丝毫不介意内里早被买卖掏空的躯壳。
火焰在风势的助长下，一路高歌，最后吻上那棵樱花树，和树下被翻出的尸骨。
爸爸终于笑了。
他低头，笑眯眯地问道：“妈妈去哪里了啊？”
和田樱子凝视这张蜡黄色的脸，脸的主人曾经也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最后，还是被酒水和贫穷掏空了一切。不管是身体，还是金钱。
她回答：“我不知道，爸爸。”
新家是一处老旧小区里，最破烂的一间房。据说上一任房主在这间房子里发现了闹鬼的痕迹，所以才会便宜出手。
和田樱子和男人倒是半点不在意。
鬼，会比穷和露宿街头更可怕吗？
说得难听点，穷鬼死鬼，半斤八两。
在收拾房子的过程里，和田樱子看见了一个比自己大些的少年，站在门外打量；父亲对此毫不知情，正在里间烂醉如泥。
“你，你好······”她怯怯地打了个招呼，心想难不成是邻居，可是看对方身上精致的和服，不像是会来这种破地方的少爷。
长相普通，头发半长，顶着张死人脸的少年却是很好说话的样子，“贺茂秀一。”
“诶？”“我叫贺茂秀一。”
“贺茂前辈······？”来这里什么事呢？
贺茂秀一深深地看着她。
“只是来看看，下一个可怜虫罢了。”
之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假如这种贫困、挨打、被同学欺凌的日子，也可以算是什么日常的话。
明明是一个花季的年龄，她却日常在学校——打工——回家中三点一线地过活。
有时候，和田樱子看着家徒四壁的境况，自己都忍不住会想，她到底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而且，是营养不良，吃不饱饭的缘故吗？为什么近日来，越来越精神恍惚呢？
“我今天在学校认识了一个新同学，叫做千叶葵，”和田樱子勾勾口罩边缘，嘴角在掩盖下柔柔一笑，“是她帮了我，把我扶起来。”
贺茂秀一和她站在屋外聊天，他有时候会在闲暇时过来逛逛。
两个人在经年的交往中逐渐熟识，明明对其身份来意并不了解，她也愿意忽略那些不对的地方，和人说说话。
毕竟愿意和她心平气和，好好聊天的人，几乎没有呀。
贺茂秀一平和地看着她，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被这样的眼神鼓舞，和田樱子从新朋友说到令自己羡慕的一个男生，又从学校相关说到打工时的见闻。少女声音清脆，语调不急不缓，令人很是舒服。
就是那张口罩有点碍眼，贺茂秀一想。
“秀一呢，”已经把称呼改为名字的和田樱子大着胆子问他，“秀一上学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
他坦然回答：“我没有上过学，都是请的老师。”
和田樱子愣住了。
“家里人不希望我和外人接触，”贺茂秀一垂下眼帘，“所以我就跑出去给别人打工了。”
虽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组织，满口胡话，但到底让自己觉得比待家里更有意义。
和田樱子还以为戳到对方什么痛处，顿时也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时间冷下去。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这房子是怎么个闹鬼法吧。”看眼又把莫须有的罪过归于己身，忐忑不安的女孩子，贺茂秀一破天荒地开口了。
“唉？啊，是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更准确说，是根本没人愿意来这边多走一点，更不用说聊聊这些私密的爆料了。当初买下这间住处，也是那个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交易的。
“准确说，是这房子地理位置特殊，你就理解为······它可以根据屋主状态，进行招鬼吧。”
上任房主倒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穷凶极恶这种容易招小鬼的体质，甚至能说大大咧咧，干净过分。
只是大男人闲得过分，找朋友玩了百物语。
“然后呢？”无条件相信的和田樱子忍不住问道。
贺茂秀一：“然后——房子帮他如愿以偿。”
当那位千娇百媚的大妖怪，传说中的青行灯真的出现的时候，一群人可以说是吓得不轻，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话没说上一句的青行灯：“······”
现代人不是胆子都大得很吗，玩不起就不要玩啊！
听完故事，和田樱子由衷地感叹：“那位青行灯小姐，一定也是通情达理的好妖怪吧。”不然会由着那些人瞎闹，还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卖房？
贺茂秀一无言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这种过分善良和逆来顺受的性格怎么长的。
好妖怪？或许吧。假如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愿意彻底隐退，不再插手人类世界，就完美了。他也不必······
“那这么说，我和爸爸应该会住得很安全？”和田樱子天真而理想地说，“我们不怕这些东西，到现在也没有什么闹鬼的事情发生呢。”
住了这么久，还是好好的。
“······只是还没出现迹象罢了，”贺茂秀一轻声道，看着少女朝自己露出疑问的神色，“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但和田樱子未曾想过，居然会这么快。
她崩溃地跪坐在地，千叶葵在旁边不停地解释着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其实她都明白啊。
这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她。于是关心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可是不需要！不管是行动的限制还是那些所谓的“提醒”，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早就受够了！！
为什么一定要仗着她的退让，一再逼迫呢？
为什么要用那些彼此相处的过往去发帖子，为什么要用她的信任和付出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一直以来和善待人，是错误的吗？
难道你也要和那个男人一样伤害我吗！！
难道你也要用我送你的感情，来撕碎这颗心吗！！
“啊啊啊啊啊！！”抱着头，和田樱子撕心裂肺地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惨叫。
贺茂秀一站在一旁，手上控制着束缚千叶葵的异空间，把对方丢到一旁。
他看着和田樱子与裂口女意识融合，并本能动用能力，在潜意识的催动下，使用妖力凝聚成的剪刀撕裂嘴唇和脸颊。
血腥味开始蔓延。
他忽然想起，大概就是对方刚刚搬家来的那段时间吧。在楼梯上搬运着比自己身形大两倍的家具的小女孩，因为看不清路，从上面摔下来，正巧摔到走过去的他脚边。
她从地上爬起来后的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可是对他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他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迷惑。
和田樱子使用道歉和敬语的频率，比自己那个古老的阴阳师家庭还要频繁。
小可怜，贺茂秀一想。
于是从兜里掏出了湿巾给她。
和田樱子接过去时，像是捧着什么宝物，眼眶红了一圈。
真是个奇怪的，坚韧又脆弱的女孩子呢。
明明膝盖手臂在摔下来的时候，破了那么大的口子，流了那么多血也一声不吭。
那些红色放在她身上，非常刺眼。
而现在，她被迫害着留了更多的血，被逼着亲手毁去了自己的容貌，连神智人格，甚至是灵魂，都会在这场实验中遭到破坏。
和田樱子，马上就不是和田樱子了。
柔软若樱花之物，总是易败。
贺茂秀一领着她走出去时，摇了摇头。
不对。
已经不是了。
······
啊咧······？我，我在做，什么······？
和田樱子迷迷糊糊地想。
为什么，拿着剪刀？贺茂，小葵呢？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多的血······为什么，这些人，好眼熟，看到好难过······
她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颠倒，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咯咯尖笑，发出呓语。
好不容易清醒，是在一间教室外。
和田樱子茫然地在依稀的记忆里，想起这是那个男生的教室。
那个男生······是叫什么来着？她下意识用剪刀翻动了对方的书桌，又不知不觉地走进去。
小葵，喜欢他。自己，很羡慕他的性格。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为什么头好疼，为什么脑子里好像长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自己忘了很多事情，变得好奇怪啊。
她缓步向前走去，窗外却在这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人声。
记忆再次中断。
之后发生的事情，基本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男生似乎和另一个人一起出现，还是自己突然——算了，不明白，想不下去了。
像是脑子被挖空，又像是隔了层越来越厚的白纱，所有的一切，离自己逐渐远去。
是要，消失了吗。
可是已经连害怕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了。
到头来，这样软弱的自己，还是······
好遗憾。
好遗憾啊。
这样的人生，怎么会失败、无聊、悲哀、可笑、潦草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为什么·······
不，不行！
几近消亡的意识忽然再次挣扎起来，像是一缕已经熄灭的蜡烛上，最后的青烟。
至少，至少要等到小葵来结束，至少要少给别人惹麻烦，至少要让小葵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生气······
好吧，其实真的只有那么一点哟？
但是，对小葵，不生气······
不生气。
刀子终于扎下来了。
血液在一瞬间唤醒了最后那一丝清明，和田樱子最后一次看见了好友的脸。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安静地对视了。
你我之间的相处总是在退让和逼迫，可是，这就是我们啊。再荒谬，再畸形，再可悲，都是和田樱子和千叶葵的友谊啊。
在这短暂匆匆的一生里，你是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永别了。
我居然也可以有朋友呢。
还打算让你和秀一两个认识来着；就把这段情节放到永眠的美梦之中吧，妈妈的摇篮曲，也不会停歇。
樱花树，酒瓶，父母，贺茂，哈迪斯，小葵········
可以了，足够了。
我也将睡到樱花树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和田樱子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