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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意外到来的试探 ...

  •   毛毅的生活被动进入混乱,愤怒可想而知,先是李主任一家子,又是吴青的同事,接下来家里来的人更杂了,连胡同里的半大小子,都常常往家里钻,参与到牌局中。他不知道吴青中了什么邪,一个好好的家竟陷入如此局面,终于忍无可忍,在吴青的又一次牌局中,冲进家门,将儿子从赵刚的膝上夺过来,抱着孩子住进单位宿舍去了。

      毛毅抱走儿子后,何大夫一家也出了门。

      盛秋已过,北京城的温度越来越低,人们虽还未穿上沉重的冬装,但已经需要围巾、手套、帽子御寒了,两个女儿带着同样的红围巾,背着绿色的军用书包,周韵穿了件浅灰色小西服领上衣,围着条淡黄色围巾,何大夫一袭古朴的中山装,一条驼色围巾,虽然个个都是圆鼓鼓的,却也为这座灰蒙蒙的老城,平添了一抹色彩。

      他们出了胡同,准备走着去北海公园,这里到北海后门,乘13路公交车,经过5站即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穿街跨巷,只需用时40分钟。他们过了马路,向北走,拐进太平仓胡同,走不了两步,一座青砖围起的高大院落呈现眼前,黑色油漆大铁门旁,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北京市第一五六中学,这是周韵的母校,她上学时叫北京第六女子中学,1968年,男女全面招生才更了名。一家人都侧了侧头,发出会心的微笑,何妘、何妧一起转头看着妈妈,意思是看她会不会老生常谈,周韵抿着嘴一言不发,大家反都笑出声来,何大夫的笑声最高,其实,这早已是个老笑料,一家人依然乐此不疲。

      星期天的下午,北海公园的游人络绎不绝,他们径直奔向琼岛。此岛因开凿湖泊的泥土堆积而成,木石玲珑,松桧隆郁,迂回曲折的山间小道带他们直达见春亭,依画廊而行时,阳光倏忽冲破云层,水上泛起粼粼波光,将人们全都镶在画卷中。琼岛四面皆景,除了西侧尚未开放,任选一处,向上望去,全岛隐映于层峦叠翠中,白塔直突苍穹,浓郁参差的松柏在其脚下,凹凸起伏,似乎有某种神秘的音阶在跳跃,令人在内心不自主跟随,不同的人演绎出不同的旋律,也就看到了不同的琼岛春阴。

      何大夫一家选了北海东岸一处,两个孩子从书包里拿出画板、画笔,将画本夹在画板上,靠着栏杆开始写生,虽是深秋,琼岛之美依然在目。夫妻俩在一张长椅上坐等她们的画作。
      “何妘更擅长音乐,她的乐感相当好,绘画上却不如妹妹。”周韵慈爱地望向两个孩子。
      “孩子们都还小,现在不过是受些熏陶而已,不能定性,且待她们自己成长吧,我们只须守护,切不可多加干涉,只有自由生长,将来才能学会自主选择。”何大夫语气中透出欣慰。
      “说到这儿,我还要跟你商量一下,听说,缸瓦市有个换房站,咱们也去看看,给孩子们换个环境吧,这个小院儿被搞得越来越乱了。”
      “最近的确有些不像话,我们还是多做引导,孩子们将来也要步入社会,社会可比小院子更为复杂,她们不可能总生活在温室中,现在就看一看别处,不一定是坏事,相信她们会有自己的判断。我已经跟医院提交了申请,要是能分给咱们一套楼房就好了。”
      “有把握吗?”
      “分数是够的,咱们是符合分房条件的,但……”何大夫停下来。
      “我都明白!你说得对,反正她俩也都上了初中,跟着我在学校做功课,周末咱们就多带她们出来走走。”何大夫拍拍妻子的手,她一直是善解人意的,心里多少有些对妻子和孩子们的愧疚。
      “你知道嘛,其实,我小时候在奶奶家也玩过麻将的,要说对开发智力有没有帮助?不知道,不过,对记忆力应该有锻炼的作用。”周韵岔开话题。
      这可引起了何大夫的兴致,“对啊,民国文人也钟爱打麻将的,据说,张恨水对麻将上了瘾,报馆常常要催稿,他就左手麻将,右手写稿,麻将、交稿两不误。胡适之、梁实秋、老舍也都是麻将爱好者。”
      周韵抢过话头:“我还听说,有一次,几个知识界的朋友邀请梁启超去讲演,梁先生却答,你们定的时间我恰好有四人功课。朋友们起初不解,后来才知道,这四人功课竟然是麻局,坊间还传着他的一句话: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

      何大夫说看一看别处,别处在哪里?别处无处不在,除去你自身,其实,都是别处。时代、社会、人群都是复杂而繁琐的,看一看别处,大概更利于揣摩到此处,必竟,人本身就不止一面。

      小院儿陷入异常安静中,孟辉从厨房走出来倒水,没有向吴青家看一眼,刘京坐在被窝里,啃着山楂果,问:“毛毅真把孩子抱走了?”
      “那可不,我在厨房刷碗时,看得一清二楚,气呼呼走的。”孟辉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接着说:“你就不想吃辣的?”
      “人家都重男轻女,你怎么重女轻男呀,咱儿子多乖,生个弟弟以后哥俩儿还能玩到一处,多好啊!”
      “嗨,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只怕你总吃酸的对胃不好。”孟辉安慰着刘京,其实,他心里还真期待能有个女儿。
      “又来一个孩子,恐怕奶奶照顾不过来,就放我妈家,光是吴青和李家那两个大小子,就够喝一壶的,现在闲人越来越多,看着都头疼,对孩子的成长实在不好。”
      “你说得对,等你生了二胎,我就跟单位打报告,申请分房。”孟辉边说边思考着。
      “一商局那么多职工,哪里就排上咱们啦?”
      “想办法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再说,咱俩一个单位有优势,这事儿我琢磨,你只管养胎,生孩子,其他的不必操心。”
      刘京欠过身,在孟辉脸上亲了一下:“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老爷们儿劲儿。”

      日子与房子总是分不开的,大杨树默默站在那里,它知道,这院子从前的宽敞精致,被瓜分后的拥挤不堪,往昔的悠然闲静,已被而今的轰乱无序湮灭了。

      日头偏西,屋子里昏暗下来,吴青呆呆地坐在桌边,不时看向门外,其他人都散了,只有赵刚抽着烟,默不作声地陪着她,又一根烟抽完,稔灭在烟缸里。
      “毛,毛毅今晚什么班儿?还会,会回来吗?”
      “你陪我去喝一杯吧!” 吴青看着烟缸中余烟殆尽,语音飘忽。
      赵刚站起身,拉起吴青,二人并肩走去一家小吃店。热包子上桌,服务员端来一盘煮花生米,墩了一瓶白酒,自顾自聊大天儿去了。赵刚自已在柜台边取了两个白磁双蓝边小酒杯,一杯倒满,足足一两,而后,一饮而尽。吴青也把酒斟满,小口小口地抿着。
      “结婚三年多了,他连面子都不知道给我留,这都是无情的缘故。”吴青悠悠地望着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大不了离婚,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跟着我生活就是了。”
      赵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吴青,总之,为了玩牌弄得两口子吵架,有些过意不去,歉疚之意渐浓,听到“离婚”二字更勾起自己的伤心事,酒喝得愈多,愈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二人在推杯换盏间迎来夜幕。

      这一天好长呀,当月上枝头,赵刚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吴青,走在昏暗的小街上。这是南城的一条小巷,离陶然亭公园不远,路过小肠陈时,里面热气蒸腾,灯火通明,划酒拳的声音此消彼长,依然热闹着。他们在昏黄的路灯下站了片刻,赵刚很想走进去,就醉死在那喧闹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反正胡小文也不打算再跟自己过了。吴青定了定神,知道离赵刚家近了,曾经多少次他们并肩走来,在这里留下太多记忆,开心过,也悲伤过,愤怒过,也无奈过,那都是专属于他俩的,她沉浸在缥缈又熟悉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当吴青面对赵刚,站在他那间漆黑一片的小屋里时,越陷越深,泪水汩汩,她终于又扑倒在炽焰中,她被他燃烧过的地方,赵刚的家。赵刚没有开灯,吴青走进他,从身后抱住他不肯放手,直到赵刚将她横抱在床,迷失于颠鸾倒凤之间,她在暗黑里,再次看到了那张英俊的脸,感受他像炽焰一般的热情。

      酒能通神,引领你迈向云端,酒也能通往地狱,驱使你与魔鬼对话。自古以来,喜爱它的人比比皆是,嗜酒如命的刘伶,终因它而浪荡一生,辜负一世才名;热爱它的李白,以酒度诗文,登仙界,千古不朽。有些人如浸甘露明心,有些人堕入冥冥中的黑甜,这真是福祸无门,为人自招。

      借着茫茫夜色,吴青独自回到家,呆坐在桌边,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努力回想着,一时愤怒,一时惊愕,一时兴奋,一时彷徨,似乎没有尽头,所有的情绪都浸泡在还未散尽的酒精中,模模糊糊感觉不清,身体依然躁热,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跳动,于癫狂中跳动。她感受到一种得了逞的快慰,这快感是抢来的,正因为是抢来的,才更令人激动、兴奋、满足!她仿佛就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忽然间又钝住,想不起他是在什么时间摘下的那副黑色半框眼镜的。

      吴青坐在黑暗里追想那副黑色半框眼镜,怎么也想不清,桃夭向她走来。
      你在想谁?
      江洋!
      他是你的丈夫?
      丈夫?不!
      吴青摇摇头,记起桃妖逃跑是要去找她的丈夫,可她的丈夫就在身边呀?难道她同自己一样,想不清了吗?
      你要逃跑去找你丈夫,他不就在你身边吗?
      不,我身边这个人是买我的人,不是我的丈夫!
      桃夭的嘴角依然汩汩地冒着血。
      你以前有丈夫?在哪里?
      在关外,小时候,我和父母从山东逃荒到关外,那时,俺娘生病了,为了给俺娘看病,俺爹把我卖给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那你怎么又会被卖到北平妓院的?
      我丈夫跑马帮去了,我十六岁时,他跑出去再没回来,别人跟我说他死在路上了,我不信,他说好给我带新花布回来的。我跑出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他说过,夜晚穿越草原时,马车轮子滚着鬼哭狼嚎,他只有想着我,才能挨过去。我怕他害怕,我要找到他,陪着他。
      桃夭的瞳孔晶亮晶亮,闪着光,没有流泪,只是一直盯住茫茫天际,闪着光,她说了好长的话,嘴角汩汩冒着血……
      你没有找到他对吗?
      路上,有人骗了我,他们说见过我丈夫,把我带进了妓院。
      吴青终于明白桃妖为什么逃,她要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可这根本不可能,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上哪里去找他呢?为了个死人,她被活活打死了。她才十八、九岁,她太傻了!
      桃夭转身,摇晃了几下,又转过来,这是她第一次转身。
      你是去找你丈夫了吗?
      我?我去找赵刚了。
      你不是说江洋吗?
      江洋?不,不是……
      桃夭用亮晶晶的瞳孔注视着吴青,搞不清吴青到底要找谁,黙黙转身,红色发卡没进黑暗里。
      吴青看着那红发卡,渐渐形成一个红色的点,那红点燃烧了,似桃妖嘴角的鲜血。眼前出现了赵刚的脸,他赤裸的肌肤,他炽烈的燃烧,那副黑色半框眼镜燃尽了。

      天终于亮了,吴青机械地洗脸、刷牙、梳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肿的血丝密布,那些血丝恣意生长,变成了可怖的荆棘,将她层层缠绕,她紧紧闭上双眼,眼前一片暗黑,她想,天别亮吧,就让她继续燃烧吧。

      这时,有人敲门,吴青惊醒过来,慌忙去开门,李丽走进来,带着似有若无的讪笑。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院儿门关了你都没回来。”
      “不知道,应该很晚了。” 吴青一下子警觉,迅速换上一副漠然的表情。
      “小康来找过你,让你下班在家等他。”
      “小康?”吴青有点惊讶。
      “就那个小片儿警,昨天来找过你,你不在,就跟我妈说了一声,有什么事儿要跟你核实,什么事儿呀?”李丽凑过来,露出一脸八卦。
      “我怎么知道?没偷没抢的来就来呗!”提到“偷”字,吴青不自然地垂下眼睑,内心涌动了一下。
      李丽转身出门,吴青内心狐疑,难道昨天跟赵刚在一起被看到了?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又没捉奸在床。

      一上午,办公室静悄悄的,周艳红参加各厂交流学习班去了,王会计请了假,只有刘敏在伏案工作,自从上次跟周艳红吵架后,办公室里的人很少交流。吴青内心仍不平静,如此安静的环境与内心的躁动冲突着,令她上下翻腾,索性去车间对账,轰鸣的车床声似乎更能让她的情绪平息下来。

      车间里,没有赵刚的身影,王翠告诉她,一大早,赵刚就给车间主任打来电话,说是胡小文老家有亲戚去世,他要陪着去料理后事,说不定这对夫妻有缓儿了。

      吴青默默走出车间,阳光明媚着,她一个人走在深秋的厂院里,烘烤在那年酷夏的街道上。硕大的榆树冠虽然已枯黄,仍像一把巨伞将她的身影吞没了,她一下子掉进寒冰中,冰火两重天的煎熬里。所有的热望,被戛然冷却。站在这阴影中,昨晚的翻云覆雨像极了一条皮鞭,无情地抽打在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眩晕随即而至,就在烦恶冲向咽喉的瞬间,被她生生遏制。扶住粗大的树干,指尖已灰白,泪涩在心里,她如同孤魂,连个影子都没有,却一直在心底疯狂发问,再也夺不回赵刚了吗……

      没有人能比自己更彻底的愚弄自己,欲望越胜,执着越强。吴青始终陷在心底的沟壑中,那里灰暗、苦痛、羞辱、自卑,闪着一张英俊温和的脸。

      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样的句子,人类面对痛苦时,有时坚强,有时脆弱,而人的脆弱和坚强往往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脆弱得一句话就能泪流满面,有时发现自己一个人,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晚上,小康来找吴青,看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不无无奈地说:“昨天你家发生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唉,你一个做妈妈的人,也不为孩子想想,他才多大呀,在这样的环境里能长好吗,听没听说过孟母三迁的故事?”
      吴青沉默着,给康警官倒了杯水。
      小康接过杯子,语气和缓了些:“去找找毛大哥,给他认个错吧,以后别再招那么多人到家里来玩牌,也该多替孩子想想。”停了片刻,又问:“上上周日,你也在家里和人打牌来的?”
      “是!”
      “那天都来过什么人?院儿里的,胡同里的?”
      “除了同事,好像还有李主任家的两个儿子,黑三儿也常来……”
      “冯军来过吗?”
      “冯军,你是说旁边胡同那个大高个儿?”
      “对,是他。”
      “他有时会来,都是跟李岩、李亮兄弟俩一起来,我跟他不熟,那天来没来记不清了。”
      “好吧,你再想想,若是想到了,就来告诉我。”小康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退回来,“旁边胡同有一家失窃了,这片儿的待业青年都在盘查之列,天天在家荒着,能做出什么好事儿来?别人躲都躲不及,你还敢往家里招?唉,我看呀,以后你就把这牌戒了吧。”

      听到这样的事儿,吴青多少有些歉疚,已经过了一天半,她想儿子了,不知儿子好不好?有没有想妈妈?她想把儿子接回来,可又不知道怎样面对毛毅,结婚以来,家里大小事物都是自己做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将两个人的位置调换过来,毕竟,自己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是这个家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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