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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逢即是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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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免不了惊雷,这天夜里便下起了哗哗的春雨,森森的闪电不时爬上天边,刹那间照亮整个夜空,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的仓雷。
这晚,浅雪又做了那个噩梦,一个神情严肃的老人坐在大帐中,已是夜深人静,不知哪来的风将烛火吹得飘忽起来。
忽然一个长身青年闯了进来,他拔出雪亮的佩刀,唰的一声削掉了老人的脑袋,顿时血雾弥漫,人头骨碌碌的滚到了帐边。
浅雪吓得猛然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外面电闪雷鸣,仿佛世界末日,在黑暗中她茫然四顾,却发现唐少清并不在身边。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元宝听到声音赶紧跑了过来,撩起帐幕,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灵儿呢?”浅雪着急的问,自打唐少清走后,灵儿便被她带回了怡园,每天都让它睡在脚边,此时却不见了。
“对啊,怎么不见了?怕不是被惊雷吓得躲起来了罢。”元宝道。
“那还不赶紧去找!”浅雪吼道,不顾下人们的阻拦,披头散发的跳下床去,在屋子里四处寻找。
灵儿,灵儿,灵儿!浅雪歇斯底里的唤着它,丫鬟们也不知这主子为何突然这么激动,都吓的有些六神无主。
浅雪打开门,暴风雨瞬时卷了进来,她也顾不得什么天气了,冲进雨里,一边唤着灵儿一边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下人们拦阻不得,只好拼命帮着她找,还好一个太监眼尖,在丫鬟们住的厢房屋檐下找到了它。
浅雪颤抖着将灵儿抱进屋,自己浑身湿透了也顾不得,执意要给狗擦水,旁人怎么劝阻都没用。
丫鬟们都被她这种疯狂的状态吓到了,心里都巴不得主公快点回来,不然真没人能管得住她。
浅雪闹了一夜,快天亮时才睡去,结果又早早的醒了,外面雨停风住,早起的雀儿都在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姑娘,你怎么起的这样早?在睡会吧。”元宝道。
“不要,我就在等天亮,我要去越州,你去准备准备。”浅雪道。
昨晚她做了那么不祥的梦,接着灵儿又不见了,这些征兆都让她心惊肉跳,平安信什么的都无法安抚她,她必须马上到越州,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看到那个人的脸,摸到那个人的体温才能安心。
“那边正在打仗,不安全的。”元宝道。
“我管它安不安全?老娘这就要去,你快去收拾东西。”浅雪不容置疑的道。
见她这个态度,元宝也不敢在劝了,这主子论骄奢可是第一名的,谁都惹不起,只有那位能管的了,遂只好麻溜的去收拾东西了。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浅雪双手合十在胸前,口里不停的念叨着,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害唐少清丢了性命,她便也跟着一起去死。
听浅雪要去前线,太后简直求之不得,立刻便准允了,若能安全抵达,儿子便多了个人照顾,好事,若是不能安全抵达,叫叛军杀了剐了,那岂非更好?
于是浅雪即日便出发了。
徐浅雪轻装简行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两名侍卫,为了便宜行事,女生全做儿郎打扮。
按道理讲走小路会比较快,但是听说各地都不太平,为了安全也只能走较远的官道了。
出了荆州一路往东南去,只觉市井愈加荒凉,千里之地都听不到鸡鸣,更别提住宿了,一路上遇到的驿站要么损毁,要么废弃。
浅雪方才知道荆州果真富庶,若不是出宫来,都不知这世界竟已如此满目疮痍。
夕阳西下,晚霞延烧了半个天际,一行人还在官道上飞驰,卷起阵阵黄尘。
元宝提议就地露宿,浅雪倒是不介意露宿,只不过露宿在哪不能露呢?何不趁着天光犹在多赶些路呢,而且说不定就能碰到客栈呢。
果然,宫里祈了那么多次福不是白祈的,仿佛真有运气加身,就在暮野即将四合之时,一栋小小的木楼出现在了天边。
几人一阵欣喜,打马飞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楼前,匾额虽简陋,字也粗鄙潦草,但在这荒郊野岭那同享客栈四个字简直在闪闪发光。
毕竟有钱还能找到能使的地方得有多幸福啊。
店太小,根本没有伙计过来牵马,一行人只能自己将马拴在了门前的拴马石上。
店虽小,但大概也是战区硕果仅存的客栈了,因而生意竟十分的好,小小的厅堂几乎坐满了人,而且全都是风尘仆仆,贼接地气,乱七八糟的人。
浅雪一行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定了,马上把小二喊过来进行了报复式消费,毕竟不差钱么。
他们点了一桌子酒菜,边吃边竖起耳朵听附近人聊天,想了解一些前线的事情。
“越州想必是撑不下去了,听说连赵远都受了伤。”一个人道。
“前有江城,后有唐少清,两面夹击,又都是当世人杰,他必败无疑了。”
听他们说到唐少清,浅雪便听得更认真了。
“像样的诸侯就剩他们三个了,又都聚到了一起,想来也是要清算干净了。”
“是啊,我倒是期望他们赶紧清算,自庄恒进京,这天下已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孤,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赶紧统一了,只要拜一个菩萨倒是轻松。”
“你看谁的胜算比较大?”
“谁的胜算大我倒是不敢说,但就觉着这两年唐少清好像稳重了许多,早些年简直不拿诸侯争霸当回事。”
哈哈哈哈,同桌的糙汉们竟然都笑了起来,道“不过也是一桩美谈,独爱人妻,才不管什么纵横捭阖之术,徐浅雪在谁手里他就打谁。”
浅雪一怔,心想诸侯争霸怎么还有我的戏份?她偷眼瞥了瞥随从,看表情大概都听到了,只是装作没听到而已,越是这样浅雪越觉得臊得慌。
“是啊,宋轶当时多强啊,硬是被他打散了。”
“不打散也活不下去了,明明他才是徐浅雪的男人,结果唐少清却非把自己的心意搞得人尽皆知。”
“你说他两有没有在一起过啊?”
浅雪只觉自己额头都要冒汗了,这几个糙汉刚才不还在聊时局吗?怎么一转眼就聊起了桃色八卦?
“在没在一起不重要,反正天下人一提起徐浅雪就知道唐少清,很多都不知她还有个夫君叫宋轶。”
“你们慢吃吧,我先上楼去休息了。”浅雪干笑一声站起身道。
元宝赶紧拿上行礼,陪她上楼去了,只听身后人已经聊到“怎么结婚那么多年都没孩子呢?是徐浅雪不行还是宋轶不行?”
耳不听为净,进了屋徐浅雪终于松了口气,她怕元宝没吃饱,将屋子简单的归置了一下便又让她回去了。
屋子虽然简陋的很,倒也干净,浅雪很少骑这么久的马,腰酸背痛,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她躺倒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帐顶。
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话,周围虽已没有外人,还是羞的将脸都捂了起来,这个唐少清怕是从来都不知道何谓低调,喜欢个人也能弄得天下皆知。
哎,她忽然又想起一件很严重很严重的事,吓得猛然坐起身来。
之前她一直很心急所以就忽略了,你说人在前线忙着打仗,自己怎么就这么等不及,巴巴的赶来呢?这心意也太明显了吧!
天呐!这怎么了得?!平时那小子没便宜都要硬占,若是让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意该怎样的肆无忌惮啊,想到这浅雪就慌的不得了。
不行,我得赶紧想个借口。
太后让我来的?老太后让我来的?我是给你送土特产的?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我是来帮阿兄的?
啊啊啊啊!这些借口骗一般男人还行,骗他怕是道行不够啊,浅雪又仰躺在了床上,急的翻来覆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呻.吟声,心里一惊,竖起耳朵留神倾听,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这些乡村小店隔音都不好。
“水,水,给我口水……”声音是这么说的,关键是这声音好像还有点耳熟。
浅雪十分好奇,便起身走出门去,转身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声音果然是从隔壁传来的,可惜这隔壁根本就称不上是个房间,连门都没有。
本来可能就是个储物间,老板临时在里面放了张木板床,好多赚两个子儿,看来这客栈的生意确实好。
“水,水,给我口水……”
浅雪听他叫的可怜,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一个面目苍白的年轻人躺在破旧的被褥里,披头散发,身上只裹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
那人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走近,强撑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半晌,他似乎看清了来人,猛然将眼睛睁大了些,道“浅雪?浅雪!是你吗?!”
他努力的挣扎,但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了半晌也只是两只胳膊动了动,身子还是直挺挺的。
“你认识我?”浅雪吃惊的看着他。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花朝,花朝啊!”
花朝?浅雪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了李陵给她看的那幅画,画里站在她左边的少年,丰神俊朗,白面修目,海藻般的头发铺满肩头,身穿飘逸的印花宽袍大袖。
那是怎样的一番富贵荣华啊,实在很难将他与眼前这个落魄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哈,他苦笑几声,道“是啊,我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照镜子我恐怕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何况你呢。”
“我给你拿点水吧,你等着哦。”
哈哈哈哈,他又干笑了几声,道“我怀里再也摸不出那些瓶瓶罐罐了,浅雪,我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了。”
浅雪的脑海中恍惚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倚坐在绒毯上,从怀里摸出个小瓶,道“呶,送你的胭脂膏。”
哈哈哈哈哈,他又咳了一口血,道“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捉弄人了,我这些年总是被人捉弄。”
等浅雪把水端来时却发现小小的储物间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店里的小二,他们都围在床前,脸上还蒙着布巾,正七手八脚的将人往下抬。
“等等,他要喝水!”浅雪道。
“呦,姑娘,可不敢靠近,脏兮兮的,怕是有痨病,离远点吧。”一个人慌忙将她往远处推。
“他要喝水,你把水拿给他吧。”浅雪焦急的道。
“死人还喝什么水?已经死啦!不用喝水了。”
死了?!浅雪一怔,虽然她记不清了,但此人很有可能是她的好朋友,而且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散也着实令人震动。
众人七手八脚,嘈杂慌乱的将人抬走了,床上只剩下凌乱肮脏的褥子,浅雪呆呆的看着,感觉自己的某一片过去正在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