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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是我的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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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雪伏在爹爹停尸的床边哀哀的哭,嗓子早就哭哑了,这几天已不知哭晕过多少次,苍白的小脸几乎瘦脱了相。
躺在床上的徐世绩,身上盖了块白布,脑袋的部位空荡荡的,因为头颅还挂在城门上示众。
亲朋故旧已经尽数凋零了,袖手旁观都来不及,哪还敢过问?
丧事的重任便全数落在了身体本就不好的奶妈身上,想找莺时来帮忙,却发现她早已经不见了,不止是她,府里很多仆人都跑了。
做丧事的道人围着屋子唱丧堂歌,浅雪困极倦极,就着歌声睡着了。
“浅雪,快离开京城!”徐世绩快步走进灵堂,形貌和往日没有两样。
“爹,你不是死了吗?”浅雪讶异的问。
“阎王可怜我阳世孤女,放我回来了,爹这就带你离开京城!”徐世绩朝她伸出手来。
“太好了!”浅雪冲上去紧紧的搂住徐世绩,泪如雨下,委屈的不得了,她一个大小姐,哪扛得住这种变故?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间还伴有马蹄声,她一惊梦醒,四周静悄悄的,烛火微晃,丧堂歌已经停止。
她揉了揉眼,怔忡半晌,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忽然,十几个戎装的兵士鱼贯而入,本就不大的灵堂瞬间满满当当,浅雪匆匆打量了一番,竟全都不认识,她顿时清醒了,明白方才不过美梦一场,她用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至极。
“你们是谁?”她警惕的问。
为首的士兵脸上浮现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抚了抚掌说“我们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浅雪一怔,神色惊恐已极,猛摇头,说“我哪都不去。”
“由不得你。”为首的摆了摆手,道了声带走,身后的士兵便也不知怜香惜玉,不顾浅雪的极力反抗,将人捉走了。
她被推进一个狭窄的房间,那里除了一溜通铺以外什么都没有,铺上坐着几个女孩,都把头埋的很低。
“这是哪儿?”浅雪走到通铺前问离她最近的女孩。
女孩抬起头,圆润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说“你连雪霁山庄都不知?”
浅雪一怔,坐到了通铺上,惊诧的四下打量,雪霁山庄可以说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但往日她只见到了繁华的那一面,哪看过肮脏的?
“你不是徐浅雪吗?”圆脸女孩惊讶的望着她。
“你认识我?”
“在去年某个宴会上,远远的看到过。”
“那你是……”
“我是苏太尉的女儿苏杭。”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嚯!浅雪吓了一跳,如今太尉虽然已不掌实权,但好歹是名义上的三军总帅,家大业大的何以也落的如此下场?
“他们为何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浅雪问。
“卖到这里来而已,雪霁山庄是供人娱乐的地方,需要大量色艺俱全的女子,被抄没家产的官家女子们都受过良好的家教,身份地位又不同于一般人,各个乐坊都争着要。”
浅雪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不就是艺妓吗?她可是位金贵的官家小姐,平日里来雪霁山庄都是一掷千金,找乐子的,如今岂能甘心沦为玩物。
一时接受不了,她跑到门口猛拍门一叠声的喊道“放我出去!”
“没用的!”苏杭哭道。
“闭嘴!”门外传来了守卫粗野的声音。
浅雪哪里管,依然疯狂的拍门,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身穿银亮铠甲的人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啪的一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浅雪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嘴里缓缓的渗出了血腥味,那守卫蹲下身来,道“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吗?”
浅雪捂着脸,瞪着他,眼泪哗的下来了。
“到这儿来的小姐们都爱大呼小叫,但几天后就都老实了,知道为什么吗?”
浅雪捂着脸恨恨的瞧着他。
“因为怕被打。”他亮了亮手掌,见浅雪吓得往后一个趔趄,他邪邪的笑了起来。
“起来吧,浅雪小姐。”等守卫走后,苏杭默默的走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怎样才能出去?”浅雪的眼泪如决了堤的洪水。
苏杭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眶也红了,是啊,她若是知道方法,如今哪还会待在这儿?
浅雪哭着爬上了床,这间屋子还没她丫鬟的房间大,如今却挤着不下七八个女孩,被子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她实在没法朝身上盖。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她只想一头撞墙上死了算了。
而实际上呢,你以为的坏日子其实还可以更坏。
她们虽然要做艺妓,但并不是一进去就可以学艺的,而是要从做粗活开始,掌事妈子的想法是先磨平她们的棱角。
吃尽苦头,跌进尘埃,碾碎自尊,等人彻底乖了顺了才传艺。
那时她们就会觉得抱着琵琶献艺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活,就会彻底抛弃不安分和野心,心满意足的做个艺妓。
浅雪长这么大连扫帚都没碰过,如今却不得不整天泡在脏活累活中,早晨一睁眼就开始洗衣服,抹地板,端茶送水,在厨房帮工,有时甚至还要洗尿桶。
做的不好还要被打,于是只能越做越好,几天下来白嫩如春葱的双手就变得满是伤痕了。
活多就算了,吃的还差,每顿尽是些粗粮窝头,能佐一碟咸菜就是好的了,以前这些东西顶多是偶尔吃吃开胃的。
她一开始受不住,饿了好几天,最后也就饥不择食了。
“我不知道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深夜浅雪睡不着,望着漆黑的窗外哭着说。
“意义就是努力的活到将来,一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的。”苏杭说,音调却也带着哭腔。
“真希望有人能把我带走。”浅雪喃喃的说,可她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如今是戴罪之身,并不是有钱就能赎走的,必须得依靠有钱有权之人。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自是好办,京城子弟都与她相熟,可如今天下已然改姓,庄家的朝廷无人与她有旧。
第二天上午,她端着食案走在曲折的游廊中,食案上摆着两盅冰糖雪梨,不知是哪位贵人点的。
其实哪位贵人都不重要,只要别是她认识的人就好。
此时已入深秋,天气越发寒冷干燥,院子里的花草已大部凋零了,她身上衣物单薄,有些微冷,寒风一吹便将脖子缩了缩。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转脸一看,假山池边似乎挤了不少人,都是些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
其中竟有韩千叶和徐素洁,再一看她更是怔住了,那个身量高高的,身穿藏青直裾的岂不是唐少清吗?
这个消失了两年的人居然忽然出现了,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被贬谪的失意,依然目光矍铄,丰神俊朗,气质也更成熟了,以前是英挺的少年气,如今是沉稳的男人味。
韩千叶依然如两年前般殷勤。
他们好像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么春风得意,而自己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是一阵心酸,发髻上已没有钗环,衣裙也全是粗布,手掌粗糙,脸庞瘦削。
如今的她再没有了骄奢的本钱,取而代之的却是自惭形秽的苦楚,她端着食案赶紧躲起来了,生怕被那群人发现。
回到房间后,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泪眼朦胧中只见苏杭背对着她卧在床上,肩膀肉眼可见的抖动。
“你怎么了?”浅雪走近了问。
她不说话,只是抖,浅雪觉得不妙,伸手将她扳了过来,只见原本圆润白净的脸蛋上如今是鼻青眼肿,不忍卒看。
“你这是怎么了?”浅雪焦急的问。
“伺候贵人不周,被打的。”苏杭捂着脸含混不清的说。
“妈的,太过分了!”浅雪气的怒不可遏。
她忽然想起以前他们聚会时,对下人确实也不怎么样,虽然不至于拳脚相加,但也是没有好脸色的。
“哎!”她长叹口气,如今身份易位,才知以前的自己多么过分。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浅雪说着就出了门。
夜色已临,园子有点黑,浅雪低着头仔细看路,绕过一丛丛花木往前走,忽然一阵窸窣声传来,一个身量很高的人拨开花树忽然来到了眼前。
浅雪吓得轻呼一声,差点跌坐到地上。
“你跑什么?徐浅雪!”来人说,声音深沉了些,但那幸灾乐祸的感觉依然是从前的味道。
不是唐少清还能有谁?
浅雪怔怔的望着他,仿佛变成了哑巴,不知该说什么。
“你爹的头已经安葬了,放心吧。”他低头望着浅雪,幽幽的说。
浅雪哦了一声,不觉有他,只以为是示众的期限到了。
她本以为唐少清见到她如今潦倒的模样少不了要幸灾乐祸一番,毕竟这是他最爱干的事。
可是他却没有,他凝视了浅雪半晌,从腰上解了件东西递给她,接过来一看竟是把精致绝伦的小刀。
形体略略弯曲,金灿灿的刀鞘上装饰了许多彩色的宝石,不像中原之物,倒像是萨珊一代传过来的,端的是价值连城。
“小心,这刀吹毛立断。”见浅雪要把刀拔出来,唐少清赶紧握住了她的手制止。
浅雪心头一震,挣脱他的手,道“女子用的东西,你又何必挂在腰上,莫不是哪位娘子送的?”
“干嘛总是想到男女之事上来?”
“你!”浅雪一时噎住,双颊羞的像熟透的番茄。
“干嘛送我这个?”她不解的问。
“这里太乱了,给你防身,若是有人对你不利就给我扎。”唐少清笑着说,但浅雪总觉得他是认真的。
她嗤了一声,道“如今我还敢扎谁?谁我都惹不起,扎了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哈哈哈哈,唐少清仰天长笑,道“还有你这个祸水不敢做的事?”
“你说谁呢?你才祸水呢!”浅雪怒不可遏的说。
唐少清又笑了起来,说“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是,但对我来说确是十足的祸水了。”
浅雪耳根一热,想反驳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原本前途如日中天的唐少清正是因为她才被贬到了地方,而且一贬就是黄金时期的两年。
这两年京城乱极了,有很多机会,他若是在,一定能搅出点名堂的。
“你只管扎吧,福气也好,祸水也罢,要是连你也罩不住我也别混了。”
“若是我想扎的人是韩千叶呢?”浅雪幸灾乐祸的问。
“我说了,随你欢喜。”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浅雪留在原地怔了半晌,这人着实令人难以捉摸,以前她觉得他最是奸滑,可眼见她家落到这部田地,傻子都知道躲远点,他反而不晓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