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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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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汤碗捏在指尖,微微发抖,一个不稳,汤汁洒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祁熹抽了纸去擦,汤汁顺着纸巾沾了满手,一如她的人生,此般看去竟然满目疮痍,怔愣间却被人握住了手。
鱼汤鲜美,沾在手上有些粘腻,谢铮行抬起她的手,拿了绢布,一遍又一遍替她擦着手,祁熹抬眼,眼里尽是氤氲。
“我也觉得,五年前,我该死在西雅图,而不是让这一场荒唐延续到我的后半生。”
绢布落在脚边,身边的男子颤着手将她揽进怀里,那双清冽漠然的眸子满是恐惧、愤怒,半响,谢铮行哑着嗓子,“熹熹,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害怕。”
喉头一丝腥甜,嘴里发苦,谢铮行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一直知道的,祁熹有多走不出来,那般心思澄静的女子,得了抑郁,他知道的,所以他怕极了。
祁园的佣人都是他挑了送去给祁董过目,再送进祁园照顾她,如今的祁熹,如暮年的老人,了无生气,一身暮气,将自己困在心城里,她走不出来,别人也进不去。
“你不是想知道,五年前的事情吗?”
祁熹从他怀里挣脱,斜斜倚在椅子边,从包里抽出一只女士烟,抖着手给自己点了火,她仰头,漫不经心吐了个烟圈,动作熟练,谢铮行隔着烟雾,眼角浮起水光。
“被至亲所骗,被逼结婚,心伤跳楼,眨眼醒来,始作俑者成了我的丈夫,而当记忆清醒,不是谁不放过谁,而是我永远不能放过自己。”
“最相信的人,骗我最深,记忆恢复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我怎么没死,无论是摔死,还是就这样将一生睡过去,都会比我醒来这个结局好一千倍。”
祁熹眼角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明艳的脸上满是绝望,谢铮行抽走她的烟,在手里捏灭,火红的烟头在手心烫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疤,另一只手将祁熹牵了起来。
“阿铮,你疯了。”
祁熹掰开他握着烟的手,烫伤的地方触目的红,眼泪不自觉就滚落下来,她拉着他就往外走,却被谢铮行一把拽住,泛红的眼盯着她,哑声道:“我的错,以后别抽了,你抽一次,我便做个记号,熹熹,你的苦都有我帮你记着。”
说到最后,男子脸上竟扬起无奈的笑,祁熹握着他受伤的手,终是泣不成声。
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她跟阿铮,而那些伤害她的人怎么敢安心的过日子。
晚上十点多,祁熹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谢铮行车速放慢,外面的灯红酒绿一一闪过,当车子停在祁园门口时,祁熹仍是没醒。
谢铮行侧躺着,细数女子浓密卷翘的长睫,呼吸浅淡,听着却让他无比安心,祁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谢铮行那双缱绻的眸子。
“醒了,到家了。”
他附身替祁熹解开安全带,温声道:“早点睡,我跟徐风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想将你扯进来。”
当夜,祁熹服了加倍的安眠药才得以入眠。
而谢铮行,又是一夜无眠,高永打来电话,“谢董,今天在公司有不少人拍了您跟祁小姐的照片,还有刚刚有狗仔来电话,说是拍到祁小姐在祁园门口从您车上下车的照片,您看?”
谢铮行弯了弯唇,冷声道:“放出去,另外这两天派人日夜守在祁园附近。”
“去放消息,徐家二少不日离婚。”
第二天,关于谢铮行、徐风以及那位神秘的祁家小姐的新闻再次闹得满城风雨,不说别的,光是三位的身份便足以人们脑补一场豪门情变,更不必说最近谢氏跟君达的种种摩擦。
谢铮行的粉丝已经闹翻天,更不必说一心想挖出大料的媒体跟记者。
三人的住处都被围的水泄不通,网上什么样的言论都有,舆论倾向是祁熹容色惊人,手段了得,多数谢铮行的粉丝力挺自家天神,朋友就是朋友,朋友聚会很平常。
网友们各持一词,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祁园里,祁熹一直沉睡未醒,沈句在客厅等候多时,等她起床时,沈句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盏了,祁熹揉揉长发,哑声道:“沈叔叔,您怎么来了?”
昨天哭过,睡醒嗓子便成了这副样子,祁熹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沈句收了报纸,笑道:“今天休假,来看看你,茶不错。”
“您可以让刘阿姨叫醒我,就不必在这干等。”
沈句抿了口茶,满目关怀,“刘阿姨说你最近失眠严重,我便想让你多睡会,等便等,左右我也无事干。”
祁熹刚醒,网上的新闻她不知道,沈句却是一清二楚,他找人问过,朋友给的答案是,有关那位谢先生的新闻,没谢先生点头哪能被闹得全网皆知,还有祁熹要离婚的消息。
“小熹,你跟谢氏集团的谢铮行,熟吗?”
突然提到谢铮行,祁熹一惊,被水呛的直咳嗽,半响道:“很熟,您怎么提起他了?”
沈句摇摇头,不在意道:“看新闻看到了,你们关系匪浅。”
祁熹一时语塞,沈叔叔的直来直去还真是不知怎么接话,“您今天来,只是看我吗?”
“我见过徐风了,他说不会跟你离婚,另外今天一早,准确来说是昨晚一点零五分,关于你跟谢铮行外出的照片,以及你将要跟徐风离婚的消息已经全网爆了。”
说着,将身侧的平板递给了一脸茫然的祁熹,“照片看不清脸,但拍到了祁园门口,人们以为是你,关于你跟徐风分手的消息也是被传的有鼻子有眼儿。”
“今早消息一出,君达的股票再次低迷,我的建议是,趁热打铁,要是真想离婚,可以趁这个机会提出诉讼,并且发声明。”
祁熹扫过两眼,手里的平板便被沈句抽走,言语不堪伤人无形,不晓真相,便满嘴胡言,待年岁渐长回首望去方知言语狠毒,能致人死地。
“既然你跟谢先生相熟,他此举便是逼你做个决断,此事要想了结,要么出面证明你跟徐风感情和睦,一切不攻自破,要么你提出诉讼,坐实新闻,可不管哪种结果,谢先生这个名声是无法挽回了。”
“不论是哪种结局,他在其中都扮演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祁熹指尖在玻璃杯上轻轻敲着,冷声道:“他这是怕我心软,不惜以身做饵,让我下个决断,君达势弱,我若贸然离婚,祁氏的名声便要折进去,这个消息以这样的方式倒是恰到好处。”
“沈叔叔,走司法程序吧。”
“这一天迟早要来,阿铮想让我早点解脱,我又何苦辜负。”
沈句微阖双目,低声问道:“你跟那位谢先生,什么关系?”
祁熹哑声道:“旧情,结婚前的男朋友,具体,我想不久的将来您就能通过网上知晓了。”
事实如此,这届网友跟记者无比卖力,不到一天谢铮行跟祁熹的那段旧情,在网上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压过了一切绯闻。
情深意重,伤情至深,那么些年,谢铮行歌里的女子终于有了着落,众人仰望的铮神以一种卑微的姿态爱了一个女子多年,是他的初恋,是他的难忘。
往事掀开,人们惊叹那男子的深情几许,对祁熹跟徐风的这段濒临崩溃的婚姻也添上了几分商业联姻的揣测,只是背后的疑点众多,比如祁熹一走多年,比如徐风曾被徐家放逐。
消息曝光,惊到的不只是吃瓜群众,还有一行祁熹的大学同学。
李晓静看着网页上的新闻百感交集,祁熹,作为大学舍友,其实关系并不亲厚,那个女子像是暗夜里的猫,沉静淡漠,偶尔聊天也是她们喋喋不休,祁熹安静倾听。
与其说不亲厚,倒不如说她们跟祁熹并非一个世界的人,十六岁便被W大录取的天才少女祁熹,一进校便备受瞩目,更何况她长着一张更甚于电影明星的脸,横在她们之间的是一种错综复杂的距离感。
教授器重,同学追捧,祁熹温和沉静,与所有人交好,却也只是交好,直到她跟谢铮行走在一起,W大的两大风云人物谈恋爱,必将引人注目。
只是李晓静没想到,祁熹不只是祁熹,还是祁家那位神秘的大小姐,而谢铮行倒是也不简单,更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两人依旧如一株植物上的藤蔓,牵扯不清,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她合上电脑,起身过去。
十二月中旬,W市迎来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祁熹踩着雪地靴,坐在房檐下看雪,雪花飞扬,被寒风裹挟着,漫天飞舞,落在皮肤上冰冰凉凉,她惧冷,却喜欢这种肌肤的亲身感受。
她眨眨眼,长睫上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沾上了雪花,距离那场满城风雨的绯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两周了,她跟徐风在国外结婚,沈叔叔说若要通过诉讼离婚,注定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她倒也不急,W大那边的硕导她已经联系了,是她本科相熟的老教授,W大金融系主任-武海波。
是时候一点一点将过去的祁熹捡回来,明明正值花样年华,心却早已近薄暮。
近来,关于阿铮跟徐风的斗争依旧闹得沸沸扬扬,关于两家公司的相争依旧每天乐此不疲的上演,谢氏一直稳占上风,君达略逊一筹。
高永看着已经几夜不眠的谢铮行,心中微叹,谢家的光鲜亮丽便是如此,谢铮行近乎自虐的工作方式,无疑是用命在博。
他想起几天前与鑫荣投资老板会面时,那位老板曾问谢董为何执迷君达,君达早已不如当年,更何况两家世交,手下留情才能走的长久。
面前的人是怎么答的,他说:我要的何止一个君达。
商场博弈,胜者为王,可高永从谢铮行身上未看到一丝喜悦,在公司他永远是严肃的、冷淡而克制的。
“谢董,唐少来电话,明天要陪唐小姐飞欧洲,今晚酒吧一聚,不知您要抽空去看看吗?”
谢铮行盯着电脑,眼皮子也没抬,薄唇微启,“不去。”
“好的。”
不过片刻,高永再次推门而入,面露难色,谢铮行抬眼,“怎么了?”
“秦少说,婉琦小姐也在,他请了祁熹小姐作陪,您要是不去,记得到时候去接人。”
“晚上什么安排?”
“今晚,我们与法国的合作商有一个越洋会议在六点。”
谢铮行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晚上的会议你跟李总他们出席。”
.......
窗外霓虹闪烁,路上车水马龙,树桠光秃,谢铮行赶到时,祁熹正跟唐婉琦坐在一边低声交谈,秦止出声打趣:“高永说你不得空,我以为你不来了。”
顺着秦止的话,两位女子转头看他,谢铮行勾唇朝着祁熹笑笑,在秦止身边坐下,“我怎么来的,你秦少能不知道。”
唐阳伸手给他倒了杯酒,谢铮行摆摆手,眼神掠过祁熹,唐阳恍然,“请祁熹来,是我的意思,婉琦想跟着来,我怕她无聊。”
“徐西西的事情,我总还欠她一个道歉。”
谢铮行目光落在祁熹身上,沉着声:“不必,我不想她知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会绝了祁熹的所有生机,他不敢冒险,这些痛他一个人受着便好,有时候看见别人带着孩子经过,他也会忍不住想若是那个孩子平安出生,会不会眉眼之处也会跟他或熹熹有几分相似,不论男女,都会是他掌心的珍宝。
祁熹跟唐婉琦身体不好,房间里暖气很足,谢铮行跟唐阳不便饮酒,秦止索性也不喝,三人坐在沙发上闲聊,隐约听见什么基金、收购这样的字眼。
唐婉琦眼里盈着笑,拍了拍祁熹的手:“熹姐姐,谢先生可真爱你,自他进门,目光从未离开过你。”
祁熹抬眼,不期然撞进那人眼底,她默了一瞬,目光悄然移开,落回在唐婉琦白皙的耳垂上,很可爱。
“你也是,从你坐下,身子朝右,目光专注,婉琦,你很爱唐阳,你知道的,我说的并非兄妹情谊。”
刚刚还满脸笑意的女子,眼底多了份落寞,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可他只拿我当妹妹,更何况你不觉得怪异吗,我跟他是兄妹,尽管并非亲生,在别人眼里总是不堪。”
祁熹拿过桌子上的果酒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前方端坐的清贵男子,平静道:“那我呢,没离婚的女人却跟谢先生纠缠不清,恐怕谁看了都会唾弃我。”
唐婉琦忙摇摇头,连声道:“你跟谢少,年少情深,若非有人从中作梗,你们早都结婚了,孩子也......”
“总之,我听哥哥说了,你跟谢少不一样,他多年来心里只有你,而你受了那么多磨难不也强忍着痛走回他身边了。”
“即是相爱,必能长久。”
谢铮行跟她像是一场宿命,兜兜转转,仍是百般纠葛,其实她心里清楚,所有的纠缠不清都是彼此心里的放不下,若是她能释怀,定居国外一生不回,其实也就这样了,可她心里怕,怕阿铮一人,怕他苦苦追寻而一无所获。
而若是阿铮释怀,在她回国相见后,从此挥刀断缘,他另娶她人,她淡漠一生。
当晚,祁熹醉了,在梦里她听见谢铮行哑着嗓子问她:“熹熹,若是我们有孩子,他会是什么模样呢?”
梦里的祁熹沉思良久,或许几分像她亦有几分像他,每每看见便忍不住心中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