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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不值得 深长的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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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长的走廊,亮着几盏冷白的灯,一位清瘦的女孩儿蜷坐在蓝色塑料凳上,染满红血的双手紧环着双膝。她把头歪抵在两膝之间,直直地盯着那三个刺目的红字,“抢救中”,泪水不时从眼眶悄然滑落。穿白大褂或病号服的人,零零星星的从她身旁走过,谁都没多看她一眼。
“哒哒哒哒……”清亮急促的脚步声,震响在空气中。
女孩儿闻声,慢慢地把头偏转向声源,见到两人,身子立马直了起来。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紧步小跑着向这边过来。还有一位年轻男子,乱糟糟的头发竖着,上身挂一件单薄的白色毛衫,穿一条变了形的灰色休闲裤,光脚穿一双黑色塑料拖鞋,一拖一拉的紧随在西装男身后。
两男子几乎同时站到了女孩儿身边,齐声问道:“妍妍怎样了?”
女孩儿哽咽道,“还在抢救。”
“木子,究竟是什么情况”中年西装男喘着粗气问,他不可置信地盯看她满是血的双手。
这个女孩叫李木子。
“我也不知道。”李木子摇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突然就多了,急急的流下几行。
年轻男坐到李木子身边,伸手轻拍她的背,“没关系,慢慢说。”
李木子用手衣袖抹脸上的泪,沉默片刻,深呼吸道,“我今天在望京拍夜戏,我拍戏的地方离妍那儿近,就想去妍那儿休息。快拍完时,我就给妍打电话,没人接。我想妍应该又在加班,我知道妍房子的密码,所以我就直接过去了。我到了以后……”说到这里,李木子突然语咽,身体轻微地颤动。
西装男把头别向一边,眼眶红着。年轻男搭在李木子肩上的大手,紧揽着李木子向自己怀里靠。
“我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亮着那盏读书的落地灯,想妍应该在家,就向妍卧室走去。卧室门半开着,也亮着灯,我就直接推门进去了。然后就看到……”李木子顿了一小下,接着道“床边的地上有好大一滩血,妍的手满是血,并且还在滴血,垂在床沿。我跑过去,看到床头有一个空着的药瓶,是安眠药。我抱着妍,她那时已经身体冰凉,我怎么喊妍,她都不动不应。”说完,李木子钻向年轻男子怀里,痛哭起来。
“房内有其他异相吗?报警了吗?”西装男紧接着问。
“都说了床边有半瓶安眠药,这是很明显的自杀好吗?”年轻男子愤恨地说道。
西装男一把扯住年轻男子的衣领,“你小子说什么?”
李木子忙起身,伸手阻拦,“你们在这个时候还要吵吗?”此时手术室门推开,一位医生出来。
“谁是左妍病人的家属?”
“我是!”西装男和年轻男子同时应道。
“你们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医生问道。
“我是病人的父亲,我叫左鲲民,左妍是我女儿。”说着,西装男从口袋内掏出身份证递交给医生看。“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暼了一眼道,“病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不都做了手术了吗,为什么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手术只是缝合出血的伤口,洗胃。病人失血太多,目前还处于休克状态,生命体征特别弱。”医生口吻不冷不热。
“你就说解决措施是什么?需要我们家属做什么?”左鲲民气急道。
“病人现在需要输血,我们血库没有你女儿的血型,刚刚打电话向别的医院调血,需要等一段时间,您先去验一下血,如果合适就先用家属的血救急。。”
年轻男子忙上前道,“医生,抽我的血吧,我身强力壮,我是病人龙凤胎的亲弟弟。”他叫左续。
“你早就不是左家的人,用不着你。”左鲲民推闪了一下左续,快步跟上了医生。
等左鲲民验血回来,左妍已推到了重症监护病房,李木子和左续一起去办理住院手续。左鲲民独自坐在病床边,他试图去拉女儿的手,只见扎着针、夹着仪器的手竟是蜡黄色,再看向左妍戴着氧气面罩的脸,露出的脖子 、手臂全都是深的蜡黄色,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
左续和李木子握着一堆票证推门进来,左鲲民忙背过身擦眼泪。
左续一进门,便看向点滴瓶,见依旧只有透明的营养液和褐色的养胃液,嚷道,“这医院是什么效率,怎么还没输血?”
左鲲民回头看点滴瓶,双眉一皱,急急地快按几下床头的呼叫器。“医生!医生!”
“都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还不给病人输血。”左续没好气地说。
“输血又不是充气,张嘴就能来。血液的各项指标,我们每一项都得检查核对,都能核对成功才可以。”
“我是病人的亲生父亲,我的血不能直接用吗?”
“刚刚诊断室出了结果,您长期服用降血压药和止痛药,您的血不能用。”
左续闪看了左鲲民一眼,然后抢站到医生面前,“我结果出来没,我年轻力壮肯定没问题。”
“你吸烟、熬夜的厉害,而且有点营养不良,血液也不能用。”
“我是O型万能血,用我的吧。”李木子挺起袖子上前。
“得了吧,你瘦了吧唧的,自己的血还不够用呢!”左续一把将李木子扯到一边。
“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献血站。你们放心,我们调的血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十几分钟,来得及的。”说完,医生打了两个哈欠,离开了。
警察很快来到了医院,先把李木子喊过去单独做了笔录,又将左鲲民喊去询问左妍最近的情况。
“受害人最近都跟谁在一起?”
“最近一周基本都在公司,开会,工作,都是公司同事。”
“回家以后呢?”
“在公司有住的地方,最近因为年终各项会议很多,她这一周都没回去过。”
“昨天夜里为什么回去,您在哪儿?”
左鲲民一顿,皱眉思忖,声音有些哽咽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在公司准备股东大会的各项报告,妍妍回去前还来我的办公室,把年终财务报表和下一年的财务规划交给了我,当时我很忙,没抬头看她。只说了一个字,‘好’。她便离开了。”
警察停下笔录,意味深长地盯看着左鲲民,然后从档案袋拿出几个透明塑料袋,有一个装满厚厚一摞文件,有一个袋子有七八个药瓶,还有几本厚厚的书,“受害人最近的抑郁症诊断书,上面说她已是重度,不适合再继续工作,必须停下休息治疗。这些药是一个月的用量,但从单子日期上看,病人不到10天就用完了。还有这些书,都是关于治疗抑郁症的,这说明受害人在自杀前,是想自救的。”
左鲲民不可置信地盯看着那些透明塑料袋,脑子里来回闪着几个词, “自杀?抑郁症?自救?”左鲲民深深的呼吸,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这几个词跟女儿的关联。为什么自己一丝一毫都没发现女儿走到了生命边缘。
“那我女儿有留下什么遗……,什么字话吗?”
“我们在现场没有看到。”
这个人间真就一点都不值得留恋了吗?又是安眠药,又是割腕,女儿那么铁了心的想要寻死,却一句话也没有要留给任何人,包括自己这个父亲。
深长的走廊人头攒动,他们拎着饭盒、水果、花篮,左右张望着探看门牌上的数字。这个门推开,一群穿白褂子的医生护士涌出,再涌入旁边的门。左鲲民随拄拐杖、穿病号服的人,靠墙边慢慢地挪移。
窗外洋洋洒洒的飘着雪花,病床上的左妍还没醒。床头上的手机不知第几次震动,“左叔,您要不要先接个电话,这个号码响了十几次了。”李木子小心翼翼地问。
接起电话,那边急匆匆的问,“董事长,股东大会马上开始了,您和总经理在哪儿呢?”
“总经理参加不了会议,我马上过去。”左鲲民挂了电话,对李木子轻声道,“木子,麻烦你照顾一下妍妍,醒了马上告诉我。”
“左叔,我……”李木子有些为难地喃喃道,“我上午10点的戏份,这会儿该往片场赶了。”
“你们走吧,我在这儿。”趴在病床前昏睡的左续,头也不抬地说。
“你今天不是要去见一个客户吗?”李木子道。
“西岭也能去。”左续从双臂间抬起头,眯着睡眼道。
“我还有时间,你先去楼下超市买双鞋,买件外套,医院暖气不足。”
“哎呀,我一血气方刚的好青年,满身热血不怕冷的。你们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左续说完,双臂一抱又要趴向床边睡去。
左鲲民怒冲冲地吼道,“你以为是让你在这儿睡觉的?妍妍现在需要人时刻照看着。”
“你们别吵,我跟导演打电话说我不去了。”李木子忙向包内摸手机。
“你以为你多大牌,说不去就不去,让一个剧组的人因为你没法开工。”左续也不睡了,站起来从李木子手里夺过手机。
三人正僵持着,“滋啦”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三人齐目看向门口,一位素净、清瘦的中年女子欣然站着,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小续,你回去睡觉吧,木子你也去拍戏吧,我来照顾妍妍。”
“小妈,您来了?”左续第一个跨步过去,接过中年女子手里的行李箱。
“小妈,您可算来了。”李木子抱住中年女子的胳膊雀跃道。
此刻左鲲民手机再次震响,中年女子淡淡地对左鲲民说,“去忙吧。”
左鲲民拎起床边的外套,大跨步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突然立住,回身说了句,“丽!辛苦你了。”
这位女子叫刘素丽,是左鲲民现在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