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府 ...
-
阮葭儿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了骆郢慕。不过几月未见他却似变了个人,双颊微微下陷,便是锦衣加身,也没在禾州时的风采。
她低头抚了抚鼓起的肚腹,冲着他歪了歪头,晶莹的眸中似是有些不解,可她什么也没问,只瞧着走上前来的男人撑住她的身子。葭儿尚未同其他男子如此亲近,纵是乡下长大也懂得男女大防,想抽出手来却听男子沉厚的声音传来:“莫要动。”
她是从后门进府的,七拐八拐的被送进了一处小院,她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写着“落水苑”三个大字,过了影壁入目的是二进的院落,院子虽不大,收拾的倒是干净妥帖,她素来不是娇惯着养大的,心中也没甚计较。
“骆大哥,我怎得同你住在一起了?”女子手中绞着巾帕,双颊粉嫩嫩的带着些嘟嘟的软肉。骆郢慕听了这话,险些一个腿软跌在地上,忙接口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别这么说,在下的院子就在这落水苑前,您是独自住在这儿的。”
“独自?”她觉着自己咬到了重点,还是忍不住问道:“旬郎不同我一起?”
骆郢慕听见这句旬郎又是一个寒战,殊难料上峰偏爱这等甜腻的称谓,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道:“易兄尚有要事未完,夫人便安心居于此处养胎,对外只称是在下的一房姨娘,委屈夫人。”骆郢慕何尝不知这是个乖巧的离了谱的傻姑娘,他说了的话她自然听了就记下。
“我做骆大哥的姨娘啊。”她自己嘟囔了一遍,也未再说什么,抬步进了正房。身边两个候了许久的丫头便迎了上来,葭儿也未推拒,径直坐在了圆凳上。虽说胎已坐稳,可行了这样远的路终归是疲累了。
“眼下这处算是个清净地,绝不敢来人叨扰夫人,郎中隔一日来瞧一回诊,夫人安心养胎便是。短了什么差使丫头来寻我,若是急着用的直接寻霍管事也不敢怠慢了。只是夫人若要出门定要提起告知,我也好早做准备。”骆郢慕替葭儿倒了杯茶水,瞧着姑娘的神色,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当初救下她时本可以直接将人送走,偏偏想着那人身边缺个伺候的丫鬟,暂且抵着,谁知竟是羊入虎口,羊走不了了不说,肚子里又揣了个小的。不过半年功夫,那天真烂漫的姑娘竟要为人母,若是寻常人家便也算了......他再不敢想下去,匆匆交代了下人便寻由走了。
葭儿绕着正房走了一圈,这内里的摆设更是精致了不止一分二分,较她在元州时的更好,尤其是那张填漆床恰是她喜欢的硬度。屋内没有燃熏香,却有股子清冽的薄荷味,腹中的娃娃一直是乖巧的,只是闻着这味道却更觉得舒服。
“路途辛苦,夫人快坐下歇歇,奴婢叫膳房送了些点心,夫人尝尝可合胃口?”说话的正是栈心,替自己脱下鞋袜盖上兔毛毯的唤绫瑶,葭儿瞧着两人笑的颊上旋起了梨涡。
“我瞧着咱们差不多年岁,合该亲近一些,不若就唤我葭儿,我也好同你们玩笑。”少女的嗓音清甜,言语中也带着些稚气,颇讨人喜欢。栈心与绫瑶的口气也不免放软了,却为难道:“奴婢们自然愿意同夫人亲近,只是不好坏了礼数。”
葭儿口中嚼着芙蓉糕,略一思索又道:“我如今是骆大哥的姨娘,若称夫人才是坏礼,这样吧,你们便唤我一声姑娘,我也不好平白老了去。”俩丫鬟听了相视一笑,一人叫了一声“姑娘”,算是应了。
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却瞧着葭儿已经窝在软榻上睡熟了,栈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分明是个心如稚子的小姑娘,得了主子的眼也难说幸事。
两人不敢叫醒她,只得架起炭火,又往她额下塞了个软枕。屋内静悄悄的,待葭儿醒来已经要用晚膳了。瞧见她醒来,两个丫鬟这才吐了口气,忙传了膳。葭儿这一日都未曾好好进食,这一顿差点将桌上的盘子吃空。饭后饮了药,人也精神了不少,嚷着要去院子里躲猫猫。
两个丫头既不敢应她,又不敢驳她,只得叫了一院子丫鬟来院子里应付着,葭儿自然只能是躲的那个,起初众人都小心翼翼,渐渐的玩开了笑声传的老远。
落水院外恰巧经过要去骆郢慕院中的苏姨娘,听了这样开怀的笑声不免咬碎了银牙:“这位倒是张扬,让咱们爷破例同大老爷起了争执不说,现下仍半点不知分寸,怕人忘了她不成!这院子丫鬟也没个正形,半点规矩不懂!”苏姨娘气的直跺脚,帕子拧的将手指都勒红了也不觉痛。
旁边的大丫鬟碧纯也心生怨气,但仍劝说道:“姨奶奶宽心,这后院也是三年才多了这么一位苑姨娘,何况三爷今日也没来这处。想来三爷不过是一时新鲜,到了最后又能出了您的手心不是,您且瞧着这位能蹦跶几个时辰。”
院子里的哪知道这两位的心思,只自顾玩的痛快。入夜,葭儿沾床便睡了熟,也是一夜无梦。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日子虽说平淡,也不是毫无滋味。眼瞧着入了春,葭儿的肚子同春天的花草般长的快,绕是她平日里总是走动,身子也逐渐笨重起来。这已是怀胎的第五月了,她也有两个多月未见旬郎。
葭儿原同养父母亲居于村中,上有一位兄长,家境贫寒,日子也尚算过得去。去年冬日里哥哥到了娶妻的年纪,奈何家中连盖新房的银两都拿不出来,阮氏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起初养她便安了童养媳的心思,谁道哥哥如今模样越发俊朗,得了县上典当铺子家柳姑娘的眼。阮氏自然不将葭儿放在眼里,却也不愿白养了葭儿这么许多年,恰巧县里的王婆子寻些姑娘发卖,家里这个自然成了来钱的路子。
葭儿早知阮氏的心思,奈何哥哥阮霖待她极好,好吃的好用的皆悄悄予她,自己却分毫不取。她常在河边浣衣,哥哥便卖字画替她买香膏。每日挑水,也是哥哥天不亮替她做的。便是阮氏苛责她,也全是哥哥护着。说到底,她也是被宠爱着长大的,想要的也没得不着的,自然舍不得哥哥这点福祉,便默允了这勾当。
那日趁哥哥去县上,阮氏将她送上了王婆子的马车,她瞧见卖身契才恍然自己不过值一两银子。她走的时候却没有什么留恋,只是想着替哥哥缝的外衫仍缺几个针脚,春日里怕是穿不上了。
原以为自己被卖去做粗使丫鬟的阮葭儿却被送进了禾州玉红楼,姑娘这才傻了眼,暗恨自己中了阮氏的计,也只能吃这个暗亏。阮葭儿年近十六,在这群姑娘中已是年长的,偏张了长娃娃脸,脸上仍肉嘟嘟的却溜光水滑,不说绝色也是顶有特点的。
妈妈一瞧见阮葭儿眼睛登时瞪的溜圆。这丫头不似秋水柔美,不似碧香妖艳,眸子似鹿眼灵动,便是蹙着眉头也掩不住俏皮。在往下瞧腰怕是只有碗粗,更映的胸前饱满,便是称不上绝色,好生养着来日定是要人角逐的妙人。
阮葭儿就这么被好生“养”了起来,她不是个笨的,自然不会去顶撞那些个婆子,暗地里却想着怎样将身契偷出来。日子一晃而过,葭儿被挂了牌子,只等着年满十六那日卖个好价钱。
同阮葭儿一起来的有个叫杏萍的丫头,同她差不多年岁,却是认了命的只想着做花魁。葭儿没有同谋,自己行事倒也安稳,只是一日一□□近,老鸨的房门却都是上了锁的,绕是蚊蝇也难飞进去。
竞得葭儿的是个京中来的商户,葭儿悄悄瞥了一眼,是个瘦弱年老的男子,一身华服却盖不住满身病气。葭儿趁着梳洗的功夫,支走了身边人毅然跳下窗子。到底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落地崴了脚不说,双臂的也蹭的开了花。
她不敢停留,才跑了两步,便听见身后的喊叫声。近半年一直被圈在玉红楼的苦楚顷刻爆发,她顾不上别的,瞧见一位穿着锦衣的公子便扑了上去,连声嚷着:“求您救救我!”
这锦衣公子恰巧便是骆郢慕。来禾州不过两日,全然没有太平事。不说本来要追查的朝廷命官私逃出京一事毫无头绪外,便是朝中也风雨交加。才躲过上峰寻到街上透口气的功夫,脚下突然被一团柔软的热乎东西缠上,定睛一看却是个哭花了妆的姑娘。
骆郢慕倒不是个多管闲事的,只是茫茫人海中这姑娘只寻了自己求救,到底不忍袖手旁观,将姑娘拉起来拢在了身后。
这事他倒是听了明白,不过又是逼良为娼,只是世道难免于此,便是捉也不可能丁点不漏。他见了竞得姑娘的男子,一碰面便受了一拜。原来这京中商户不过是靠着他撒手过活的一人罢了,在这小县城瞧见大人,也是吃了一惊忙,松口说罢了。
说到底没什么银子解决不了的,做了半年表面娼妓的葭儿这样一来又做回了良家,随着骆郢慕亦步亦趋的走着。骆郢慕瞧得分明,知晓这姑娘无处可去,想着好事做到底,将人带回了自己同上峰一起住着的院子。
这院子置办的急,丫鬟仆从一个未有,只有些上峰带来的暗卫。那可是些刀刃上舔写的冷面人,骆郢慕最怕同他们打交道,便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姑娘暂且歇在此处吧,明日里我再为姑娘寻出路。”骆郢慕引人进了西厢,瞧着瑟瑟缩缩的女子更是怜悯起来,她身上还披着自己的外衫,只是这会儿又哪能论及男女大防?刚要转身,却见女子扑跪在地上,哽咽道:“今日承蒙恩公出手相救,不敢再劳烦恩公,只是无以为报尚难心安!”
骆郢慕忙将人扶起来,安慰道:“我知姑娘难安,只是对姑娘是重中之重的事,与我不过是举手而为,我尚不放在心上。姑娘早些歇着,万事都等明日睡醒了再提不迟。”
骆郢慕转身出了门,疲累之感瞬间缠身,难得歇歇心神的功夫仍是搅了个姑娘回来。他正想着安置姑娘的事儿,一个转弯却和霍凉撞了个正着。他捂着额头哎呦的功夫,心道:今日躲上峰怕是误了差,原想着过了今日是今日,不料竟和上峰身边的狼狗碰了个正着!
“骆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