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多情好》青丝错落

182、真假回忆

　　紫萱看着眼前痛苦哀嚎的徐长卿，有些愣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魔？是重楼吗？他杀了谁？林业平？
　　“长卿……你振作一点，我先带你出去。”
　　虽不知他受了怎样的刺激或是忆起了什么，紫萱估量了一下现在的形式，觉得还是早点将他送出此地为好。
　　“……”
　　徐长卿听她此言，却深深的呼吸了几次，仿佛是希望借此平息掉那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楚。
　　“紫萱……你！事到如今你还是要信他护他吗？那个魔，究竟对你用了何等法术，让你……呃……”
　　徐长卿话还没有说完又再次抱头闷哼起来，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紫萱正不知所措，忽然觉得周围的景象再次迷离起来，不同于以往场景转换时的快速与清晰，这次显现在周围的景物都显得有些模糊，目之所及竟有些忽近忽远的晕眩之感，连间或传来的人声也是影影绰绰的听不真切。
　　“长卿！”
　　紫萱心中闪过一息了然，飞快的结好了施法的手印，将掌中莹白的光芒向着徐长卿覆盖了过去。
　　果然，待光芒隐匿，徐长卿的脸色终于好了许多，身形摇晃了几下勉强站住了身子，只是目光落在远处，依旧有些茫然。而随着他的恢复，周围的环境也不再如先前般摇曳，只是空旷荒凉，让人已分不清身处何地。
　　紫萱皱了皱眉，她终于可以确定，这空间中的一切果然与徐长卿的记忆有关，只有他的意识集中在某一时间或事件时，他们才会看到或听到过去的一切。只是，以他刚刚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或者说他的记忆也并不是完整的，刚刚的回溯可能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所以才……
　　想到他刚刚失神时脱口而出的话，紫萱的心境也终于沉重了起来。
　　重楼他……
　　“紫萱，刚刚在蜀山上我便想跟你说，我回溯了前世的记忆，可是林业平的记忆被更改过，你知道，这种作用在生魂上的法术并不普通，而更改凡人记忆的力量更是非神魔不能及。所以紫萱……你还是觉得一切都是我的误解吗？若他不是有意欺瞒你，为什么要更改林业平的记忆？紫萱，他身为魔尊，拥有无上法力，而林业平只是区区凡人而已，若他想对付他简直轻而易举，杀他也是如同撵死一只蚂蚁一般……”
　　徐长卿的情绪依旧有些激动，起伏的气息更是彰显着他的愤怒。
　　“长卿……你……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紫萱沉默了一阵，他的那些控诉重楼的话，她听着都分外刺耳，在她的心里始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也知道，徐长卿的这些话，必定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难道真的是重楼对林业平做了什么？可是，说他杀了林业平的话，那怎么可能，林业平明明是病逝的，他最后缠绵病榻的时光自己也是在的呢，难道……紫萱知道，以重楼之能，只要他想，即便是使天地翻覆乾坤扭转也并不是难事，更何况是操控一个凡人的生死，只是，他会这样做吗？
　　紫萱觉得他不会，因为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有时坦荡的不像一个魔。
　　徐长卿在紫萱的眼中看到了她柔韧的坚持，怒极反笑，事到如今，她竟还是选择相信那个魔。
　　“呵！我看到了他杀了林业平，难道这样还不够？好，那其余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徐长卿的样子少有的偏执，可能确是被前世的记忆影响着，仿佛重楼杀的人并不是林业平，而是他自己。
　　紫萱的心乱了一阵，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他一起去经历这些，若在下一个场景中她真的碰到了重楼……
　　可是，还不等她理清头绪，眼前的景色已再次随着徐长卿眼神的变幻而变化了起来。
　　————
　　“萱儿，你确定要走？”
　　“嗯，业平，我知道蓬莱有一种仙草，虽然不能使人长生，却也能延年益寿，我这就去寻来帮你调养身体。”
　　“何必呢，这些年你找来的仙丹仙草还少吗？可是再珍贵又有什么用？也许我这样的肉体凡胎，根本配不上你的那些灵丹妙药，不过是暴殄天物罢了。”
　　“业平……”
　　紫萱与徐长卿经过一瞬的幽暗已于一个新的场景之中站定，面前是依旧年轻貌美的紫衣女子，而在她身边，原本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已垂垂老矣，面容更是忧郁憔悴，甚至他看向女子的目光也不似从前般真挚透彻，而是微微有些混浊。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忽然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之中，两人都仿佛是欲言又止，又仿佛是无话可说。
　　紫萱在心中默默的叹息一声，虽然于她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但当时自己心中的苦闷，现在想来依旧记忆犹新。
　　那时的自己已经因为心中的贪念而狠心封印了青儿，她想着，既然已许诺他一生一世，便陪他快活地走过这一生，待他百年终老，她便也算是偿还了他两世的倾心，那时，她便不再逃避自己的命运，可惜当时的自己未能摆脱人心的不足，更未能扛过心中的哀怨，如同抽刀断水一般，明明无果，却又不甘心的一次次尝试。
　　“业平，我走了，你……你这几天注意身体，多休息，不要过于忧思，我很快就回来啦。”
　　终于，从前的紫萱率先打破沉默的僵局，语气一如既往的细心温和。
　　“多久？多久回来？”
　　“大概……两三天吧。”
　　紫萱微笑着回应，只当他是不忍与她分离。
　　“此去蓬莱路途万里，仅用两三天就能往返？”
　　林业平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一边问一边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我自有我的办法。”
　　紫萱蹙眉，或许于他有些怪异的语气中听出了些端倪，却还是柔声应了他一句。
　　“自然，蓬莱是为仙山，普通人怎可企及？是我见识浅薄了。”
　　“业平……”
　　“蓬莱之上，当有许多与你一样的修仙之人吧？他们也像你这般，可青春永驻吗？”
　　“……”
　　这接踵而来的问题使得紫萱愣了片刻，眉宇间终于染上了一缕担忧和一缕莫名，走近几步，才轻轻的道：
　　“业平……你这是……怎么了？”
　　男子叹息一声，看向她的眼神终于又有了温度。
　　“萱儿！我……我只是觉得……觉得你应该跟他们一样，于仙境中自在逍遥，不应该守着……守着我这样一个凡人，而且还是个快要病死的凡人。唉……是我拖累了你。”
　　男子的颓然悲恸尽现于眼底，不住的摇头。
　　“你……你为何又要说这样的话呢？我跟你说过，没有谁拖累谁，一切皆为我所愿，而且……而且……”
　　而且你不知道，这样的生死轮回却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
　　旁边的紫萱看着从前的自己，心中默默的补上这一句，因为那样的事情她始终无法对他宣之于口。
　　果然……那时的紫萱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而是转变了语气，叹息一声继续道：
　　“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业平，与其这样，倒不如让我们珍惜眼前的相守，等我从蓬莱回来，我们便一起出去走走好吗？你想去哪？”
　　“……”
　　林业平看着眼前的女子，蹙眉笑笑，终于拉过她的手，喟叹着道：
　　“都好，听你的。”
　　女子眼中愁绪渐渐淡去，看向男子的目光一如初见般温柔明丽，年轻和衰老她并不在意，只愿心意于君相通。
　　“当时我已决定，若他逝去，我便解封了青儿，那样随着她的成长，我很快便会魂归幻境，这样虽算不得同死，却也算圆了一世相守，得见始终。可惜业平最后的执念太深也太痛苦，让我又生了遗憾和不甘……”
　　面向过去的对与错，紫萱的语气却已波澜不惊，而听到这一席话的徐长卿却神情复杂，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是一阵熟悉的物换星移。
　　———
　　“林公，考虑的如何？贵夫人可马上就要回来了，您若不早做决定，恐怕会延误了时机，若因此惹得那位公子不快，你我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次，依旧是林业平的书房，只是房中已没有了那紫衣女子，取代她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锦衣的中年男子，紫萱于暗处看向他，眉间忽而有了些许疑惑，这男子她并不认得，但他的这身衣物她却认得，虽算不得官服，却也类似，似乎代表着京中某位权贵的亲卫。当然，这样久远而无关紧要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也未必会记得真切，但现在那男子所展现的傲慢与威胁却又着实让她有些心惊。
　　业平他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过去她竟也没有听他提起过？
　　“你……你觉得你的威胁对一个将死之人会有用？”
　　林业平的语气有些嗔怒，一贯苍白的脸色因着情绪的起伏微微有些泛红。
　　见他如此，那黑衣的男子也是一愣，继而陪着些笑意道：
　　“林公何必动怒，您也知道公子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将此事交由您，足见对您的信任，未来事成还望林公多多提携。”
　　大概是见他态度转还林业平的神态也和缓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继而喟叹一声，道：
　　“林家世受皇恩，林某自当秉承祖训为朝廷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只是萱儿她并非妖邪之物，她……她虽与常人不同，但观其行事也是常以慈悲为怀，性格更是贤良温婉，你们此番……此番相邀，即便她不予，也断不能粗暴行事，更不能伤害她啊。”
　　“……”
　　“这个自然，林公多虑了，尊夫人的事我们已多方了解过了，公子的意思也只是想与夫人当面一叙，请教一下长生之法。”
　　“……”
　　“……”
　　忽然而至的两人于暗中听到这样的对话齐齐的皱起了眉。
　　“长生之法？”
　　紫萱朱唇微起，轻轻吐出一个疑问的语句，他记得前尘之中，尤其是林业平迟暮的那几年，他也确实多次向她问起，她知道这无疑是他心中苦闷的一个重要缘由，因为不能与她白头偕老，或者说，不能与她长相厮守。
　　但执念与谋划，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竟不知，他谋求长生的举动，竟是有人授意的吗？他们口中的那位公子，她隐约能猜出究竟是谁，可是在过往的记忆之中，她并未与什么公子产生过交集呢。
　　想到这里，紫萱神情越发迷惑起来，不禁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徐长卿，而徐长卿此时的表情也与她一般无二，他竟然也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吗？
　　“我回溯记忆时并未看到这一幕，……这是为什么？”
　　回溯记忆？
　　紫萱心中一动，她已听他说过几次，想来他找回记忆的方法，并不会如他们现在这般在空间场景中不停转换，这样找回的记忆并不会完整，而且耗时太长。他口中的“回溯”大概也是一种高深的术法吧！那么帮他做到这一切的是谁呢？
　　“长卿……我一直想问你，你看到的是林业平的记忆，但是你是如何知道我生下青儿的呢？这些事……他本来也是不知道的啊。”
　　听了紫萱的话，徐长卿的目光一滞，那一刻他眼中除了茫然更多了一丝惊讶。
　　“我……啊！”
　　徐长卿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张了张嘴便又以手杵额痛呼了出来。
　　紫萱跟着蹙了蹙眉，他这是……中了某种咒术了吧？就像徐长卿自己说的，改变生人记忆的法术非神魔不能及，所以这幕后所隐藏的……是降临至蜀山的某个或某些神族吗？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如果他们针对的是重楼，自己该怎么办？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纷乱，紫萱抿了抿嘴，如今敌暗我明，更要小心应对才是。犹豫了一下，紫萱还是伸手结印，运起了身上至纯的灵力，将解除咒术的口诀念了出来。
　　随着光芒的笼罩徐长卿身上也升起了一层五彩的华光，两种力量对抗了一瞬，因着紫萱的操控，女娲之力轻而易举的压制了那一层力量，顺利的进入到了徐长卿的身体里，帮他安定住了摇曳的神魂。
　　紫萱微微舒了一口气，幸好加之在他身上的咒术并不如何高深，只是……
　　紫萱看着脸色逐渐恢复的徐长卿，刚想说些什么，周围景物忽然又动荡模糊起来，紫萱心中一惊，因为不同于前几次的转换，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了更强也更莫名的力量正拉扯住自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大力的擒住她，试图将她拖近某个气场混乱的漩涡。
　　“紫萱……”
　　紫萱身形止不住的摇晃起来，那边徐长卿也是一脸的惊惧，显然那力量也影响到了他。
　　紫萱皱了皱眉，向来宁静温柔的眉目中有凌厉的光芒一闪，手指飞快结印，不待徐长卿反应过来，又一片白光再次笼罩住了他，将他托举着朝着身后滑去，然后光芒聚拢，竟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阵法，透过开阖的光晕，隐隐能看到无极殿中袅袅的烛光……
　　“紫萱！”
　　这次徐长卿的呼喊更加的急迫，因为随着将他推出的力道，紫萱的身形反而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坠落了下去，似乎在她的脚下忽然开启了一段虚空。
　　失重的感觉传来，紫萱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在徐长卿被成功传送出去的一瞬释然的勾了勾嘴角，也仿佛是叫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