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闻晚昙

2、第二章

　　少女最后还是被那个粗鲁妇人强行揪走了。

　　木秀本想阻止，却被匆匆赶来的同门弟子拦住。

　　一人吼道：“你干什么？！”

　　木秀一挑眉，一股无名火从心而起：“我倒是想问问你要干什么？”

　　木秀在村口询问少年时这人也在一旁听着，他方才与少女谈话时便察觉到这人在竹林里蹲着，不过是懒得理，因此没有揪出来。

　　现下这人又跳出来多事，当真是令人厌烦。

　　“你有没有搞清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是……”

　　“不是我们，是我和你们。”木秀强忍怒气，“你们是来替林大人除祟的，可我不是！我是来替平民人家消除妖魔的！”

　　那人一愣，随即冷笑：“怎么？又开始自恃清高啦？不就嫌那林大人做过些亏心事么？”

　　原来这林大人，被邪祟缠上也不是无缘无故。

　　早些时候，还是个大少爷的林大人曾与贴身女仆相恋。那姑娘倒是纯情，对林大少爷是一心一意，还怀了个孩子。可惜那林大少爷的娘看不上那姑娘，林大少爷本人也眼馋别家的小姐。母子俩一合计，一碗毒药送了那姑娘连着腹中孩子上路了。

　　这几日缠着林大人的邪祟，八成便是那毒死的姑娘了。传闻林府每晚都有婴孩和女人尖细而凄然的啼哭，听得人又是揪心又是惊悚。

　　那人道：“这世间，只有这银子最真！别的什么，亏心不亏心的，都是浮云——”

　　“那是你。”木秀道，“纵然这世间污浊一片，也定有一片净土在人心！”

　　那人又是一愣，随即挑起眉头，怪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小子，白日梦做得不错嘛——那就看看你那片净土能不能种出续命的草药吧！哈哈哈！”

　　继续留在这里也无用，跑去寻那少女的话，二人尚不熟识，这般去寻难免引人议论。这样，木秀只得先回客栈。

　　没想到，才这一会儿时间，就出了事。

　　木秀顾不得大师兄，奋力挣扎开冲向门外。

　　“仙师——”

　　木秀推开门，便看见那个粗鲁妇人手持菜刀，面目狰狞。村民在一旁拦都拦不住。少女惊恐地四处逃窜，白净的面庞上已沾了血。大约是受伤了。

　　粗鲁妇人一把甩开拦着她的一个村民，举刀砍向少女。

　　少女仓皇后退，慌乱间踩到了裙摆摔倒在地。眼见着菜刀就要落下，少女无助地闭上了眼。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头顶振响，少女抬头，见一柄长剑挑飞了菜刀。

　　旁边的弟子厉声道：“木秀！你究竟要做什么！”

　　木秀收剑，冷冷道：“救人。”

　　“救人？！——你是在造孽！”

　　“那你们呢？你们……”

　　“够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争执。

　　木秀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惊喜。

　　是小师兄！

　　来人披一身朗朗晴光，白衫银剑，如竹孤傲。

　　“小师兄。”

　　一旁弟子纷纷行礼，神态谦恭姿态端正，仿佛几瞬前冷漠旁观的不是他们一般。

　　木秀心中暗道，这脸，变得好快。

　　白九胤看了一眼木秀，冷声道：“你出息了啊。”

　　木秀又是一怔。

　　……为何？

　　他试图从小师兄眼中看出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白九胤淡漠的眼神冷得令人心惊。

　　木秀不甘道：“可是……”

　　没有可是。

　　白九胤背过身去，用一个沉默的背影向他传达着这一讯息。

　　木秀看着小师兄，疑惑又失望。

　　他以为小师兄会懂他的。

　　其实白九胤哪里是不懂。

　　他太懂了。

　　他的这个小师弟，自小性格便倔强。外人只觉得这孩子冥顽不灵，他却知道，木秀有着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

　　由于身边的孩子有意无意的疏远，儿时的木秀沉默寡言。唯有在白九胤面前，会敞开心扉，把一切都告诉他。

　　白九胤是唯一懂木秀的人。

　　木秀心道，他真的错了么？

　　修道之人镇压邪祟，可那些邪祟又从何而生，这世间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吗？

　　若不是生前痛苦辗转，怨念漫长，死后又何至于化为鬼魂，徘徊茫然？

　　怨念深重的鬼魂，只会缠着它所憎恨的人。唯有那人死去，它们才会解脱。

　　有没有人想过，那些被鬼魂缠身的人，是否真的无辜？有没有人想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厉鬼，是否真的作恶多端？

　　没有人知道，白九胤不知道，木秀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木秀曾问过白九胤。他的小师兄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让他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

　　木秀问及原因时，白九胤深深叹息，道：“阿秀，这些东西，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不过不是现在。

　　白九胤转身离开。临走时，叫上了木秀。

　　木秀看着小师兄的身影，迈开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双腿跟上去。

　　他不想理会其他师兄弟讥讽的眼神。

　　事实上，他从未理会过这些。

　　“小师兄。”

　　白九胤扶额，斟酌一阵道：“阿秀，你不该插手这些。”

　　木秀不为所动，白九胤继续道：“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木秀眼神闪了闪，道：“可如果我不去，就没人会去了。”

　　白九胤道：“若你为了这些出了事，就更没人敢去了。”

　　木秀：“……”

　　白九胤又道：“总有些事情是无法为你个人意愿而改变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世上不可能事事如愿。”

　　“但可以多一件如愿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没有结果。

　　那天，木秀离开之前，对白九胤说：“小师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件事，我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但我知道，如果我放之不理，我一定会后悔。”

　　白九胤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那少女一家的事情被暂且搁置。

　　木秀也试图去寻过几次，可那家大门紧闭，周围邻居也含含糊糊说不出什么。再多关心易引人闲言，木秀不甘却又无法帮忙。

　　其他弟子每日去林大人宅中除祟，林宅闹鬼的传闻逐渐平息。一切也逐渐归于平静。

　　木秀却不安起来。

　　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噩梦如缠身的怨鬼，越来越严重。某天夜里木秀猛然惊醒，余光瞥到窗边有一团黑影，便一手抄起佩剑跟了上去。

　　站在屋外，见月光明净，在天地之间流泄。夜色安宁，树影摇曳，一派平静安好之象。

　　木秀恍惚，一时茫然无措。

　　是幻觉么？

　　“木仙师。”

　　木秀猛地回身，见是一个普通农民，稍稍安了些心：“何事，老伯？”

　　那人神色古怪：“三更半夜，木仙师在此做甚？”

　　木秀道：“无事，不过是见窗前闪过一道黑影，以为是贼人，追出来看。”

　　那人道：“原来如此。那木仙师早些歇息。”

　　木秀道：“多谢。”

　　回到屋内，木秀捂住头。

　　怎么会这样？

　　是幻觉？那道黑影他是以余光瞥到，难免出差错。或许是树影之类的，他过于紧张，错看了。

　　“这可真是……”

　　第二日天蒙蒙亮，屋外有人在喧闹。

　　木秀向来浅眠，稍有响动便醒了。他走下去，一名村民见了他，便指着他喊：“就是他！”

　　其他人也愤怒地朝他叫嚷。木秀道：“诸位，请问发生了什么？”

　　一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妇人哭道：“禽兽！你还有脸问发生了什么？”

　　木秀茫然。

　　那妇人又道：“你谋害了我家侄女，姓木的，你好狠的心！”

　　木秀道：“你……侄女？”

　　突然，他意识到他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妇人。

　　是那个女孩的姑姑！

　　木秀心头猛地一沉：“是她……？”

　　那妇人又道：“真是禽兽不如！亏我们小妍还好生待你！你却……”

　　那姑娘，被……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