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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

  •   “你听说过木秀吗?”

      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头,惊异地看着他。

      此刻天色沉沉,阴云翻涌成泛着寒意的深灰色。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店里店外人影都稀疏。酒馆里只有我们二人,这话大约是在对我说了。

      木秀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

      儿时常听长辈议论。听闻他是个极厉害的剑客,年纪轻轻已然名响天下。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木秀二字突然变成了一个禁忌的词汇。

      印象中,人们说话都避着他。偶尔提到了,也是用含糊不清的“那谁”糊弄过去。

      不过我是不屑于此的。就一个名字罢了,就算光明正大地说出又能怎样?只不过,大约是受了长辈们的感染,我也对这个名字有些畏惧了。至于这畏惧究竟由何而来,我也不知。也许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吧。

      眼下这人,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敢于坦然说出木秀全名的。因此心里多少有些惊诧,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这人披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斗笠盖在头上,碎发低垂,看不清脸。他坐在昏暗的小店里,隐匿在无光的角落中,却并不显得落魄,反倒是有几丝淡漠。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又不全是——还夹杂了些许恍惚。

      “大概……是听过的吧。”我含糊不清地敷衍道。

      他又不说话了。

      谈话终止,心中的好奇却被勾了起来。这究竟是何人?单就敢于说出木秀二字而言,我便没由来地觉得这人不简单。不过也说不准,万一人家不过是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呢?毕竟这无聊的禁忌……

      那店家呢?往日里有狂徒不知怕,说到了木秀二字,都会有人出言斥责。那人提到木秀时,我原以为店家会怒斥的来着。思虑至此,伸着脖子四下看了看,那店小二面色如常,伏在柜台前。这会儿大概是算完了账,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笔。

      “他生前很喜欢喝酒的。”冷不丁的,那人又冒出来一句话。

      “他”——是指那位木秀么?我暗想。

      “他其实很蠢。”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孔,我依稀可以感受到,他的神情一定是怆然的。

      合元五年,岩城大旱。本就干燥的平原,此刻失了最后一丝水气。风一起,便如同索命的饿鬼,贪婪地搜刮着人身体里流动的血。风卷起沙粒子打在脸上,有少数冲进人嘴里,再吐出来,嘴里就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腥气。

      “师兄,这地方好生荒凉。”

      当年的木秀,年纪尚轻,才学已然超人。此番前来历练的弟子中,属他年纪最小。

      “你走便是了,说这些做甚?”前方的弟子似是不耐烦,皱着眉瞥他一眼。

      他便不说话了。

      他也知,同门的师兄弟都不喜他。可究竟是为何,终究难解。

      是因着才华过人么?我暗暗想道。

      披着黑衣的神秘人并没有理会,继续道:“如果时光倒流,也许他不会踏上这不归途的吧。”

      我不解,却听他继续道——

      那日行路颠簸,一行人难免疲惫。晚间在客栈休息时,一个个累得连个气都不想喘。

      “师兄!”木秀神情严肃地奔来,“旁边一户人家说,有邪祟作乱……”

      “闭嘴闭嘴!”方才走在木秀前方的弟子不耐烦地一挥手,“我们是来替林大人驱邪的,你操心那些闲杂人等做甚?那等卑贱之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少年闻言,挑起一边眉,似乎还要争辩。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其间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听来甚是瘆人。

      “仙师!仙师救我啊!”

      少女的哭喊声猛地拔高,听来痛苦不堪。

      屋内或躺或坐的一众弟子吓得脸色一白,一个个鲤鱼打挺似的蹦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弟子一把揪起木秀的衣领,“莫不是你这小子多管闲事惹起祸端!”

      木秀认出那少女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方才众弟子休息,他被师兄们使出去打水时遇到的姑娘。

      “仙师!”

      他闻声转身,见到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面容姣好,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诶?怎么了?姑娘?”

      木秀平日里一心只读圣贤书,这种场面自然无从应付。如今只得茫然无措地干站着,想伸手为少女擦泪又恐男女授受不亲,一双手无处安放,甚是尴尬。

      少女带着哭腔问道:“仙师,你们真的会除祟吗?”

      木秀心中暗暗流汗。

      他们出门在外,经常被人如此追着问。答是,他们终究只是资历尚浅的孩子,太厉害的邪祟也无法应对。答不是,则会被冠以“故作清高”的名头——况且他们也不是全然不会的。若是答得含糊,又会招来一众怀疑的目光,仿佛他们便是邪祟本身。木秀有时觉得,那些人看邪祟的目光怕是都没有如此犀利。

      现在这少女扔过来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木秀内心暗道绝望。

      “嗯……是何等模样的邪祟?”木秀勉强转移话题。

      话一出口,他便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些邪祟往往附身于他人,未经修炼的普通人是无法直接看到的。这话,简直太蠢了。

      “我也不知……”少女沮丧道,“这样的事情太过罕见,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木秀道:“愿闻其详。”

      这少女的父亲,原是一个陈姓木匠。前几日去山中打柴归来后,莫名其妙地发起了高烧。家人心急如焚,连夜跑去找大夫。大夫给开了几副药,煎了给人喂下去,依然高烧不退。天色将明之际,却自己奇迹般地好了——烧退了,人还精神了。那天家人都劝他好生休息一天,他却执意要走。

      家人无奈,只得告诫他路滑小心。

      “真奇怪。”少女皱着眉道,“爹爹虽然平日里对人脾气大了些,但对弟弟妹妹和娘亲从来不发火。那天不知怎的,娘亲好生劝他,他却嫌娘亲啰嗦。”

      木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那天陈木匠打柴回来后,便显得异常焦躁。陈夫人拿着巾子想为他擦汗,陈木匠道:“去去去!”

      陈夫人错愕:“……相公?”

      陈木匠眉头紧锁,绕过她走进卧房里径自躺下睡了。

      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陈夫人还是如往日一般烧好了饭。那天晚上,待到小儿子迈着小短腿跑进卧房里去叫爹爹来吃饭时,看到陈木匠正坐在床上。小朋友见爹爹醒了,开心地伸手要抱抱,却被一把挥开。

      “走开!”

      陈木匠面露厌恶,仿佛在挥开什么脏东西一般。

      小孩子走路还不稳,他这样一挥便后仰摔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陈夫人闻声急匆匆地赶来:“怎么了?旭儿怎么在哭?”

      陈木匠又转过身去,似是不愿理她。

      陈夫人微微动怒:“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说话这般恶气,又对旭儿这样凶……”

      “闭嘴!”

      陈夫人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稍许,眼里涌上了泪,躬身抱起旭儿转身离去。

      待少女洗完衣服归家时,陈夫人抱着小儿子哄他睡觉,陈木匠在卧房中休息。

      “那天气氛很是古怪。”少女垂着头道,“爹爹就像被什么凶恶的鬼魂夺舍了一般,说话难听,对我们也格外厌倦一样,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木秀心道,这话八成是说中了。

      往日里师叔们外出历练,回来后经常为晚辈们讲述他们除祟净恶的事迹。那时木秀印象最深的,便是一个农夫的故事。

      那农夫也是倒霉,进山摘个果子却不慎被恶鬼附了体,回了家便开始对妻儿又打又骂。所幸为仙门弟子所识破,及时驱除了恶鬼,那农夫才恢复正常。

      现下看这木匠的状况——十有八九是被夺舍了!

      那少女待要再讲,却听一阵尖细的骂声——

      “臭婊子!在家里顶撞你爹爹不成,还要在外面胡乱扯!我不撕烂你的嘴!”

      少女惊道:“姑姑!”

      木秀道:“……你姑姑?”

      他这般疑惑也不是全无道理。眼前的女孩清秀可爱,说话也细声细气,实在无法同旁边正破口大骂的粗鲁妇人联系在一起。

      少女张了张嘴,却被妇人打断:“死丫头,还敢胡说八道!”

      木秀微微蹙眉。

      少女声音略微低了些:“我没有胡说!您……”

      “学会顶嘴了?!”

      木秀看不下去了:“大娘。”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木秀,一愣,随即层层胭脂堆积的脸扯了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刺耳的声音夹杂了几丝令人腻烦的柔媚:“哟,是来咱们村子斩妖除魔的仙师呀,果真是一表人才!仙师休听我侄女胡讲,这丫头今日患了癔症,天天胡言乱语,还请仙师休要怪罪呀……”

      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通通落入了木秀眼中。他心中嗤笑,当真是一脸面具了,对一人是一副模样,对他人又是另一副模样。

      木秀道:“是么?我看这姑娘言语清晰,言行得体,不像是癔症之人。”

      倒是你,看样子病得不轻。

      那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眼珠向少女扫了一眼,放出些恶毒的神情,而后又笑眯眯地对木秀道:“这……仙师也知,这世间癔症种类杂得很,症状也各不同……”

      木秀道:“也是。”

      少女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却听他继续道:“那您又是怎样得知,这姑娘是得了癔症?”

      “这……”

      妇人的脸垮了下来:“仙师,您莫不是听信了这丫头的胡言乱语?”

      究竟是谁在胡言乱语?木秀无声地冷笑。

      他进村之时便看见路边挂着“陈”字布旗的铁铺大门紧锁,人人走过时都绕行。询问沿途村民时,说这家主人害了病,不能见人。

      那时说话的是一个布衣少年。他刚刚转身,便见到了一个女人正揪着那少年骂。

      正是此刻面前挎着脸的妇人。

      当时那少年的说辞与这少女大体相似,时间点也都对得上。这样一来,谁说真话,谁在掩饰真相,一看便知。

      可惜某些人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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