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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庭前舞剑迎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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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帆推开门,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没想到一夜间,一场大雪已悄然而至。群峰被白雪覆盖,连绵起伏,直把他看痴了。
小院篱笆墙外,一株腊梅竟含几多半开的梅花,数点红色点缀在白雪之间,煞是好看。梅树之上栖着一只无名山雀,不时扑扇几下翅膀,惹的积雪纷纷落下。
叶孤帆不禁酒性大发,连饮几口美酒赞道:“好酒,好雪”!随手丢下酒葫芦,足下一点人已来到院中,藏锋随之出鞘,一条光练破鞘而出!顿时剑影重重,人随剑走,小院中响起剑气破空之声。藏锋长三尺宽三寸,与他一起进入江湖,便成为当世剑器之首。
舞过一遍逍遥诀,至收尾一招“疏影横枝”,剑光一闪,人剑凝立。只见一朵梅花端立剑尖,缓缓绽放。叶孤帆注视着那朵娇艳,眼神异常温柔,仿佛在凝视着心爱的人儿。此时梅树上栖着的山雀仍一动不动,似乎尚未发觉剑扫梅枝摘梅花。这一副奇异的图画仿佛定格住了,四下寂静,倒衬得出一份世外桃源的感觉。
那人最爱梅花了。
叶孤帆脑海中忽然出现这个声音。手一抖,梅花无声落下,晃晃悠悠终于着地。他轻抖剑身正要还剑入鞘,却瞥见剑身刻者的一行蝇头小字,神色一呆,长叹一声,转身回屋,却忘了藏锋尚未真正藏锋。
“吱呀”,小屋屋门轻轻关闭,屋内传出轻轻缀饮之声。
小院再归沉寂,那只山雀半睁双眼依旧呆立枝头,似乎一个出世高人,身外万物早已无法引起它的注意。
那只山雀忽地直起身子,双眼圆睁,目瞪远方,振翅欲飞。
与此同时,远方群山之间传来歌声:
“北风卷地白草折
胡天八月既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
歌声虽低沉,却遥遥传来音质不散。气息悠长,神敛丰厚。苍凉中透着古意。
一首《白雪歌》唱罢,来人不由哈哈大笑。
笑声未歇,一条人影便由远而近,眨眼间来到小院。
此人身穿黑色貂皮大衣,头戴黑色斗篷,双手环保一只酒坛,方站定身子便哈哈一笑喊道:“破船,贵客来临,还不快点出来迎接?”
“你知道我快没酒了,来给我送酒么?”叶孤帆早知今日此人必来,早已将屋子收拾妥当,一张桃木方桌端放屋中。
来人将酒坛往小桌一放,轻松活动两下胳膊笑道:“你这小日子倒是清闲,殊不知你在江湖消失一年,江湖里早已翻天覆地了!”
“江湖哪天不是风起浪涌的!你如此一说,倒好像我起多大作用似的!一天有名利,江湖就一天不会风平浪静!”叶孤帆破开封泥,倒出一碗酒浅喝一口,不禁一竖拇指:“好酒!尘封十七年的女儿红,好酒啊!”
“哈哈,那是自然,此酒可是我出重金得自苏州‘贵坊斋’,还着实让老板王心疼一阵子!
老板王世代酿酒,听闻数代之前老王家还是皇宫之中的龙酿大师,改朝之后流落民间,一手酿酒绝技方才从宫内传入市井,被众人呼为“老板王”以示尊敬。数代之后“老板王”这一称呼仍是他们一家的特别称谓。现如今,苏州“贵坊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可真够狠的,估计这是老板王嫁孙女用的女儿红!”
“那又如何?怪只怪他藏酒不慎,让我这只猫鼻子闻到了酒香!不买过来倒显得我‘醉侠’骆昭然不识货了!”
“醉侠?我看叫醉盗才不失你的身份!”叶孤帆不禁莞尔。
“嘿嘿,还是你最了解我。不过,盗亦有道,方不失侠义身份!若非如此,我怎能有幸与鼎鼎大名的‘藏锋剑主’叶破船同桌共饮?”
叶孤帆一口酒喷出:“你若再叫我‘破船’,我就与你绝交!”
“绝交,你太狠了吧!试问苍茫天下,有谁能有你我之间这种纯真的友情?试问苍茫天下,有谁敢毫无顾忌的叫你‘破船’?试问……”骆昭然尚未说完,便自己大笑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想干你都赶不走!”叶孤帆无可奈何,抓起酒杯与骆昭然轻轻碰杯,却不禁笑了起来。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看样子又将是一场大雪。
骆昭然忽然神色一正,缓缓道:“万剑门下月初九要举行婚礼了。”
叶孤帆神色不自然变了变,捏酒杯的手轻轻一抖,口中却道:“这是好事,万剑门很久没有喜事了,这下各门派齐聚无念峰,那该是何等壮观啊,哈哈!”说罢,抓着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却止不住悸痛。
“你不要再逃避了!再逃避痛苦的只有你们两个!”骆昭然一把抓住叶孤帆双肩大声道。
“既然你们彼此相爱,又为何要逃避现实?我认识的叶孤帆不是这种懦夫!”骆昭然一把揪住叶孤帆衣领,瞪着他道。
叶孤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懦夫,”骆昭然“啪”地一掌打在叶孤帆脸上,“你已经逃避一年,难道还想逃避一辈子?”
叶孤帆还是不说话,只是任由骆昭然打骂,心中却仍在悸痛。
是我在逃避吗?
还是,我和她都在逃避?
骆昭然见他还是不做反应,又一巴掌打了过去,却被叶孤帆一把抓住手掌。
“你不是早就想跟我比武吗?今日就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叶孤帆淡淡道。
骆昭然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得道一声“好!”
二人说话的功夫,雪已下的紧了。
这是今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风雪几乎挡住了视线。
叶孤帆右手一动,藏锋出鞘。无声无息,剑锋已劈向骆昭然。
骆昭然惊道:“一出手就是必杀技,你想要我的命么?”口中说着,脚下不停,依靠着错综复杂的步伐堪堪躲过剑锋。
叶孤帆一言不发,手中剑似毒蛇吐信,丝毫不留情,似乎胸中压着万钧巨石,若无法劈碎,他便会永无喘息之机。
二人身影不断纠缠,激的地上积雪飞扬。
叶孤帆的剑招越来越急,似狂风暴雨地攻向骆昭然。骆昭然闪了几闪,再无余力躲避。
“小心,我要出招了!”骆昭然大喝一声,“锵”的一声,长剑出鞘。
顿时双剑相激,铿然龙吟。
叶孤帆初时只觉胸中狂躁不安,心魔控制住自己的双手,藏锋不受控制似的攻向自己的朋友,而心中却感到一丝快意。没错,是快意。也许是因为潜意识中怨恨他给自己带来这个消息。
藏锋剑出,剑气收发已不似往日般自如。
他停不下自己攻向朋友的手,因为他停不下攻向对方的意。
骆昭然起初略感吃力,自己总是被迫抵挡。
然而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变换招数,竟觉得原来不甚习惯的“剑走偏锋”竟渐渐熟练起来。
他心中不禁暗喜:原来去年今日的赌剑之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去年今日,当叶孤帆因所爱之人弃己而去心灰意懒,起归隐山林,独老终生之念时,骆昭然曾与其约定一年之后赌酒比剑。今日他千里迢迢携酒前来,本意却是激怒好友出山阻止那场婚姻。没想到劝说不成,反倒逼其与己斗剑,却机缘巧合使自己终于突破瓶颈。
比剑也好,以往与他比剑总不如愿,今日不是大好时机么?
但是为何自己心中不能平静下来?
难道自己仍是不相信能胜过眼前人么?
不知不觉地,骆昭然突然发现眼前之人已不是自己的好友叶孤帆,而是三年前死于自己剑下的翁纪仁。
三年前自己与翁老石林一战早已成为心中难以磨灭的烙印。
当时,骆昭然为了突破武学困顿之境,发帖求战武林泰斗翁纪仁。翁老刚为孙女举办完十八岁生宴便应邀而往。
虽然骆昭然在江湖中名声不雅,但翁老却知此年青人本质不坏,“若精雕细琢,亦可成良石美玉。”所以本着“点石”之心前往教化骆昭然。
当时天也下着雪,却没有今日这么大。
翁老未出全力,却逼得骆昭然节节后退。
骆昭然觉得那个困顿之境马上就要破解了,但是心中却仍是迷蒙一片。那种感觉让他瞬间迷失了自己。
他的双眼充斥着血色。
他要走火入魔了。
翁老见他马上就要走火入魔,忙全力一击,想压制住他的魔性,却不料此心魔宜疏不宜堵,骆昭然一经压制,理性全无,手中剑招再无章法,死命击向翁老。
翁老毕竟功力深厚,最终一击截断骆昭然长剑。
骆昭然剑锋被折,灵台一清,终于恢复过来。
翁老笑道:“骆少侠是否解决了心中的困顿?”
骆昭然手执断剑,忽地跪倒在地,盯着断剑一动不动。
翁老哈哈一笑:“年青人不必如此,我帮你只因你为人虽不羁却仍心存正念!”说着忙上前扶起骆昭然。
异变突起,骆昭然突然断剑一挥,深深插入翁老胸口。
翁老连退数步,口中断续到:“你……你……”
骆昭然双目红光在断剑离手那刻终于隐退。
他真正清醒了。
那武学困顿之境亦解了。
然而翁老却血流不止,眼看一代泰斗生命流逝,骆昭然茫然看了看自己双手,忽地一声尖啸,远遁而去。
狂奔数里之后,他渐渐从震惊中恢复,忙赶回去。
然而翁老已然辞世。
骆昭然把翁老遗体送回翁府。
翁家震怒。
骆昭然跪在翁府大院,磕了三个重头,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从此翁家子弟对其展开千里追杀。
虽然骆昭然从此依旧放荡不羁,然而翁老之死已深烙其心,成为一个隐伏的魔障。
而此刻叶孤帆心魔控体,对骆昭然步步紧逼,竟将他隐伏的魔障逼了出来。
骆昭然突然大吼一声,剑影毫无章法,一反被动,主动攻向叶孤帆。
两人的决斗几乎变成了两头魔障的决斗。
不见血光誓不休!
风大了,雪仍在下。
......
两人一人内心充斥着对爱的心魔,一人内心充斥着自责与悔恨。
爱与恨的纠结,直接导致武力的最终碰撞。
狂风席卷着雪花,将两人的身影重重包围。谁也看不到他们是怎么出招的,只能听到剑器相击之声。
藏锋剑锋利无比,叶孤帆原本武功就高出骆昭然甚多,此时内心压抑,出招毒辣,一身武功竟用出十成。任骆昭然轻功卓越,仍是险象环生。
突然咔嚓一声,骆昭然的手中剑被藏锋斩断。
叶孤帆并未收剑,藏锋一转,削中骆昭然左臂。
骆昭然一痛,灵台恢复清明。眼见藏锋再次袭来,忙大叫道:“破船,你要杀了我吗?”
叶孤帆恍若未闻,依旧剑锋犀利,步步紧逼。
骆昭然躲不过,逃不过。
只得挨了一剑又一剑。
破碎的貂衣已经湿透,是血。
眼前的人仍在发狂。一剑一剑刺向的是自己的朋友。
自己唯一的朋友。
骆昭然没有还手,也无力还手。他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叶孤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只是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杀意。
杀……杀……杀……
。。。。。。
藏锋刺穿了骆昭然的左肩……带起一串血滴……
藏锋刺穿了骆昭然的右肩……带起一串血滴……
藏锋再次闪电袭来,目标是骆昭然的胸膛……
骆昭然躲不掉。
剑,穿胸而过。
骆昭然一口鲜血吐出,洒在叶孤帆脸上。
血,是滚烫的。
这血,烫醒了狂乱中的叶孤帆;烫掉了他手中的藏锋;烫出了他口中的惊呼……
叶孤帆扶起骆昭然,才发觉,自己竟然刺了他这么多剑!这么多!
“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躲掉?”他大骂。
“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想躲吗?我……我躲不掉啊……你的……逍遥决……终于练成了……恭喜你啊……”骆昭然竟然在笑。
“你!我……”叶孤帆竟不知道如何再说。只是凭借着内力延续着好友的体力。
虽然点了穴道止住了血的流出,然而骆昭然的体温却仍在下降。
叶孤帆第一次觉得这场雪这么可恶,这个雪山这么可恶……为什么气温会这么寒……
“我去拿金创药,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咳咳……”骆昭然咳了几声,嘴角有血在溢出。
一剑穿胸,还叫小伤么?
叶孤帆不再说话,背起骆昭然就走。
“喂……去哪?……”
叶孤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回到茅屋,他取出金创药为骆昭然敷上。细细的包扎着伤口。
“没事的,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到是你……”
“我会去万剑门!”叶孤帆打断道。
骆昭然大喜:“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咳咳……”
“你很肉麻!”叶孤帆一脸正经,却也忍不住笑了。
“我要寻找小筠,下月初九估计无法前去帮你了……”说话的时候,他一脸的温柔。
“有头绪了么?你已经找了她那么久了。”
“就算是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我来时,有个朋友说……在西域一带见到过一个行医女子,根据他的描述我觉得一定是她……”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记着稍消息回来,还有……”
“保住你的命!”叶孤帆郑重道。
骆昭然接口道:“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你和你的她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一定会看到的。”
“破船……我要喝酒……“
“你的身体?
“没事,只要有酒,很快就会好的……”
“来,今天这瓶上好女儿红看来是保不住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咳咳,等我从西域回来了,给你带来葡萄美酒……”
“一言为定!我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