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心》焉焉

4、灼灼芳华

　　当老师彻底放弃一个学生的时候，是不会在乎这个学生在课堂上做什么事情的，哪怕她公然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只要不发出呼噜声是完全可以做到视而不见的。

　　顾心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是一个这样被老师放弃的学生，所以当数学老师轻飘飘地走到她身旁并不打算引起她的注意，然后再静悄悄转到教室另一边时，窗外的阳光一点儿也不识趣，像是敲打提醒顾心似的敛去了所有的光芒，一片黑影洒下来，对光线无比敏感的顾心略一哆嗦，抬起了头。

　　数学老师反被她这突然的战栗吓了一跳，再想假装没看到未免太过刻意，于是尽力溢出一丝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语气也尽量放轻柔，以免让眼前这个在拼命假装听课的学生对她产生敌意。

　　“你在做什么呢？”

　　数学老师笑得好看极了，三十多岁的人竟然有这样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看起来她真的只是简单的问候一下，似乎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去的样子。

　　然而顾心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画作里，直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黑白分明的两只大眼直直地看着老师，甚至都忘记随便拽本书遮掩一下自己的“地下工作”，就那么僵着胳膊，仰着脖子，直愣愣地回答道：“我在画画……”

　　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的顾心不禁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数学老师顿时一脸“谁让你说真话的”哭笑不得的样子，她瞄了一眼顾心桌上的画纸。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丰富的世界，形形色色的水生动物“飘然”在空中游曳，画面上的每条鱼儿似乎都摆出了不同的表情，但它们的目光却是一致地看向画纸中央的小女生，她穿着百褶连衣裙，散落的长发发梢微卷，像个可爱的洋娃娃。她在拱形的长廊里倒着走，一只手拉着背对着画面的妈妈，一只手欢快地甩着，脸上的五官还没有画完，但能想象得出她一定笑得很甜。

　　虽然满纸都是单一的黑色线条，但立马就能让人看出这是色彩斑斓的夏日海洋馆，数学老师不禁暗暗感叹：“真是可惜，这么有天分的孩子为什么不去特色班？”

　　听到动静的同学早就注意到了被“逮”的顾心，并被她那句直白的“供词”逗得笑出了声。

　　数学老师咳了一声，伸手将漫画收了去，然后板起脸对顾心说：“下课后去找班主任。”

　　顾心满脸不舍地看着老师拿走她的画，旁边的唐祺同学几乎要笑断了气，顾心登时朝他横过去一眼：“笑什么笑！”

　　“笑你蠢啊，居然傻乎乎地说你在画画！哈哈哈……”

　　顾心随手撕下一页纸揉成纸团，恶狠狠地朝他丢去：“笑死你！”

　　想到课后居然又要去见班主任，顾心顿时蔫作一团趴在桌上，将脸埋进了臂弯。

　　数学老师从不拖堂，下课铃声一响，拎着教材和顾心的画便走出了教室，顾心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朝教研室走去。

　　王老师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喝茶，数学老师径直走到他面前，顺手将漫画递过去：“王老师，顾心在我的课上画画被我逮到了。”说完又低下头对顿时黑了脸的王老师轻声说，“想不到顾心整天不听课，画画倒真的挺有天分。”

　　王老师诧异地看着手中的画，眼见顾心已经慢悠悠地走到身前，于是将漫画“啪”地拍在桌上，立马换了一张严肃的面孔。

　　“顾心！怪不得你整天不学习，你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画画上了是不是？”

　　顾心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老师，我没有不学习，我只是太笨了学不会。”

　　“你是太笨学不会吗？”王老师瞪她一眼，“你好好学了吗？你说说，从入学到现在，还有哪个老师没有向我反映过你不听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看小说，现在还挖掘出你有画画这个兴趣，你有那么多兴趣，怎么就偏偏不爱学习呢？”

　　顾心急忙低下头皱着眉一副幡然认错的样子：“老师我知道错了……”

　　王老师长长叹出一口气：“每次认错态度都这么好，可惜每次都不改！你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你说，是不是非要我把你家长叫来你才能改？”

　　顾心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连连摆手：“别别别！王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千万别把我妈叫来，她会杀了我的！”

　　王老师阴阳怪气地“哈”了一声，随手卷本书戳了戳她的胳膊：“你还知道害怕呢？知道害怕怎么不好好学习？我告诉你，如果再有老师反映你上课时间画画，不对，是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你就少说废话，主动把家长叫来！”

　　“王老师，我们班的作业给您抱过来了。”

　　王老师的长篇大论被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他本已提高的声调不自觉跟着降了下来，转头看了眼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江夏，这是一个面容清秀，即使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安静女生，无论谁见了她都不会好意思在她面前大吼大叫。

　　王老师点点头轻声说：“好，谢谢。”

　　转头再想教育顾心的时候，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抓起桌上的画纸迅速地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王老师不禁愣住：“你干什么呢？”

　　顾心脸色惨白，一脸的愧疚之色，咬着唇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可怜巴巴地说：“王老师，这次我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一定要洗心革面、改头换面、脱胎换骨、努力学习，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画画了！不不不，再也不在上课时间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了！”

　　王老师一脸懵逼地看着她，脑子里快速地回想刚刚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严肃以至于把她吓坏了。

　　“王老师，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教室了。”江夏轻轻问道。

　　“好。”

　　江夏浅浅笑了笑往外走去，走过顾心身旁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悄悄扩大，她用只有顾心能听到的很轻的声音说：“真是笨蛋，你又被逮到了。”

　　顾心没有看她，却很是不满地噘起了嘴。

　　王老师看着顾心，也不忍心再呵斥她，又看了看垃圾桶里的那团画纸，对她说：“老师不是不让你画画，只是希望你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懂吗？今天的事下不为例，回去准备上课吧。”

　　“谢谢老师！”

　　顾心松了口气，刚走出门，一转身便撞在教研室门外靠墙等待的江夏身上。

　　顾心顿时气鼓鼓地拉着她走开几步，在楼梯的转角处，把她推在墙角，瞪着她大声道：“江小夏！你才是笨蛋！”

　　江夏忍不住笑，露出了嘴角一对深深的梨涡：“我听到了，你有偷偷画画的事。”

　　顾心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然后呢？你要打小报告吗？”

　　江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你刚刚都那么诚心诚意地认错了，我怎么忍心打你的小报告呢？”

　　顾心怔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她硬生生退后一步拍开她的手：“算你有良心，我回去上课了！”

　　说完转身就匆匆地走，没走出两步，江夏又说道：“但是我有别的要求。”

　　“什么？”

　　“从今天起，放学后跟我一起去图书馆。”

　　顾心诧异地看着她：“干嘛？”

　　“帮你补课啊。”

　　顾心又拧出了八字眉：“我不要。”

　　“那好吧，”江夏率先走到前面，头也不回地走，“曾阿姨今晚就会知道你又在画画。”

　　“江小夏！你再这样威胁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顾心恶狠狠地跺着脚，可是江夏并不理她，径直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顾心看着她越走越远，无奈地叹口气，大声喊道：“我跟你去！”

　　江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头也不回：“放学后等我。”

　　顾心又气又无奈地沉着张脸回到教室。

　　其实她并不是一直都不爱学习的，小学的时候，她的成绩和江夏一样好，直到有一天顾心妈妈丢掉了她所有的画笔，并警告她以后永远不许画画，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顾心一手托着腮一手在课本上机械地划着线，划着划着最后一节课也过去了。

　　唐祺收拾好书包发现顾心仍然保持着托腮的动作像是变成了雕像，于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蠢货！放学了！”

　　“我知道……”顾心懒得和他计较那句“蠢货”，仍然一动不动。

　　“那你还不走？发什么呆？”

　　“我在等人。”

　　唐祺凑近她，问道：“是江夏吗？”

　　顾心眨了眨眼表示默认。

　　唐祺站起来背起书包：“那哥就先走了，真是搞不懂，像你这种学渣为什么会和江夏是朋友……”

　　顾心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烦闷，“哼”了一声趴在桌子上。

　　唐祺突然一巴掌轻拍在她头上，顾心恼火地抬起头瞪着他：“干嘛！”

　　唐祺指了指外面：“江夏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顾心侧头看去，江夏冲她招了招手，宽大的校服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材更显单薄。

　　顾心撇了撇嘴，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本画册突然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眼见江夏正在和几名路过的男生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她迅速把画册塞进包，拎着书包往外走。

　　江夏见她出来，略略皱着眉：“你怎么这么久？”

　　“嗯，对啊……”顾心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也慢半拍，时不时就和江夏错开，落在她身后。

　　江夏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男生，和江夏打了招呼后问：“江夏，你是要去图书馆吗？”

　　这个男生是江夏的同班同学盛琰，长得又高又帅，学习成绩与江夏总是并列年级前十，不分前后，除此之外，他还是学校篮球队的成员，三分球专属小达人，是众多女生心目中的学霸男神。

　　顾心瞥他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两眼投往一侧假装欣赏校园的风景，嘴角却很是不满地撇了下去。

　　江夏点了点头。

　　盛琰笑道：“正好我也去，一起吧？”

　　江夏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顾心，顾心听到盛琰邀请江夏一起去图书馆，眼珠一转，突然皱着眉蹲了下去，一脸痛苦的样子。

　　江夏登时变了脸色，着急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今天有些拉肚子……”

　　“啊？”江夏慌了神，“怎么会拉肚子呢？要不要紧？”

　　顾心摇了摇头：“没关系，拉肚子而已，我去趟厕所，对了江小夏，明天再跟你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江夏站起来打量着她，却只见顾心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匆避开了她的注视。

　　江夏静静地说：“好。”

　　“那你今天自己去图书馆吧，不用等我。”顾心说完站起来，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夏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对盛琰说：“你自己去吧，我要等下顾心，她不舒服我不放心。”

　　盛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顾心：“你对顾心总是格外的关注。”

　　江夏目光依旧锁在她的背影上，语气平淡，似乎不想多说：“抱歉，我先走了。”

　　盛琰叹了口气，一脸失望，也只好点点头。

　　江夏却并没有去找顾心，也并没有去图书馆，而是转身折回，朝着老师的教研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