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心》焉焉

14、灼灼芳华

　　唐祺站起来，踩风火轮似的踩着单车在城市的街道飞驰，顾心越是哭得大声，他踩的速度便越快，快到行人还来不及看一眼哭声的来源，两个少年便已疾驰而过。

　　也不知骑了多久，顾心的哭声渐渐停息的时候，唐祺带着她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光线暗淡下来，车速也跟着慢了下来。

　　顾心突然从车上跳下，走到隧道旁的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唐祺把车停在一旁，挨着她坐在马路牙子上。

　　“你要是想说些什么就跟我说，不想说的话咱俩就在这儿坐着，等什么时候你心情好了，我再带你回去。”

　　隧道里路很宽，车辆很少，顾心的两条腿在马路上直直地伸展，她看着隧道口忽明忽暗的光线，突然开口：“我喜欢江夏。”

　　唐祺猛地看向她，停顿了两秒：“你说什么？”

　　顾心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江夏。”

　　“你居然……”唐祺惊讶地张了张嘴，问道，“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顾心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既可怜又绝望：“是想和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唐祺惊讶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副“这题我不会”的困惑，过了一会儿，他挠了挠头，问道，“那江夏呢？她知道吗？她对你是什么感觉？”

　　顾心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有和她明确地提过……”

　　“哦，”唐祺点了点头，“所以你在烦恼要不要说出来？”

　　“我不会说的，”顾心又摇了摇头，想到江夏和盛琰一起讨论问题，有说有笑的场面，艰难地说道，“我只是，感到有些绝望。”

　　“还没说出来就感到绝望了？”

　　“难道你不觉得，光是喜欢她这件事，就已经够让人绝望了吗？”

　　“怎么会呢？”唐祺想了想，说出下面的这段话，几乎搜尽了他脑海里储存的所有爱情故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是喜欢嘛，鬼知道我们都会喜欢上什么人，电视剧里不是有好多人喜欢上妖怪的吗？跟你比起来，他们喜欢的甚至连人都不是，你呢，至少喜欢的还是个人……”

　　唐祺不知道想起什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要是喜欢上一条鱼，那才叫绝望，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放到锅里炖了……”

　　顾心瞪了他一眼，唐祺咧了咧嘴，收了笑容。

　　“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吗？至少在我看来，你喜欢江夏，她如果没有拒绝你，那就没有什么好绝望的。”

　　“可是我妈不会这样想的，她说过，我要是早恋的话就打断我的腿，如果她知道我喜欢江夏，就不只是打断腿了，我实在想象不到会发生什么。”

　　唐祺想到顾心常常说起的，那个连她以后要上的大学都替她做好了决定的妈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不可抗力，毕竟我们还没有成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不过，”唐祺眨了眨眼，“上了大学就好了，天高皇帝远，你妈妈的手伸得再长，还能追着你上大学不成？”

　　“这和上不上大学没有关系，”顾心的嘴角抽了抽，“或许可以轻松几年，但是大学毕业以后呢？一辈子的事，迟早要面对吧？”

　　“一辈子？”

　　唐祺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你现在想的已经是一辈子的事了吗？一辈子还那么远，现在干嘛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走一步算一步不就好了吗？”

　　顾心摇摇头，蜷起腿来紧紧抱住：“我想象不到很多年后不得不和江夏分开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但到了那个时候一定很可怕，所以我常常想，是不是只要不跨出那一步，就不用面对那么可怕的事了？况且，我不知道江夏是不是和我一样，想过一辈子那么远，她那样优秀的一个人，会有很多人喜欢她，未来也会有无限的可能……”

　　“你也一样有着无限的可能啊。”

　　“不，我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走在被人安排好的道路上，别无其他。”

　　顾心难过地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即便过了十八岁，我还是一样地无能为力……”

　　唐祺一脸惊讶地看着顾心，他从没有想到，看似简单的顾心竟然会有这么沉重的心事，可她的这些烦恼，别人却是一点儿也无法分担的，毕竟，每个人的成长环境是不一样的，谁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皱了皱眉，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顾心突然站起来，两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去他妈的十八岁！”

　　“去他妈的十八岁！”

　　唐祺站起来，跟着大声喊了出来。

　　顾心侧头看着他，问道：“你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的，对吧？”

　　“当然了！”唐祺想了一下，脸突然红了，他讪笑两声，低下头道，“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其实，其实我从小就有尿床的毛病，直到初中还在尿床……”

　　看着顾心向自己投来奇怪的目光，唐祺脸色更红了，急忙大喊道：“当然，我现在已经好了，已经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唐祺，谢谢你。”

　　顾心露出一抹笑容，很是感激地看着他。

　　唐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什么……”

　　八点多的时候，唐祺送顾心回家。

　　曾医生下班的时间没有规律可循，所以顾心一路上都在观察路过的车辆，始终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后，顾心稍稍放了心，并在距离自己的小区还有一条街道的时候下了车。

　　“就到这儿吧，接下来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了。”

　　唐祺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几步，突然叫了她一声。

　　顾心回过头，看到唐祺脸上露出了傻呵呵的笑。

　　“不要为未来的事感到忧虑，毕竟，说不准哪天你会突然发现，曾经特别担心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也根本不会像想象中那么严重，所以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最重要，未来的事，就等到未来再担心吧！”

　　顾心看着他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心底升起一丝羡慕，她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

　　“走啦，蠢货！”

　　唐祺朝她摆了摆手，抬腿跨上了单车。

　　运气也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倒霉的事说来就会来，谁也拦不住。

　　当唐祺还在冲着顾心挥手的时候，一辆红色轿车毫无预兆地拐了进来，慢悠悠从唐祺身旁开过。

　　顾心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眼睁睁看着那辆轿车向自己驶来。

　　曾医生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了顾心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减速，就那样从她身边开了过去。

　　什么都不知道的唐祺骑着单车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那一刻，顾心在心里把唐祺从头到脚狠狠骂了个遍，要不是听他讲了那一段多余的废话……

　　顾心忐忑地回到家，曾医生正在厨房做饭，她换了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妈……”

　　曾医生没有回话，只能听到厨房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炒菜声。

　　顾心皱了皱眉，默默地走到卧室，关上了门。

　　十五分钟后，曾医生喊她吃饭。

　　顾心洗完手走到客厅，偷偷瞄了曾医生一眼，见她始终板着张脸，心里更是忐忑，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就在顾心忍不住沉默带给她的压力，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曾医生开口了：“我要是没有看错，那个男孩儿是我们医院唐主任的儿子吧？”

　　顾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他送你回来的？”

　　“呃……”

　　顾心还在想着如何解释，曾医生继续说道：“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别忘了之前的约定。”

　　“我没忘……”

　　“我明天就去找唐主任，让他跟他儿子好好谈一下。”

　　“不是，”顾心着急地道，“我跟唐祺什么事儿都没有，您跟他爸一谈，好像我们真有什么事儿似的，您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曾医生放下了筷子，直勾勾地看着顾心：“马上就要高三了，等到出事儿，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心跟着把筷子一甩，生气地道：“我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别的什么都没有，您能不能不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那么严重？”

　　曾医生看着她甩掉的筷子，挑了挑眉，冷声道：“普通同学你跟他在外面待到八点多？他还送你回家？”

　　尽管曾医生确实误会了她和唐祺，但顾心的心里还憋着更不敢被她发现的事，此时心里乱成了一锅粥，烦躁得很，而曾医生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和男同学走得那么近，你还小，许多事情把握得不是很好，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好……”

　　“男同学不可以，那女同学呢？”

　　“什么？”

　　顾心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曾医生显然没明白过来，问道：“女同学怎么了？”

　　顾心咽了口唾沫，正想着该怎么接下去，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她抬起头，看向曾医生说道：“我是说，唐祺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曾医生皱起了眉：“怎么不一样？”

　　顾心咳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地对唐祺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凑近曾医生，神秘兮兮地说道：“唐祺他不喜欢女生。”

　　曾医生顿时愣住了。

　　顾心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我今天和他待到这么晚，就是听他说这件事来的……妈，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情，尤其是唐叔叔。”

　　曾医生的脸轻微扭曲了一下，重新拿起了筷子，什么话都没说。

　　顾心见她没反应，继续道：“妈，您听到了没？”

　　“听到了。”

　　“那，”顾心试探着问，“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曾医生扬了扬眉，“我怎么看不重要，你唐叔叔怎么看才重要。”

　　顾心不依不挠：“那您觉得唐叔叔会怎么看？”

　　“能掰正则掰正，实在不能的话，社会这么开放，他还能怎么办？”

　　“那，”顾心紧张地吸了口气，“如果换成是我呢？”

　　曾医生神色凌厉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这是一个严重程度没有上限的回答，曾医生给了顾心无限的空间，让她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想象这个问题的后果究竟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顾心鼻头一酸，急忙扭过了脸，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