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九·穷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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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永生不灭的寒冷，渗入皮肤，刺进魂魄。
风刀霜剑，在人的身体上留下伤疤，面上留下纹理——人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受伤之后变得老成。夜晚燃起篝火靠在旁边，只有那偶尔珍贵得想让人溺死在中的温暖，才会些许唤起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回忆。
逆妖这些日一直随摇光一同照顾旋复。他只身一人尾随穷蝉的脚步前来，却不想终是迟了一步，中了对方的计，如今对方想来早已先他一步抵达砂岩。
魍魉与穷蝉之仇非一日之成。
穷蝉与魍魉本是兄弟。穷蝉为颛顼长子，他与弟弟魍魉的飘逸脱俗截然不同——野心勃勃，为达目的决不罢休。这似乎是深藏在他们的父亲颛顼帝内心中的两种完全对立的介质。穷蝉一直都认为风度翩翩的弟弟魍魉不适合成为一代帝王，但是颛顼却始终器重魍魉。为了争夺帝位，他密谋杀害魍魉。侥幸逃过一劫的魍魉为了避祸，隐居到雷泽，成为了一个落魄的王子。仇恨因此而生。
上古时的王位之争，一代又一代积累下的仇恨，到如今早已说不清。彼此从一开始就被灌输着永世争斗的意念，而一路走来的鲜血渐渐凝固成从传说到现世不断的遭受下那一道丑陋狰狞而顽固的疤痕。
在闲暇时候，旋复、摇光与逆妖偶尔会彼此讲起各自相遇之前所经历的事。从九黎城开始的寻觅，不断的挫折、劫难、失措、茫然……他们背负着不同的使命，就这样一路走去，最后，竟归于相似的心情。
好大的世界，好渺小的人生。
然而在旋复与摇光说及彼此最初的交集时，逆妖终于忍不住惊异——是他？！
——那个一路尾随旋复一行的人，那个…在摇光将伤及维清时及时出手的人`````
旋复与摇光一惊：你认得他？
短暂的激动，又复归为沉寂。……不知道。穷蝉的人最近向刑天谷聚集，我不知那一个是否是他。
他……？那个你一路追寻的人？
轩寒……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逆妖总会不自主地握紧匕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从九黎一路追他至此，本以为此次将终于成功，却没想到在达成之前依然被他摆了一道。
由敌对的执念，到渐生的仇恨，争斗与追逐，不问因由，没有结果。
魍魉终不似大荒其他的门派，少了拯救苍生这样漂亮的口号抑或沉重的背负，换来的是一生的随兴与孤独。
……逆妖。久不做声，旋复忽然缓缓开口，我伤已无大碍，此去砂岩并不远…
逆妖淡然，抬眼望他，若你认为我可以离开，我即刻便走。
旋复闻之不由一笑：为何不可？
逆妖略略一怔，随即慢慢起身，向旋复略一拱手：……多谢了。
一转眼，便消失于木屋外，茫茫雪原之中。
一旁摇光望着魍魉渐渐难寻的背影，微叹口气：就这么放他走？你的伤并不轻。
按住伤口，披衣坐起，动作中那道不浅的伤依然牵动一身的神经。我们有着相同的敌人，我没有理由继续耽误他下去…这一切本就是误会啊。
误会，误会，多么简单的两个字，简单到可以一笑而过，却要留下一身的伤给自己去收拾。
摇光微微蹙眉，替旋复拭去额上因疼痛而浮现的浅浅汗珠。哼，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旋复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为了一句称呼就跟人斤斤计较那么久。啊，好烫…把你的火球收起来！要死人了！！我是伤员啊，救命啊！！……嘁，这么会点火，怎么这些天屋子生火都要逆妖来做…
摇光也不理他，兀自正色：你这是要去哪？
闷了许多天，出去走走。
穿好外衣，缓缓地出门。
手扶着陈旧的木门，木头之间发出隶属于年代的呻吟。找到这件屋子完全是个偶然，不知是哪个主人曾经在这里守候着什么，又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成了陈迹。
而今，它救了一个重伤的人，又将他的命运渐渐导向波澜。
摇光追出，才看到旋复正与另一个绿衣的人点头示意。妙才神色匆忙，在见到旋复的一瞬，眼里有刹那的惊喜，随后是矛盾、担忧，等等一切，五味杂陈。
不等旋复说话，他已上前——旋复…？！
随后是属于医者敏锐的直觉——你…受伤了！
旋复伸手止住那因担忧而欲上前查看的手。……不碍事的。妙才，终于找到你……师兄呢？
妙才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师兄……我们这些天在调查丹坪寨里的事。不知你是否听闻，寨里很多寨民都莫名其妙地染了魔气…
旋复一惊：莫不是与穷蝉最近的动向有关……师兄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却再次见到妙才迟疑为难的脸！旋复……师兄最近…你最好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为何——？！
妙才却神色一敛，摇了摇头：旋复……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这伤——又是从何而来？
几番观察，旋复早已将妙才如此欲言又止的原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头难抑苦涩，面上却复归淡然：…没什么。妙才，从此…我不再找师兄便是……但请转告他，我们…你们要找的人，可能就在砂岩。
旋复——！！妙才一惊，慌忙上前拉住转身欲走的人，不是那样的……师兄他只是——
旋复停住脚步，却并没有回过头。嘴角泛起苦笑，心头一片苍茫。这里……离丹坪真近啊……
……那么近……近到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得见……
心忽然变得好冷。好多不愿想的事一下子涌入心头——
望川镇内，自己提出照顾妙才时他眼里一瞬间涌现的全部的怀疑与提防…困兽坡上淡而无情的旁观，以及如今这…分明就在附近，却可以一直不闻不问……若非自己发现妙才，恐怕自己永远不知……
……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旋复，你听我说````妙才焦急地说着，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兄近日只是…因魔气之事而忧虑，早上师兄怀疑可能是井水被人动了手脚，我便……旋复，旋…复？！！
手中拉住的人身子忽然一软，倒在了雪地上。陷入深深的雪里，一手犹按在胸口，一双眉还是失去意识前的紧锁，额上细汗依旧清晰。
……怎么回事？！妙才咬唇，忙紧张地俯身查看。看气色，伤虽很重，却是在稳定恢复着，不可能是突然恶化啊……等等，这面上隐隐的黑气是……？！
……你刚刚……说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妙才抬起头，一直站在门口的摇光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是过于震惊的木然——
你们怀疑出问题的水井，难道——是…木屋边的这一口？！
疾行。风渐渐变得干涩，主宰天地的不再是寒冷，空气中渐闻风沙的气息。
手指绕于腿上双刀，咬了咬牙，还是狠心抽出，对准腿部用力一割，瞬间，脚力上升数倍，飞奔而过，身后洒落一地鲜血。
魍魉的邪术化血卷，用自身的血液来换取行动力的提升，他们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亦然。
本就无情的一族。
视线中开始出现黄沙，黑岩，渐渐繁多的刑族饰物，昏黄的天。那一术法自己这一路不知用了多少次，脚步不停，腿上深刻伤口在狂奔中已感觉不到疼。
脚步渐缓，飞奔了整整一天，金乌西坠，四野苍茫，他终于在一片暮色中远远见到了那个他追寻一路的男人。
依旧是那干净利落的黑衣，却没有戴面罩，及肩的黑发在风中微动，修长的剪影。男人随意地坐在一处高岩的顶端，手中把玩着岩上的石子，淡然看着那个一路紧追自己的人步履蹒跚。
你不该停下来，或者从一开始落后就不要抱追赶的奢望。男人首先发话，声音冷淡却又带着尖锐的戏谑。
……轩…寒…！！逆妖咬牙却只吐出这两个字，仇恨抑或是双腿稍歇时疼痛剧烈的反扑使他面目狰狞。
那名叫轩寒的穷蝉好整以暇，望向逆妖似笑非笑：晚一阵，你可以看见我带着我来此要得到的猎物扬长而去…早一阵，我们可以在这空旷的地方好好打一架。可是…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是下定决心，来找我一刀结果了你…？
逆妖正欲说话，却猛然见到高岩上的人骤然消失，不安感迅速攀升，下一刻，男人冰冷的体温已然在自己身后，闪露凶光的匕首自颈后绕出。轩寒却并不急杀了他，只用刀尖轻轻划着逆妖的咽喉，另一手却探向他伤痕累累的腿部。在指尖触及伤口的一刻，逆妖终于发出颤抖的吸气声。
为了追到我，你还真的费了不少心血。轩寒在逆妖的耳边轻轻说着，将沾满鲜血的手指放在两人都能看到的角度轻轻碾着。
……少废话…要杀…便杀就是了。声音中依旧有着微弱的颤抖，逆妖看不到身后的人渐渐开出一个全然没有笑意的笑容。
真是遗憾，我今天不想杀了你。轩寒淡淡地说，你的速度太慢了…就凭你，就算废掉一条腿也别想追上我……再会。
没有任何征兆地，身后的人已消失在瞬间。
最后的苦撑失去了支点，双腿一软，跌坐在黄沙之中。腿上的伤口痛，直刺进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九·穷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