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年·宁凝 ...
-
“阿浅!阿浅快来!”
水榭连廊,少女脚步轻盈,穿过层层轻纱,步摇脆响,云鬓青丝,髻上桃花明艳,蓦然回首,耳垂下珠玑如水珠飞溅,在空中划出一抹亮色。裙裾生风,脚步牵带出素色白花。
宁凝眼波潋滟,双颊生霞,正是此刻阿浅眼中宁府大小姐的样子。
宁家是京城世家,祖上在朝中做过宰相,受前人荫庇,宁家在京城落户,如今已过八代,没有了祖上辉煌,但也算上乘人家,通过自家努力和家族联姻在京城中地位不低。阿浅是个戏子。自小在戏班长大,有些天赋也肯下苦功夫,在京城内小有名气。
宁府人爱看戏,隔三差五让戏班子进来,又独爱阿浅这一班人的风韵,便只请他们来唱。宁府大小姐是爱玩天性,对唱戏没什么兴趣,却爱研究戏班子服饰门道,常去后台,一来二去也和阿浅熟了。闺阁生活单调,阿浅是足不出户的宁凝唯一外部消息来源,她心思玲珑细致,和宁凝年纪相仿,两人聊得投机,常常在唱过戏后相伴到园里游玩。
今日,宁凝在阿浅卸妆之后神秘兮兮地拉着阿浅说要带着她去看个秘密。仲春时期的宁府,满园春花,宁凝的神色就像这些花一样明媚灿烂。她跑在阿浅前面,自由畅快的样子,阿浅心里也跟着轻快好多。
宁凝满心只装着一个人,这个人初识于乍暖还寒之时,初遇在烟雨朦胧之地。
那天风滞云低,远山迷蒙,宁凝执一卷唐诗,坐在小亭上细读。春雨时节总有濡湿感令人难受,府中萧瑟,宁凝只想一人找一个高远僻静处散心。正读唐诗,不知何时,耳边传来洞箫声,悠远空灵,连绵不止。不像细雨这样粘腻引人不适,而是清新脱俗的仙隐之乐。凭栏远望,正见柳树下立着一位少年,身姿挺拔,面向江岸吹箫,江心浅滩上有水鸟滑翔而过,飞向远方。
浓云,江烟,扁舟,飞鸟,还有柳树下的人。宁凝看的入神。
宁府背靠江岸,附近就是城郊,宁凝那天去的园子,能看得到城外的人。吹箫的人应该是农家少年,他们住在城外,杨柳树后就有一座小屋。从那以后,宁凝一有空就去园子看看,在府中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可以看到外面世界的地方。少年在柳树下做了秋千,砍柴、喂鸡、种菜,闲暇时在院子藤架下躺上一躺便是半天。看过数日,宁凝就把他们的日常摸透了。
后来少年也注意到她,第一次发现她的时候就隔着高高的院墙抛给她一个花环,那是他砍柴归来在山上摘下的野花。宁凝就立在院墙后的连廊下,看到手上鹅黄的小花,觉得院墙下的群芳不及它恬雅。自那以后,宁凝接过狗尾草编的小人、木雕的黄狗、蒲葵制的大扇子,宁凝也回礼,却总自觉不足。勾画府里草木,不及城外的大气;描摹农家生活,又画不出自然的灵动;制一串手环,忽然想起农家做带着活不合适。送是送出去了,可自己总不舒心,少年没表现出什么不快,宁凝在送出去后总少不了愁眉不展。
阿浅见到少年的时候心下开阔,不愧是宁凝的眼光,喜欢的少年真是潇洒出尘。不过她从少年眼里看出挣扎,身在尘埃的挣扎。他即使不清楚宁凝是何人,这高墙也告诉了他宁凝的身份,那是他触及不到的人,隔着世俗眼光,隔着层层等级,他喜欢这个姑娘,可无奈不可触碰。同是底层蝼蚁,这种挣扎宁凝不明白,阿浅却明白。
所以少年未敢有过奢想,他只踏踏实实的给宁凝想要的生活。从前在家里做的农活已经烂熟于心,每日劳作不过是为了活着,现在这些事情好像有了意义。传说山中有云隐仙人,他随手摘下路边野草编一个人;阿黄和隔壁的蠢黑打架伤了腿,他在给阿黄敷上药后,在木雕上刻了伤痕;夏天快到了,蒲扇也该派上用场。他想,或许宁凝也懂。因为他见她的山水画云遮雾绕;他见她的草木是疗伤药材;她送他的手环冰润清凉。
或许是分享生活,或许是对话,宁凝的事物总带着馨香和贵气,少年的玩意儿是纯质和朴实。宁凝从未想过走进少年的生活,她害怕尘世的俗沾染少年的清逸;少年也不敢靠近宁凝的生活,他怕低贱的尘玷污宁凝的芳华。可这也阻止不了两个人的交流,反倒是让他们走的更近,像是飞蛾扑火,明知是不可能,却还是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