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世间的神》秦醉吟

8、贰章3 洪水

　　“中护军您可算来了！”黄盖从人群中挤出来冲到周瑜面前，“他们疯了，他们彻底疯了！”“稍安勿躁。”周瑜整理了一下因为快速跑过来而有些乱的衣服，牵着马走到人群前。

　　士兵徒劳无功的号令与人群的怒吼交织在一起，融进声势浩大的浪涛中。似乎有一场灾难正在酝酿，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

　　终于是长江无法忍受乱世烽烟，也是天下人的敢怒而不敢言。水化作的巨龙，向着孤立无援的城池张开血盆大口。这条龙意欲把九州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以此来熄灭大地重新燃起的战火，让人们在无声的江底反思自己的过错。

　　或许是今年这雨有些不寻常，比往年多了些，长江岸边地区均爆发了洪水。好在吴郡距离算是远，不至于洪水和瘟疫“双管齐下”，把孙权和他的一波臣子浇个透心凉。周瑜正在城外思索着怎么让这群人往回跑，就被张昭派来的人拎着脖子提溜了回去。“诶不是，中护军！中护军！”将士发出哀嚎声，只得再投入这场没法按照平时套路好好打的战斗中。

　　“至尊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在府里理内政吗？你这一身……”张昭上下打量了周瑜一番，“你是不是又混到营里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若是瑜今日不去，迟早有那么一日人心涣散、民不聊生的。那时候，便不是一个孙氏可解决的事情了。”周瑜并未卸去盔甲，大雨也没能让他身体的的温度降下来多少，“子布先生，瑜说句不该说的。孙氏根基尚且不稳，民众不过是看在孙破虏孙讨逆的名字上，勉勉强强为至尊做些事情。一旦至尊新上位后非但无任何功绩，反而是出了这么两件事，他们不定哪日便收拾家当往北方投曹操去了。”

　　张昭眉头一皱，“那你要干什么去？再出去淋大雨和他们打一架吗？”“当然不是。”周瑜说完便闭了嘴。张昭伸手把周瑜头盔上的缨穗抓住，一把把头盔扯了下来。“我告诉你，你哪也不准去。你忘了至尊和你说什么了吗？大病初愈差些在山上受伤，害的至尊担心了多长时间你知道吗？”“瑜知道，可不能置百姓于不顾。”说完，周瑜用手侧轻轻切了下张昭手腕，头盔落在地上。他俯下身捡起来，擦去上面的水珠与灰尘，重新戴好走出府门去。

　　不一会，有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张昭的府门，见了张昭便慌慌乱乱跪下，“大人，俺家被洪水冲了，太守府又不管这些。还有人到俺家来抢东西，报了官之后，谁知道他们收买官员，胡乱判了个案就把这事搪塞过去了。”“您老慢些说。”张昭先把他们扶起来，命人给他们倒了水。但那对夫妇只一直说着“不敢不敢”，愣是一口也没喝。

　　一炷香的工夫，张昭算是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对老夫妇就是当初在丹阳去周瑜府上告状的那对，因为周瑜赶着来奔丧，那边就胡乱选了个人当太守。这新上任的太守也没什么经验，就吃着周瑜留下的老本活命，所以出事是“在所难免”的。其余的差不多是老夫妇说的事情，大致可以“归功于”洪水和那个狗官。

　　“您且莫急，等中护军回来了咱们再商讨怎么办。”张昭一个人也拿不定注意，毕竟是丹阳的事，还是让周瑜这个真正的丹阳太守来干好。可左等右等，等的张昭倒的水都快凉了，周瑜还是没回来。“这小伙子干什么去了。”张昭小声骂了一句，确保那对夫妇没听见。

　　另一边，周瑜又火急火燎地赶回城外的战场。“中护军！”将士又一次哀嚎起来，“我们真的顶不住了——”说完甚至还有和周瑜比较熟的人装了几秒钟的死。“诸位请先听瑜一言。”周瑜向人群走去，“城外有些地方爆发了洪水，你们现在出去也是被淹死。在城内等待医师研制药物或许还有一丝活路，而出去那就不一定了。”

　　一片死寂。人们似乎化为了雕塑，被黑白无常提前摄去了魂魄变成一跳一跳的僵尸，用空洞的眼睛直视周瑜。此刻周瑜才知道官员的真正含义，他们绝不仅仅是吃着国家的俸禄高人一等，而是要明白民众的本真愿望且为之奋斗一生。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愿望，哪有那么多自诩高贵的品格，哪有那么多真正倾听民声的耳朵。不过是只求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一块地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已。但为这样的目标，有些人施展了自己所有的才能，最后不得善终；有些人懵懂、蒙昧、一无是处，但最后长命百岁。天命弄人，造化弄人。

　　人潮褪去，各回各家。累了一晚上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营帐，其中不乏许多倒头就睡的高级将领，程普与黄盖一直把周瑜送到张昭府门口才转身离去。“你真的很优秀。”黄盖盯着周瑜长着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他、们、的、神。”“别废话了。”程普不满的瞪了黄盖一眼，“给我回去睡觉。”

　　偌大的城池突然安静下来，似乎只剩了周瑜一个人。曾经的他以为战争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出路，但现在，他宁愿放弃这些。战争……真的就一定对吗？来不及思考了，他转身进府，去处理他本不应处理的事情。

　　“你死哪去了？”这是周瑜见到张昭的时候，张昭说的第一句话，“你干什么去了？你不会真去外面淋雨去了吧？”“没淋到，有盔甲呢。”周瑜脱下盔甲，露出一袭白衣，“你看，没湿多少。”“你管这叫没湿多少？”张昭说完就抓起周瑜衣角，只轻轻一握便渗出不少水，“你再说一遍？”“没大事。”周瑜改口，抓了几下头发，转过身看那对夫妇，“又见面了。”

　　“所以下面中护军准备怎么办呢？”张昭又倒了杯热茶，递给周瑜，“难不成让他们在府里住着？”“不可。”周瑜一口回绝，“现在城内瘟疫形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想必他们是从混乱中挤进来的。”“你不想牵扯更多的人。”张昭找了根笔，“那开仓？放粮？现在他们无法劳作，粮食也绝不够城内这么多人吃的。”

　　“我会立刻让军队撤出，撤到鄱阳湖。”周瑜认真思索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开仓或许可行，但须问过至尊。他对这些东西了解的比我们多，至少粮仓是直接上报给他的。”“明白。”张昭笔下多了几道墨痕。

　　周瑜起身，“二老先在府内留宿一日，明日瑜便随二位回丹阳，开仓，放粮。”“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两个人像不会说话一样，只知道一直磕头喊“谢谢”。周瑜摆了摆手，让下人为两人安排房间。

　　然后，他转过了身，“子布大人，您似乎有什么事要和瑜说。请吧。”“那我可就直说了。”张昭的脸色不太好看，“您知道，乱世中没人顾及别人。而您，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舍己为人’的典范。”“瑜怎么觉得是您在损我。”周瑜淡淡地说，喝了口茶，“确实如此。”“但是您要明白，先善其身才能兼济天下。”张昭说完，便起身转入后堂中去了。

　　周瑜从柜子里取出一把伞，并未携带着盔甲，只独自撑着伞向自己的府中走去。雨越下越大，甚至盖过了他当初奔丧时的雨。天已经渐渐亮了，但还阴沉着。街边住户家的灯还没有熄灭，酒楼里仍唱着些没有名字的诗句。若是盛世，便也让他一同醉在歌舞中，写下万古流芳、永垂不朽的诗篇。若他是神，便也动用神力抚平时间的裂缝，再回到当初的大汉王朝。

　　只可惜，这不是盛世，是乱世；他也不是神，他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