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世间的神》秦醉吟

1、壹章1 丹阳

　　初春，柳条刚刚发出嫩芽，树上也长出了一些粉嫩的小花苞。可不知怎的今年天气反常地冷，明明应当开了的桃花还没绽放。太守府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有人在清扫地面，有人在给火炉添炭，还有人在院子里打理枝条。

　　周瑜坐在太守府的正堂上，看着下人们忙碌的身影出神。现在倒也不是什么匆忙时节，江东治理的很好，孙策在吴郡也能独掌大权。这对于周瑜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孙策是周瑜少年时分的好友，二人在寿春相识，后长沙太守孙破虏随着十八路诸侯进京讨董，孙策就举家搬去了舒城和周瑜一起住。那时候孙策带着还小的孙权，和周瑜在巢湖上划船。周瑜即使是世家公子，可这些技能竟一个也没落下，在大风大雨的天气里也能将轻飘飘的小船划得像在平地上一样稳。还记得那天浪特别大，渔船都收船不出了，那孙权好像是黏上了周瑜一样，偏偏拉着周瑜的衣角让周瑜带他去巢湖上。孙策当然不让，一是怕孙权在船上闹，打扰周瑜划船，二是怕这大风大浪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爹可放不过他。

　　但是孙策拗不过孙权，孙权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抱着周瑜大腿不放手了。周瑜一脸苦笑地看着孙策，孙策一脸苦笑地看着孙权。最后，还是周瑜出面说他打包票，带孙权去湖上玩，保证不出事。孙策这才算是放过了孙权，寄下了一顿痛打。

　　周瑜给孙权系好斗笠，翻身一跃跳上了船。这时候孙权有点后悔了，他不知道在浪里这船可以这么颠，在岸边畏畏缩缩了半天不敢上来。还是周瑜又下船把他抱上了船，即使这样，孙权还在船舱里面晃来晃去，一副要摔倒的模样，倒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但是既然周瑜打了包票，是要保证孙权没问题的。于是，那天的事情周瑜不想再回忆第二遍。孙权就那么一直挂在周瑜身上，任周瑜怎么笑怎么骂也不下来。周瑜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好像是那些香料，也好像是药味。孙权管不了那么多那是什么味道，总而言之就是不要和周瑜分开。

　　当周瑜把这天的故事讲给孙策的时候，孙策可是笑了好一阵，让孙权几天都在屋子里面躲着不敢见人，怕看见孙策就要被这位大哥笑话。

　　下人慢慢将今日的卷轴呈上，周瑜拿起一张纸看了看，无外乎是那些民众纠纷的小事。“这些事稍后便做，放到桌案上便是。”周瑜缓缓开口，端起桌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即宣人入堂。进来的是一对老夫老妻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那对老夫老妻的头发已经花白，小伙子一脸嫌弃的表情。周瑜皱了皱眉，想必又是什么欺老的案子，“说说吧，什么事情？”“禀周大人，那小伙子把我们老两口的屋子毁了呦。”那位老爷爷满脸愁容，“您可要明辨是非。”“呸，什么我毁了他们房子，明明是房子自己倒下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小伙子也不甘示弱。

　　其实这段时间来，这样的事情已经少了很多了，偶尔有这么一两件事倒也在情理之中。周瑜不想过多地把精力放在这三个人的吵架上，重重一拍桌案，不紧不慢地开口：“传令下去，用府上的钱给这对夫妇再造个房子吧，两位老人家也别冤枉好人，小伙子可能只是凑巧。那屋子回来了，也就别找人家的事了。”“周大人说的是，”老妇堆笑着说，“老头子，我当时可就在那屋子旁边呢，人小伙子再怎么说也只是路过呀。”

　　那些人笑容满面地走了，周瑜却从中看出了什么。似乎这……像场自导自演的戏。他即刻起身派人跟随老夫老妇，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那随从便回来禀告：“禀大人，那老妇的屋子还在，小伙子家向来与这两人不睦，只是借此机会诬告而已。”每天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孙策身边继续做谋士呢？罢了，孙策出名便就是自己出名，孙策让干什么自己便干什么就是了。

　　真麻烦。周瑜心想，他心里默默收回刚才盖房子的话，心想这种内政远不如那些战事来的简单。说起来……倒也不知道孙策那边怎么样了，自从几年前被他打发去看守丹阳就杳无音信，真不够意思。想到这里，周瑜微微觉得头有些痛，加上近几日不知为什么心脏跳动得有些过快，便收拾卷轴转到后堂去了。

　　后堂弥漫着一股药香，一位老医师在炉子旁熬药。这位医师据说是孙策请来给周瑜调理身体的，已经在府上呆了几个月了。“柳医师，您说瑜从幼年时便有病根，此话可当真？”周瑜静下心慢慢坐回榻上看着在榻边熬药的柳医师。医师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锅里的药，“当真。您的脉一直不稳，且有阳衰之症，还请中护军多小心些，爱护些自己身子。”“是。”周瑜淡淡回答，这几日他一直心神不稳，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有些不好的想法突然随着鲜血的脉动冲到大脑，但很快被仅存的理智压下去，再也没有出头的时候一样，就这么消失在周瑜的脑海中。

　　柳医师很快就熬好了药，“此药味苦，中护军若是忍受不了就尽管告知老夫，老夫去给您拿些糖就是。”“不必。”周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柳医师在一边看着，脸上挂着少有的微笑，“中护军您可听老夫说，坚持调理这三五个月，老夫保证延您十年的寿。”周瑜倒不想延什么寿，他更多想的是该怎么在有限的生命里为江东打下更多的地方，让孙氏被万人敬仰，让在许昌坐着的那个人成为孙策。

　　医师收回药碗，再次不发一言地收拾好药锅和散落了一榻的药材，径直走向门口，转过身向周瑜行了礼就离开了。周瑜看着他的身影远去，长叹一口气便躺回榻上歇息。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呢？周瑜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孙策的脸。“伯符你可算知道来找瑜了。”周瑜揉了揉眼睛，“将瑜放在丹阳这么长时间你心里就不痛吗。”孙策没说话，背对着周瑜坐在榻边。周瑜蹭到孙策身边，“你为什么不说话？”孙策缓缓转过头，喉咙里响起“咯咯”的声音，仿佛整个人的骨头就要散架一般，用已经失去了眼珠的眼睛——不，是眼眶看着周瑜。

　　外面突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让周瑜从噩梦中醒来，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孙策身边的贴身侍从。侍从皱着眉头，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周瑜，“中护军请启。”外面刮着大风，夹杂着大雨，太守府的旗帜也被吹落了些许，池塘里的荷叶经受不住这大雨的考验，那些平日挺立的茎枝被雨珠压的喘不过气来。天上落下了雷，震得周瑜根本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信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写了：“孙将军遇刺，请中护军即刻赶回吴郡”这十五个字。可是这十五个字，比那千言万语，永生永世还重要，比那江东万里河山，天下混乱纷争还重要，比周瑜本人的性命还重要。

　　穿衣，整冠，灭灯，出府，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一骑白马向着远方的黑暗冲去。府中的仆从还是晚了一步才赶出来，手中挥着周瑜忘记了的披风。“中护军！您的披风！会生病的！”可是周瑜已经消失在黑暗尽头，剩下的话语随着一轮胜过一轮的雨势被淹没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

　　灯油干了，一如那些变成了黑白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