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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日久延溪望田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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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破路面镜子一般的小水洼,溅起凉浸浸的水,陈相因坐在马车里,黄着脸瘪着嘴,倚在雨山身上哼哼唧唧:“头疼。”
“不会是发烧了吧?”陈相因的额头覆上了雨山温暖潮湿的手。
“没有啦,”陈相因病恹恹嘟囔,“昨晚上好像喝多了。”
“你呀,喝起来没个数的。”雨山无奈,轻轻抚摸着陈相因的头发。
“借酒浇愁呀。”陈相因故作深沉。
“浇什么愁?”雨山玩弄着陈相因发尾好玩道。
“自然是为了你发愁呀。”陈相因也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雨山温和妩媚一笑:“那我自然也为你发愁,哎,不过这样说怪怪的,还是都不要发愁才好。”
马车一个颠簸,陈相因扶着头痛苦扭动了一下,雨山扶着他坐好,忧虑道;“等到了清溪之后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了。”
“是那酒太烈,后劲太大了。”陈相因反驳。
“反正你好好休息就对了。”
陈相因软塌塌嘟囔;“那你要在一边陪着我,不要去找什么宋哥哥初哥哥的。”
“昨天你可答应我了呀。”陈相因得意而挑衅得望着雨山。
想起昨晚陈相因醉醺醺的吻,雨山莞尔:“嗯。”
随即雨山又想起半夜陈相因在耳边的喋喋不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着眼底的黑眼圈道:“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你都想了些什么,絮絮叨叨个不停,说到最后硬要给我讲什么书法之道,什么银钩铁画下笔风雷的,讲的一点意思也没有,见我要睡了还非把我摇醒,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想不到你还对书法还能有那么多说的。”说完雨山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倚在座子眯着眼休息。
“还不是因为之前你嫌我写字不好看。”陈相因哼唧道。
“什么时候?”
“轮回镜里,忘了吗?”
“唔,”雨山微微一笑,昨夜陈相因絮叨的只要今生今世的醉态和婉转腔调还灵动的浮现在她的脑海,“没想到你醉了之后还挺能说。”
“酒壮怂人胆嘛。”陈相因懒洋洋嘟囔。
随着距离清溪村越来越近,空气似乎越来越干燥,舒爽秋季的温凉渐行渐远,当雨山和陈相因踏上清溪的土地时瞬间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现在不应该是秋天吗,清溪秋天一直都这么热吗?”陈相因萎靡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好像不是吧,大多数时候都听正常的。”雨山站在自家老房子前,也是对反常的气候迷惑不已。
“哎——,枝桃!”一个高挑匀称,深眼窝的青年正挑着水热情招呼,“你和相因大哥又回来啦?”
雨山回过头去,正是邻家的宋初,开心叫了声“宋初哥哥”,陈相因则颇为不懈的努了下嘴。
既然被宋初瞧见了,便免不了被他热情如火的邀到家中,免不了要应对宋初母亲热情的嘘寒问暖。
“这天还真够热的,明明应该是秋天了。”雨山摇着一把扇子,吞着凉茶感叹道。
宋初眉头拧成个疙瘩:“今年天气确实怪,清溪除了天气一直凉不下来,雨也没下几滴。”
“我们从嘉凉过来的时候还碰上了好大的雨呢。”
“这就更怪了,周围的雨一场也没拉下,偏偏清溪旱了,”宋初摇头,“这就跟好几年前一模一样。”
雨山问道:“好几年前?那之前有这样过吗?”
“嗯,大概是十年之前吧,就是你……”宋初忽然停住话头,吞吞吐吐,目光变得有点躲闪飘忽,像是自悔失言。
雨山眨了眨眼,脑海里久远回忆闪烁的久远光芒使她有些恍惚,她垂下眼帘略温和平淡说道:“这样啊。”
告别了宋初,把萎靡不振的陈相因安顿在舒适的床榻上后,雨山望着窗外,十年前那个燥热秋季的回忆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大旱,高温,漫山遍野的金黄枯叶,灰蓝寂静的天空,剑影,流水,鲜血,狰狞的面孔,悲落的低叹。
“想什么呢?”陈相因歪在一堆枕头上揉着太阳穴,“是宋初说的话吗?”
“想什么呢,小枝桃?”雨山又回忆起了那个绵软多情的腔调,那日的窗外,秋叶纷纷,白衣女子步履款款,怀里一捧金色菊花艳丽高贵,纤纤玉指轻轻点过小枝桃的鼻尖,微笑是那样的和蔼迷人,“又在发呆了,小枝桃。”
“雨山?”陈相因又叫了一声,“呆住啦?”
“嗯……”雨山从思绪中抽身,分散的目光重新汇聚在陈相因身上,“嗯?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宋初的话,那是什么意思,”陈相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半开玩笑质问,“是不是你和宋初有什么说不得事?”
“你想多了,宋初哥哥是在说十年之前的事,那年的秋天也是这么热,发生了好多怪事,也是那一年我遇到了雨肖仙君。”雨山耐心解释,复将目光投向窗外枯黄草木,轻轻道,“时间可真快,一晃就十年了啊。”
“小枝桃快点长大吧,十年之后就会变成漂亮姑娘了。”十岁的枝桃对着镜子中平庸的相貌哀叹,白衣女人灵巧的手指飞似的编者头发,继续说道,“不过十年后实在太远了,我有点不敢想。”
彼时年幼的谢枝桃没能听的出白衣女人话语中的惆怅与恐惧,只是盯着镜子,问道:“娘,十年之后我会像你一样漂亮吗?”
“枝桃现在就比我漂亮的多。”
“肯定是骗我,要是我是娘亲生的就好了,那样说不定会有娘一丝半点的影子,就会比现在好看很多。”小枝桃郁闷的看着镜子。
“枝桃怎样都好看啦,”枝桃明媚动人的养母放下手里的梳子,拍了把小枝桃的屁股,“头发梳好了,待会儿和宋初他们玩的时候小心点,记得别钻到山里。”
“嗯,好的,那娘我先去找他们了。”小枝桃跳下梳妆台,跟着邻居家几个小孩子一同蹦蹦跳跳奔向原野,跳入洋洋洒洒的阳光中,跳入不知愁的天真游戏。白衣女子微笑注视着小枝桃远去的身影,悄悄退入了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
“十年前我娘还说等我长大了就会变成漂亮姑娘,现在看来娘是失算了。”雨山摸了摸脸笑道。
“我觉得伯母说的挺对。”陈相因歪头打量着雨山,真挚道,“要是伯母见到了您也会这样认为的。”
雨山笑笑,有点惆怅:“要是她能见到就好了。”
陈相因知道雨山是回忆起了早逝的养母,小心翼翼提议道:“我们可以去祭拜一下她,就像之前在嘉凉那样。”
“娘没有坟墓,”雨山遗憾地叹了口气,“她的尸骨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不过我们可以去祭拜一下我的亲生父母,等你头不再痛了之后。”
谈话间又是一只小仙鸽扑棱棱飞入,又是雨肖的飞鸽传书,雨山扫完后递给陈相因,陈相因抓起枕边的扇子扇风,浏览一遍雨肖的信不解道:“清溪除了格外热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师父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我们千万小心?”
“我也不是很清楚。”雨山愣愣地想着十年前的惨案,理不出什么思绪,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其中是有点关联的。
“不过仙君在信上说他很快就会过来了,到时候直接问问他就行了。”雨山铺开纸笔,打算回一封信,好让雨肖别再担心,雨肖信中的忧虑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日过中天,陈相因终于从宿醉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了,一旦舒服了就会无聊了,陈相因便要雨山领着他在村子里转转。
清溪村之所以叫做清溪村,就是因为村子被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过,雨山带着陈相因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沐浴在燥热而悠闲的阳光下,远处是连片的稻田,近处是来来往往的野狗家鸡,山羊灰鸭,甚至空气还弥漫着微微的草味和牛粪味,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散漫,致使陈相因全然不知雨肖所说的“危险”究竟在什么地方。
“再往前就算是进山了,村里人的墓也大都在里面,还继续往前走吗?”雨山停住脚步询问。
“当然啦,”沉浸在田园风光的陈相因捕捉到了雨山脸上的忧虑,安慰道,“放心好了,前面虽然是墓地,但是灵气充沛,是个好地方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再说啦,你不是还有祭一下父母吗?”
“好吧。”雨山犹犹豫豫,继续沿着溪流向前,走了几步之后溪流两侧就是大大小小的土堆,雨山凭着好多年前的记忆,穿梭在曲曲折折的坟墓间,最终停在了一个布满尘土的墓碑前,“这就是我生身父母的长眠之处了。”
雨山手指轻轻滑过墓碑上的裂纹,喃喃道:“娘不在了,这里也就没落了。”
“之前没过十几天娘就会带着我来这里打扫祭拜,告诉我埋在左边的是母亲,埋在右边的是父亲,然后再对我唠叨一通父亲和母亲有多么的好。”雨山回忆起了无数次与养母陶氏在坟前的对话。
每当陶氏在墓前诉说着谢枝桃亲生父母的好时,年幼的谢枝桃总愿意打断养母的话,然后说:“娘才是最好的。”
而陶氏只是释然一笑,然后继续指着坟墓说道:“埋在土里面的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十年后长大变成雨山的枝桃每每回忆起养母,用脱离了天真童年的目光去追思养母时,除去最终惨烈鲜血与尸骨无存之外,往往会惊叹于养母对自己生父谢枝的厚重感情。
二十年前的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养母陶氏惊讶地看着门外的人——她朝思暮想的谢枝和一个安静酣睡的婴孩。
“谢大哥?”月色下陶氏的风姿无穷无尽。
“拜托你了。”谢枝将孩子递到陶氏手中,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陶氏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谢枝的企图,不过她没有阻拦或者劝说,只是接过那个小小婴儿,轻轻说出了她对谢枝的千金承诺:“放心好了。”
谢枝点点头,转身恍恍惚惚的走开了,一次也没有回头,没能看到陶氏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的模样。
一切和陶氏预料的相同,第二日谢枝自刎身亡的消息传遍整个村落。
谢枝是谢枝桃的父亲,自刎是为了追随爱妻的脚步。
陶氏是个妩媚的白衣女人,是谢枝桃的养母,也是谢枝一生的爱慕者。
陶氏接过的襁褓小小婴孩,处于唯一的一点私心为谢枝的女儿起了“知陶”的名字,也就是“枝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