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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诚    ...


  •   清晨,屋外一片霜迹。

      肃杀的秋意里,一丛丛秋海棠迎风愈艳,烂如织锦云霞。

      因要去给老夫人请安,邵青苏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按在梳妆台前,知月拿着桃木梳比划,“娘子要梳什么髻?”

      她仍倦得很,没有回答,任由知月发挥,迷迷瞪瞪听外头传来一阵窸窣说话声,她使劲儿睁了睁眼,“知风,去看看。”

      没一会儿,知风打了珠帘回来,“是六娘子的丫鬟梨枝,拿了名册和身契过来。知道娘子要去拜见老夫人,也特意提醒一声,老夫人规矩严谨,娘子们日日晨昏定省不落,又厉行节俭,最不喜女子装扮娇艳。”

      知月倒是笑了,“那感情好,娘子最是素淡不过。”

      邵青苏懒声道:“六妹妹有心了,包二两赏银给她。”

      知风:“梨枝还说有话要亲自对娘子讲,要不要见?”

      “为什么不见?让她进来。”

      梨枝被知风带进内室,止步在珠帘外。

      她小衫小裙,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垂眉垂眼的,看起来颇是规矩,“婢子梨枝,见过五娘子。”

      “你不是有话要说?”知风道。

      她嗫嗫嚅嚅了一会儿,“是。婢子也是今早听六娘子说的,老夫人已知道五娘子是由振威镖局护送回京,她要借此训斥您,罚您禁足。”

      镖局是下九流的行当,公府贵女,与镖局打交道,是自堕身份,这顿训斥算是“师出有名”。

      但毕竟初回府,头次拜见长辈便被惩罚,太丢面了,明显是想给她个下马威。

      嗯,这确实这位继祖母能干出来的事,十年来也没个长进,不入流,不讲究。怪不得丈夫当家做主时,轮不上她掌中馈,儿子当家做主时,还是轮不上她掌中馈。

      想到这,邵青苏笑了笑,一串嘲讽,“想训斥我?还禁足?”

      清冷的声色从帘后传出来,如一泓寒泉,一抹雪意,梨枝忍不住抬起头,珠帘晃荡里,她看到一个格外清瘦的身影,走出来。

      石青色交领暗云纹襦裙,鸦黑的发丝只挽了个低髻,垂在颈右侧,髻上压着一只镶珍珠金钗。

      素淡极了,却有种洗尽铅华的冶丽。

      知风追出来,替她披上一件宽松短斗篷,浅紫色衬得一张脸如明雪白皙。

      此刻,这个大美人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这也是六妹妹让你提醒我的?”

      当然不是!

      梨枝没料想她会这么问,一时怔住了。在邵青苏沉静的目光下,冷汗渐渐濡湿内衫,终是没撑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声线抖颤,“是婢子自作主张,求您不要告诉六娘子。”

      邵青苏:“??”

      不是就不是,至于吓成这样子?

      知风、知月倒是有经验得很,一个关窗,一个关门。

      “那你为什么自作主张提醒我?”邵青苏坐下来。

      梨枝颈子弯得低低的,“婢子……婢子只是担心五娘子。”她细声细气,“五娘子可能不记得了,婢子是宋嬷嬷的女儿,小时名唤晴雪。”

      竟是宋嬷嬷的女儿!

      宋嬷嬷是邵青苏的奶嬷,奶了她两年。

      她因腿脚不利,不良于行,没跟着一道儿去陆安府,前些年意外去世,她还让人带回来五百两奠银。

      既然是宋嬷嬷的女儿,邵青苏道:“起来说话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知风笑着将人扶起。

      梨枝一张小瓜子脸苍白似纸,看着就惹人怜,“阿娘常对婢子说,她走投无路时,多亏大夫人慈悲心肠,才有一席栖身之所,再造之恩,难以为报。听闻大郎君与夫人去世,阿娘一直忧心忡忡,成日念叨五娘子,担心您受欺负。”

      “婢子也想过,要不要装作不知道,可是……可是阿娘时常嘱咐婢子,大夫人对我母女有恩,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婢子不是挑拨您与亲人关系,您幸亏没有回府,自从大郎君大夫人去后,府里人都想着法要欺负您。”

      邵青苏对她口中“欺负”很是感兴趣,“欺负我,如何欺负我?”

      梨枝一脸的欲言又止,悲愤隐忍的表情很到位。

      “尽管说便是。”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二房和三房都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到大房做嗣子,与世子提了好几次。不止是二房三房,宗族里也有人在打这个主意,起先世子不理会,但说得多了,心生动摇,写信回族里要挑选合适的年青人。”

      殷律规定:户绝者,扣除丧葬之外,所余家庭财产,由其女继承,若无女,则其他亲属按亲疏顺序继承。

      嗣子,等同亲子,承担着传宗接代、继立门户的义务,同样享有身份继承和财产继承的权利。

      大房只有邵青苏一根独苗苗,那一份资产自然是她独得,若是多了一个嗣子,她能得到

      多少,能有多少嫁妆,就全看对方的良心了。

      甚至,在室女不得有私财,她在外经理之店铺市肆,也不再属于她,必须交由嗣子。

      梨枝心想,这消息,会让五娘子分寸大乱,不知所措吧?她悄悄描向上座,却见邵青苏神色未变,气定神闲,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她一怔。

      这个料,还不够猛吗?

      梨枝一咬牙,再次开口:“还有……还有是关于您的婚事……”

      “我的婚事怎么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六娘子……六娘子在肖想您的婚事。端午游园会,六娘子惊了马,是卫三郎英雄救美,之后,六娘子……六娘子就……”

      她吞吞吐吐,半遮半掩,意思却很明确。

      但邵青苏轻笑开来。

      恰似雪莲初绽,明莹动人。

      她真是想不到,昨晚才回来,今早就要开始宅斗了,这进步拉得太快了吧,都不带让人歇会儿的。

      而梨枝再一次迷茫了,她说的话,很好笑?

      这两个消息,哪个不是兹事体大,有关立身之本,难道不值得严肃对待一下?!

      梨枝忽地头疼起来,只觉失策不已,今日就该使计推脱不来的,她料错了,不只是她,大家都料错了!

      自打五娘子传信要回定国公府,府里的议论不歇,一轮接一轮,十分好奇这位流落在外的嫡姑娘。

      想来孤身伶仃,寄人篱下,又体弱多病,日子不会太好过。还未见真人,懦弱、畏缩、不知规矩、粗鄙等标签已贴了上去。

      梨枝再望上首,五娘子这般容色、这般气度,比之精心教养,金玉养成的六娘子也不差什么。

      果然,人不能想当然,刻板印象要不得。

      但来都来了,话也说了,戏还是要唱下去,于是梨枝又跪下来,睫毛一扇,泪水盈眶。

      “婢子今日之举,泄露阴私,已是背主,罪行难恕,无颜再在六娘子身边伺候。求五娘子收留,也让婢子有机会报答大夫人之恩。”

      哭完该收工回去了,五娘子态度奇怪,深不可测,岂是那般好糊弄的,应该压根儿没信她,不会答应她的。

      哪知邵青苏起身亲自扶她一把,“有什么不可以,你先回去,我会和六妹妹说一声,想来她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知风、知月对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梨枝得到答复,心中全是忐忑,满眼却是感激,“谢五娘子,多谢五娘子。”

      “无故示好,必有所图。”

      去松鹤堂的路上,主仆三人轻声说话。

      转过月牙门,走入临水长廊,湖水清浅,漂浮枯枝残荷,有红嘴长脚的鸟儿立在水边,不时垂颈啄一口水中浮游,圈圈波纹便散出去。

      听见人声,它白翅一展,掠至天上去,盘旋三两圈,又落回嶙峋假山上,黑米粒儿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移动的三人。

      “报恩之言,不可尽信。”知月附和,宋嬷嬷对大夫人心怀感恩不用说,当年若非腿脚不便,她是要跟着去陆安府的,至于她的女儿,能剩几分忠心,值待商榷。

      邵青苏把冰冷的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寒气,“不是示好,也不是报恩,她想坑我,背后肯定有人。”

      “不过,她有句话说得没错,自从阿爹阿娘去后,府里人都想着法子要欺负我。”

      “连她一个小丫鬟都要来我面前耍心眼,自作聪明的东西。”

      邵青苏说话时,始终是缓慢平淡的。

      知月:“那梨枝背后的人是谁?会是六娘子吗?”

      知风:“不太像,她可是揭了六娘子短。”

      她又斟酌着,“但嗣子之事,未必是假,娘子须早做准备。”

      邵青苏轻叹。

      过了会儿,她才拢了拢衣袖,道:“这世间,男男女女都逃不开礼法二字,女子尤甚。”

      “爹娘在,一生便是爹娘做主,爹娘故去,又由兄弟做主,若无兄弟,便是叔伯做主,若无叔伯,则由宗族做主,谁都可以替她做主,就是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主。”

      知风眼皮直跳,来了来了,娘子又要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了。

      “但我不想这样,我只想自己做主,想要绝对的自由,包括人身自由,婚姻自由,财务自由,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不被束缚,不被动摇。”

      知月语带疑惑,“可是娘子至始至终都是自由的,难道不是一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有被谁束缚吗?有谁拦得住吗?”

      “呃……”知月这么一说,邵青苏倒是愣了一下,然后道:“以前在陆安府是,但想在定国公府也这样,还差两点。”

      “第一点,大房还差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男丁。”

      这一点知风赞成,知月却表示不解。

      邵青苏再叹了口气,“没办法,除了嗣子,能抢走我财产的,还有宗族。”

      虽然法律明文规定,户绝者财产由其女继承,但这并不属于强制继承,宗族可以在其中动手脚的。以在室女出嫁,家资外流为由,扣下资财,充归族产是常规操作。

      那么不出嫁可以吗?当然不可以,出不出嫁,嫁给谁,那都是由宗族决定的。

      知月听了一通解释,明白了其中关节,又问,“第二点呢?”

      知风睨她一眼,傻的呀,还有一点,当然是娘子的婚约了。

      幼时父母下定,没邵青苏说话的份,现在有机会能退亲,她肯定是要退掉的,退一步说,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困于后宅方寸之间,操持庶务,侍奉夫君,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就算退了与卫三郎的亲事,也还没完,族里有可能会找到另外的结婚对象,把我嫁出去。”

      不过对于邵青苏来说,这些只是小问题,都可以解决,只是处理起来,不难想象一地鸡毛,跟邵家闹得面上不好看。

      既然如此,何不一开始就把苗头掐断,不让族里的人有机会插手任何事。

      “所以呀,挑选嗣子之事,是我写信托付给四叔的。”

      “当然,这个人选只能由我来决定。”

      长廊已过,洒扫的丫鬟婆子多了起来,久居陆安府的五娘子归来,勾起了一众好奇心,总有不规矩的明里暗里来窥视。

      主仆三人不再说话,越过几重门,至松鹤堂,青衫青裙的丫鬟将她们引到正院。

      院里秋景好,修竹添绿,芙蓉添红,名兰贵菊,矮枫低桂,花木错落有致,别有幽雅意。

      拾青阶而上,守在门外婆子有眼色得紧,挑帘子往里面报了声:“五娘子来了。”

      本来就不太热闹的房里,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往门口看去,邵青苏一进来,不说惊艳全场,但她的冰雪之姿、珠玉之容,还是让在场小娘子们大为诧异。

      毕竟在她们的想象中,失了父母庇护的娇花,哪能不经风雨摧残,而如今名花盛好,且风情雅度,仪态盈万方,怎能不让人惊讶。

      而邵青苏进房来就觉闷燥,老夫人畏寒,屋角青铜炉燃着银丝碳,鎏金瑞兽三足香炉青烟袅袅,窗户紧闭,房内暖香融融,热浪灼人。

      她脱下斗篷,交到丫鬟手中,才上前去,“五娘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端坐上首,雍容典雅,尽显世家女气度,她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冷淡,眼皮撩她一眼,“嗯”了声。

      邵青苏不觉有什么,毕竟她十年前也是这副做派。

      又向二叔母齐氏、三叔母方氏问好。

      二房、三房乃庶出,老夫人对庶子不经心,聘妻也是小门小户。齐氏、方氏身份弱势,丈夫又外任不在身边,处处慎微,在府里说不上话,属于边缘人。

      她们的态度随老夫人,冷淡,不热切。

      邵青苏不介意,倒是有一红衣小娘坐在老夫人,红裙似石榴,娇面比芙蓉,说话时娇娇俏俏,“五姐姐,怎么来这么晚?”

      看梨枝演了场戏,她是迟了些,正要描补,邵六娘却替她解了围,“五姐姐昨儿回来就头疼得厉害,想来是一路劳累所致。”

      未了,她还问了声:“头可疼?要不要请姜大夫过府看看。”说得跟真的一样。

      邵六娘乃世子嫡女,掌家权在手,她一说话就有人应声了,是一黄衣小娘,“五姐姐打小身子就不好,这一路颠簸,最好是请大夫看看。”

      她是二房的小娘子,说完话齐氏还不安地看了她,再看了看老夫人。

      人家替她解围,不能不识好歹,邵青苏只好顺着说下去,“我无事,休息一晚已经好多了,只是今晨起得迟了些,还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淡声道:“既然身体不适,何必来请安,传出去没得让我落个刻薄孙女的名声。”

      “祖母,五姐姐也是一片孝心。”邵六娘矮身坐于老夫人下首,她轻轻捶着老夫人大腿,“况且我们都知道,祖母最是仁善和蔼不过。”

      小娘子们一个个出声附和。

      老夫人不理她们,一心针对邵青苏,“五娘,你这次回来请了镖局护送?”

      她声色冰冷,严厉。

      方氏想说什么,被齐氏拉住了。

      邵青苏语气平静,“是的,一行车马奴仆众多,护卫不足,是以聘请了振威镖局护送。”

      “在乡野呆久了,起码的规矩都忘了,五娘你是什么身份,与镖局打交道,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祖母,您有所不知,这是五姐姐机敏。”

      邵六娘这一声突兀,把众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陆安府地处西南,离燕京千里之遥,一路惊险,光是山匪,五姐姐就遇到好多次。”

      黄衣小娘:“当真?五姐姐被吓着了吧?”

      “所以说五姐姐机敏。”她灿然而笑,红裙映鲜妍颜色,“幸好是请了镖局护送,那振威镖局在陆安府极有名气,镖师们个个身手不凡。”

      说到这里,她收敛了笑容,语气低沉,“听说那些匪徒杀人越货,穷凶极恶,富康坊刘主事就是回乡祭祖,遇上山匪,一家子都丧了命。”

      黄衣小娘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老天保佑,看来出行一事,安全为先,不可轻忽!”

      这话一出,再要拿“与下流打交道”斥责邵青苏的话,就显得刻薄冷酷了,都出人命了。

      邵青苏敢保证,老夫人肯定想把手中茶杯,塞六娘嘴里去,叫她闭嘴。

      看这情形,四房与老夫人嫌隙不浅。

      事实上,老夫人的确被六娘子这一唱一和恶心得不轻,一阵生理性反胃,这是哪门子的嫡亲孙女儿,处处唱反调。

      实在端不住慈爱祖母的架子,她拂开邵六娘的手,冷冰冰道:“行了,我有些乏了,五娘才回来,六娘带她同姐妹们去玩吧!”

      老夫人要走,邵青苏礼物还没送出去,她看向知风,后者捧来一只精致的雕花紫檀木匣子,“这是五娘一点心意,老夫人莫嫌弃。”

      一婆子接过来,老夫人仍旧维持矜贵冷淡貌,看都懒得看一眼,起身往内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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