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退个亲》徐徐徐徐

2、回府 邵五娘子

　　邵五娘子的车架自安化门入城，沿德广大街直行，及至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缓缓驶入重徽坊，悠悠晃晃停在定国公府正门。

　　大门前早已挂上两盏八面绢纱灯笼，清辉如月下，影影绰绰站着十数人。

　　其中一人特别打眼，穿鲜亮桃红，珠围翠绕，高挽惊鸿髻，又是双颊微丰，梨面桃腮透出好气色，一双柳叶眼半敛，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仪来。

　　兴许是等得太久了，她有些晃神，目光空空盯着指尖，不知道在凝思着什么，旁边的侍婢喜春轻扯她的袖子，“六娘子。”

　　她收回神思，便见车帘轻晃，下来一丫鬟，丫鬟扶着邵青苏下马车。

　　邵六娘千般万般情绪瞬时收起，眼尾一弯，笑意切切地迎了上去，“这便是五姐姐吧？一别经年，总算是归家了。”

　　邵青苏向她看过去。

　　邵六娘也在打量她。

　　时下以大气华丽，纤秾合度为美。

　　而邵青苏很瘦。

　　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斗篷从头裹到脚，折下帽子，一张玉白的小脸只有巴掌大。

　　眉不画而弯，眼不点而漆，唇不涂而朱，气质清冷，似天山之雪，似高岭之莲。

　　这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

　　邵六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沉，却很快散去，丁点波澜不显。

　　“瞧我，一时激动竟然忘了，五姐姐该是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四叔家的六娘，幼时嬷嬷常抱我来木樨苑与五姐姐玩呢！”

　　邵青苏从善如流，便叫了声，“六妹妹。”又道：“本该酉时到的，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教六妹妹久等了。”

　　已是戌时末，早该是熄灯就寝的时刻，六娘还等在外面迎她，不管如何，这份心意不可不受。

　　邵六娘捂嘴轻笑，开起了玩笑，“好事不怕晚，再说夜迎美人儿也是趣事一件。”

　　“天色已晚，五姐姐一路山高水长，舟车劳顿，我就不拉着寒暄了，先带五姐姐去安顿。”

　　说着她携邵青苏进了门，喜春、喜秋两名大丫鬟在前挑灯，知风、知月等人随其他丫头婆子缀在后头。

　　“得知五姐姐要回京，我便让人拾掇木樨苑了，因只有你一位主子，就只收拾了正院和东院，另外还僻了小厨房，器具碳火齐全，随时可用。”

　　“也不知道五姐姐带回多少人，人手够不够用。当初大伯外调陆安府，有十多人留守，我想着人还是旧的好，都是木樨苑的老人用着也放心，明个儿我就让人把名册和身契送来。”

　　她自顾自说，邵青苏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后面的知风听闻此言，在心底盘算，这些人肯定不能重用，说是木樨苑的老人，实际上怕是早被渗透成筛子了。

　　但她们初来京城，初回府里，万事不知，人手带得少，有些人跑腿做杂事也不错。

　　一行人转过东二门，迎风送来一袭桂子香，盈然鼻尖，沁人心脾。

　　木樨苑得名，是因主院里一棵百年木樨树。

　　金秋九月，合该是它放艳的时节，叶子幽绿油亮，间杂淡黄小朵，风一吹，乃是香飘十里的霸道。

　　将她送至木樨苑前，邵六娘觉得差不多了，毕竟天色太晚，她也困了，“五姐姐路途劳累，用过宵夜早些歇息，其他的留待明日收拾，若有什么事，遣人来宝鉴苑说一声就成，我就不叨扰了五姐姐了。”

　　邵六娘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五姐姐别忘了，明早要去松鹤堂给祖母请安。”

　　“多谢提醒，六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

　　邵青苏目送她离去，转身进了内院正房。

　　厨房婆子很快送来膳食，尽是清淡容易克化的粥汤之类，她胃口不佳，随意用了些，就停了筷，撑在桌子上看几个丫鬟忙来忙去。

　　“知月，那边在搬行礼，你去看着点。”

　　“知花，你先去小厨房温药，再去替一替知雪，她肯定累坏了。”徐姑姑病重，一路上都是知雪在照料。

　　徐姑姑本是邵大郎君的大丫鬟，打邵青苏三岁，就去了她身边掌管院子，内外一把抓，与邵青苏亲同母女。

　　从陆安府启程不久，徐姑姑便病了，吃着药一直没大好，应是旅途劳顿颠簸所致，回来了总算可以好好休养了。

　　知风交代了两人，自己也停不下来。

　　“这丝绵被倒也软和，只娘子畏寒，还得加一床棉被。”

　　“娘子惯是睡硬床，这床铺得太软了，要抽一层被褥。”

　　“帐子也要换，颜色太鲜亮，晃眼睛。”

　　她对哪儿哪儿都不满意，但现在太晚，不是大动作折腾的时候，只重新铺了床，换了帐子，一杯水浇熄了香炉。

　　知风觉得差不多了，“娘子，婢子伺候您洗漱。”

　　邵青苏净面洁身，换上寝衣，知花把药端上来，她圆脸圆眼，一笑露两个酒窝，“我全程看着，绝不会有人做手脚。”

　　她得到知风的赞许，“娘子的事必亲力亲为。”那样惊险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我知道，不会让别人经手的。”

　　邵青忙着与苦药做斗争，知碰了碰知风肩膀，“你说怎么是六娘子来迎我们？”

　　“有人迎就不错了，还是从正门进的，没人迎那才叫尴尬。”公爵府邸正门是从坊墙朝外开的，除却贵客盈门，一般都不会打开，府里人进出有侧门、二门。

　　邵青苏到底是小辈，本不该从正门入，论起来定国公府竟是给娘子做了脸面，实在让知风出乎意料，毕竟当年大郎君与四郎君争夺世子之位时，闹得可不算愉快，她还以为娘子回府有一番腥风血雨呢！

　　知花又碰了碰她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下，“你看，迎人是六娘子，拾掇院子是六娘子，送名册和身契的也是六娘子，欸，你说定国公府是谁掌家？”

　　知风没往那方向想，一想又觉惊讶，上有老夫人与世子夫人刘氏，退一步还有两位庶伯母，怎么会让一个在室女当家，她犹不确定，“这……这不合规矩！”

　　邵青苏总算搁下药碗，搭了一句，“说明四叔不是个讲规矩的人，不古板，这挺好，以后我们做事方便。”

　　知花端起手边的一碟子蜜渍梅子，拣了一枚要喂她，“娘子，快甜甜口。”

　　邵青苏扭头避开，知风送来一盏温水，她含一口在嘴里漱漱。

　　知花讪讪地把梅子咬进自己嘴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娘子该休息了，我去熄灯。”

　　熄一盏亮的，留一盏小的。

　　知花往偏院去看徐姑姑，留知风守夜。

　　困顿扰人，知风打了个呵欠，但她还不能睡，强撑起精神找出白纸与碳笔，往灯下一坐，白纸铺开，碳笔削尖，房内只余“沙沙”的写划声。

　　邵青苏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

　　两个月的行旅，一路上的颠簸，她精疲力尽，本该倒头就睡，可白日的一场刺杀还盘桓在脑内，一时没有睡意。

　　到底是谁要杀她呢？

　　她一介孤女，寄居外祖家，还是个药罐子，唯一出格的是做了点生意，做得还不错，是赚了些钱，可与那些横贯东西的大商贾相比也不值当什么。

　　不可能是生意场上的事儿。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桩，她的婚约。

　　爹娘为她定下的夫家，是卫国公府。

　　提到卫国公府，就要提一提它简短又神秘的发家史。

　　先皇在位时，妖妃当道，还是九皇子的圣人日子过得相当凄惨，数年蛰伏，历经波折，圣人终于登基。

　　新帝登基，自要封赏功臣。

　　功臣簿上就有卫康，封一等爵，爵号“卫”，赐丹书铁券。

　　众臣面面相觑，卫康是谁？

　　一打听，才知他出身寒门，毫无根基，只是圣人身边的一个小侍卫，至于功绩，没听说有什么功绩。

　　一等爵爵位虽然打眼，但卫康并不在朝中任职，只享食封，没有实权，如今的荣耀犹如无基之房，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可以说，卫国公府的荣衰，全系在圣人恩宠之上。

　　定国公府则不同。

　　邵氏本就是东隆望族，前朝末，风云际会，群雄并起，邵氏当家人慧眼识珠，相中了楚州殷王，变卖产地，携家资入帐。

　　及至殷王入主京师，应天受命，践祚南尊，敕封邵氏为开国一等爵定国公府。

　　到老国公这一代，已递五世，根基愈深。

　　时年科举大兴，老国公资质平庸，举业不顺，却得了两个好儿子，原配所出大郎君、继室所出四郎君，双双的少年进士，名动燕京。

　　尤其是邵大郎君，风仪俊举，文采风流，精通乐器，甚得圣人偏爱，时常进宫伴驾。年仅二十六岁就升至正四品礼部侍郎，聘的又是两朝元老柳太傅的嫡次女，这么一看可谓前途无量。

　　所以，当时她与卫三郎定亲，是我强他弱。

　　但十二年过去，风水轮转，完全倒了个儿。

　　父亲与四叔争夺世子之位失败，负气上表请外调陆安府，在任上与阿娘相继因病去世，接着太傅隐退，人走茶凉。

　　定国公府显赫依旧，她却已是毫无价值的孤女，相较之下，她那未婚夫卫三郎风生水起，履历拉出来一看，十分之光辉。

　　卫国公府世子。

　　文武双状元。

　　天子宠臣，太子心腹。

　　五岁起，便在宫中鸿文馆读书，与太子亲近，得圣人喜爱。

　　十五岁及第，入职翰林院，兼东宫左春坊中允一职。

　　十七岁，经瑶光公主举荐，入阳州横方军。适逢东狄罗撕毁盟约，突然发难，他随军出征，屡建奇功，直升至中军将，正四品。

　　二十岁，圣人怜他在边关苦寒，又将他调回京城，时年任左卫指挥使，从三品。

　　这样的升职速度，简直恐怖，可以预见的前程似锦，若有得力妻族，必能借风借力，将卫氏一族带起来。

　　那么会不会是卫国公府，既想退婚，又不愿背负背信恶名，对她痛下杀手？

　　这是邵青苏能想到，最有可能的猜测。

　　如果她猜对了，那可就太冤了，因为这门亲事，她本来就打算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