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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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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动物园的第一年年底,巴基病了一场。他被送进了观察室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出来。
有游客惦记着那只“老兵”,他们站在围栏外用满含敬意的口气为他祈祷着:“老兵不死”[1]。
后来巴基果然病愈回到了开放湖区,他病重期间顽强的生命力让饲养员们都震惊不已。
活下去。他只记得这个。
他依旧锻炼展翅,逐渐开始不会摔倒。而几次换羽后,他的羽毛也终于稍微长齐了一些长白了一些——当然完全比不上他全盛时期的羽毛,甚至也比不上动物园里大部分白天鹅的羽毛,但对他来说也足够好了。
这时候,已经过去三年。
游客们不再叫他“老”兵,巴基差不多已经可以完整张开翅膀——即便左翅的形状不正常,但在他孜孜不倦地努力锻炼下,他的双翅甚至比以前和斯蒂夫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有力。
他变得凶狠,和整个鸟类区的鸟儿们抢夺食物争夺地盘,一只鸟霸占了大片的湖面——之前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现在全都成了他的私鸟领地。他毫无怜悯之心,这里的鸟依旧没有一只是他的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总是一只鸟漂在清冷的水面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安静时显得静谧幽然,一旦有其他物体试图靠近,他立马就像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冲过去发起攻击,直到对方再也不敢尝试挑衅。
由于他白色的身躯、不屈的斗志和凛冽凶猛的态度,人们转而开始叫他:
“冬兵”。
就连动物园里的工作人员也都认可了这个名号,成为了巴基在动物园的官方正式名字;他甚至还有一张单独的介绍牌竖立在园区旁边,描述了大天鹅“冬兵”是怎么落入贩卖野生动物的坏人手里,又是怎么倍受非法实验的折磨,如何在动物园工作人员的救助下逃出囚室获得新生……曲折的故事引得人们驻足观看,对他更加兴趣大增。
对此一无所知的巴基在园内孤独地活着,虽然他总是表现得强大有力,却从来也没有完全恢复健康,翅膀的疼痛无时不刻不在折磨他、妨碍他,他表现出来的巨大攻击性其实只是一种在持续疼痛下的应激反应。在实验室里被试用的药物虽然按道理都应该代谢掉了,但不知道佐拉到底是用的什么,似乎有着持久的影响。饲养员和定期来为动物们体检的的兽医们都为此惊叹,这只大鸟能在经受过那样的折磨后还恢复成这样实属不易。
然而他的身影总透露着难以言说的穷途末路般悲壮,这面小小的无法起飞的湖就是他的囚牢,而他那残破的翅膀就是他的镣铐。
“也许……我们应该想个办法转移他去可以动手术的地方,现在的他也许能够撑下去,麻醉药也不会杀了他?”又一次动物园的体检,饲养员们想尽了办法也没能不上麻醉捕捉到冬兵称重,他们无奈地放弃了这一项。继而他们意识到,这只命中注定就应当翱翔在最高的天空,三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归天际的鸟儿,是否还有机会重回自由?
但此时,冬兵已经成了动物园里的明星人物,人们慕名来看那只打架厉害的大鸟,还有一个拉风的名字,“冬兵”,多酷啊,孩子们趴在围栏上朝着湖中扔食物甚至是玩具,管理员阻止不及,有时候还会有未成年人甚至成年人企图激怒冬兵来获得乐趣。
鸟类区变得热闹非凡,转移冬兵进行治疗的提议再也没有出现在员工会议上。
*
六年前。
天鹅群在一片慌乱中分散后,领头的大鸟长鸣呼唤,不多时族群就聚集在了事发地千米以上的高空。这儿已经超过了普通鸟类会达到的高度,有少数大天鹅失去了踪影,然而族群不会因此停留太久,他们在空中盘旋,等待同伴。
斯蒂夫听到了召集的叫声,但他没有找到巴基怎么能离开?他依旧在出事地范围内飞来飞去寻找着,呼唤着,甚至会攻击马路上奔驰的汽车——他知道是这些东西带走了他的巴基,但他不知道是哪一辆。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新闻:洲际公路上有一只发疯的天鹅袭击人类车辆。
庆幸的是斯蒂夫意识到了他不可能再找到那只带走巴基的盒子,在人类开始采取措施捕捉他伤害他之前,他离开了大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鹅群的声音消失了,同伴们都已经飞走,斯蒂夫留在了这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别无选择。
之后数月总有人听到附近不断回荡着的奇怪声音,像是鸟叫,又像是人类绝望的啼哭。
他落后于天鹅群一个多月才到达过冬地,斯蒂夫最后的希冀,是巴基已经到了这里——他们每年都会来这里,巴基不会错过的。他一定会来到这儿和自己会合的。
我会等他回来。
斯蒂夫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但巴基没有来。
他知道巴基出事了,群落里也有其他的天鹅失踪,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斯蒂夫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失去巴基,鸟儿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但斯蒂夫知道那些跑来跑去的铁盒子,是两腿动物的,他们抢走了巴基,他们。
他来到以前最喜欢和巴基静静待着的地方,思念的沉默如厚重的白雪压在他身上,他以往是怎样和巴基一起在这片富饶的湖区嬉闹玩耍,而在此之前他和巴基又是多么期待今年作为伴侣一起依偎取暖度过严寒啊。
有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斯蒂夫抬起头来,看到了几个两腿动物,他们长得多么滑稽,像是更加高大的大蓝鹭,腿更粗更长,没有尖尖的鸟喙也没有锋利的爪子。以往斯蒂夫不会把他们视为敌人,不会像躲狐狸和毒蛇甚至野猪那样避开他们,以往的冬天还会有这样的动物带来食物,斯蒂夫潜意识里甚至认为他们是朋友。
但他们不是。
悲伤和愤怒转化成仇恨只是一瞬间的事,斯蒂夫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朝着那几个两腿动物冲了过去,他想要杀了他们,他想要他们知道自己的伤痛之万一。
为什么你们要伤害他?!他是最好的鸟!!他会养大一只毫无血缘关系的天鹅幼崽!!他会无私地帮助朋友!!为了朋友的安危甚至连野猪和毒蛇都不怕!!他是……他是那么……那么美好的存在……
为什么你们要夺走他!!
那些动物逃开了,好像很害怕,斯蒂夫停下来,回不来的?对吗?杀了这些动物,巴基也不会回来。
斯蒂夫伫立在冬日长空下,苍白宛如雕塑。
*
漫漫长冬过去,天鹅群随着春天到来离开,但斯蒂夫留下了。
他依旧在等待,等待冬天的到来。
他心底浮着最后一丝期待:也许,也许巴基只是迟了一点儿,那只他熟悉的大天鹅,他亲爱的丈夫会随着大部队一起下落,回到他身边。
他是一只聪明的大鸟,但他无法在巴基可能永远也回不来这件事上聪明起来。
这注定又是一个绝望的冬天。
来年开春,斯蒂夫随着同伴们离开了,回到了繁育地。两年前他们挤在一起睡觉的窝,第一个窝,已经被水泡得不见了形状,斯蒂夫站在残基边愣了很久,默默地离开。
他六岁了,他的鸟生还有漫长的二十多年,斯蒂夫当然不知道这个,他一只鸟睡在湖中,独自觅食。
偶尔,在每一只鸟都入睡的夜晚,就连站岗的哨兵都眯着眼睛打盹的清凉月夜,斯蒂夫会悠悠划水去远远的湖心。水面依旧白雾渺渺,在月光下,斯蒂夫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有一只美丽健壮的白鸟在他面前翩翩起舞,跳着天鹅湖里最动人的求偶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