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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猩红 ...

  •   不知道在这间单调苍白的房子里待了多久,渐渐地巴基能够搞清楚一些两腿动物的举动了,有一个瘦小一点儿的白色动物,会给他带来食物;而一个高大一点儿的白色动物,会让他刺痛一下然后被带出去经受更长时间更大的痛楚,这个过程中他的脖子总是被固定起来,好几次差点窒息。

      等他醒来,他又会在那个堪堪转身的笼子里,等待高大的白色动物下一次到来。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抗争逃走的机会。这样的日子天复一天过下去。

      巴基甚至宁愿回到最开始,那时候他不会老被关在这一个地方,他还有希望在不断地搬上搬下中逃出生天,虽然他的翅膀那时候很疼,也总是在逃亡中失败——他没法起飞。但那时候还有希望……现在没有那么疼了,但依旧时刻在提醒他没法飞翔,他甚至不能展开翅膀试一试。

      每日每夜,他就趴在笼子里,思念他的湖,思念湖上潮湿的带着水草腥味的风。

      他没有一分钟不在思念斯蒂夫。

      最初他被抓住的时候见过没有受伤的同类,但很快对方就会被带走,他从来没有第二次见过他们。

      巴基不敢想象那些鸟儿们会遭遇什么,他也不想让斯蒂夫担心,他要回去,他要出去!会有高大的两腿动物过来打断他的努力,好几次他干脆被挪到了漆黑的箱子里。那些人发现一旦把两只大天鹅放在一个房间里,其中那只受伤的大家伙就会剧烈挣扎。

      黑暗中巴基恐惧又无措,至少斯蒂夫是自由的是安全的?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事。

      随着时间过去,现在,他来到这间屋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或许没有机会回去了。

      渐渐地他不敢思念斯蒂夫,他希望斯蒂夫也能把他忘掉,否则……斯蒂夫将再也不能有伴侣了,将终生孤独地生活。

      想到这里,巴基把脑袋埋进翅膀,他忍受着日复一日的折磨,希望自己为了斯蒂夫活下去,总有一天回到他身边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法计算时间,周身的温度总是恒定,他从来看不到天空,四周只有白花花的障碍。

      有几次他企图在被领出笼子的空隙间逃跑,结果是他会撞上空气中的墙。还有几次他奋力爬上高处试图滑翔,但那面无色无形的障碍是牢不可破的,他不知道自己差点在玻璃上撞断脖子。

      长期的监禁让他迁徙和繁育的本能都不复存在,他麻木地吃,茫然地被提出去放在冰凉的台子上,浑浑噩噩地在笼子里沉睡;他像高山湖水一样清蓝的眼睛变得浑浊,坚强的翅膀失去力量,他甚至抬不起头来。他吃得本来就不多,现在越来越少,实验室里的人都说,这只大家伙恐怕也就这点儿时间了。

      *

      给他喂食的小个子白色动物换成了另外一个更小的,时常不清醒的巴基意识到,那家伙偶尔会伸进笼子温柔地触摸他。

      又一次被带出去扎来扎去又塞回来之后,小个子来到他的笼子边,“你得吃点东西,男孩,你这样下去撑不到那一天……”巴基听不懂,只知道声音柔和催他入睡。

      小个子给他换了食物,巴基不想吃,他无力动弹,昏暗的眼前有白色的一团身影在舞动,他只想看到那个,多么修长的脖子多么美妙的舞姿,他不想醒来。

      而小个子总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我们有个计划,到时候能把你救出去,但你要吃点儿东西,喂,男孩,好男孩,吃点儿东西。”它的声音很好听,比这间屋子里所有动物的声音都温柔。隔壁笼子里的黑绒毛大猴子会抱着它哭,而这个小个子两腿动物也跟着发出悲伤的声音。当它靠近,巴基能感觉到潮湿的咸气,原来两腿动物也会哭的。

      “我们会尽快想办法的。相信我。”它说,巴基听不懂,但它白色的身影让他想起另外一只动物,最美的最坚强的那个,巴基迷迷糊糊地瘫在笼子里,那是谁呢。

      *

      恍惚中被吵醒,他迷茫地发现自己离开了长期卧守的老角落,颠簸中四周昏暗,巴基费力地抬头从箱子的缝隙往外看,在晃晃荡荡的摇摆前进中,他仿佛看到了长得像夜晚天空的墙,上面画着暌违许久的弯弯的月亮。

      又来了,他想,又要被两腿动物带去另外一个地方了。

      一觉醒来,他来到了一个新的、长得像是野外的地方,这儿有水和泥土,食物也略微新鲜一些。

      巴基困惑地看着这一切,水像是真的,泥土和草地也像是真的,他呆呆地站着,不敢相信。

      直到他试探着踩进水里,把嘴伸进水中尝了尝,难道天空也是真的?那些云是真的?不远处的树木和时不时会抚过他身躯的风都是真的?

      巴基试探着迈进水里。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见,那只新送来的天鹅站在浅水区一动不动。

      *

      过了好多天,巴基才适应了笼子外的世界,他终于进了深水区试探地用脚蹼划着水——这是真的,划水的感觉那么熟悉那么舒服,他拼命地晃动脚掌在水面上游动,更快一些,更快一些,他想要更快一些——

      他张开翅膀——他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翅膀了。

      无法张开的左边翅膀让他失去了平衡翻进水里,他那么虚弱,差点沉进池子里去。他扑腾着直到被捞出来——这件事好像发生过,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巴基开始努力进食,一遍又一遍地张开双翅扇动,又一次次因为左翅失败而摔倒。这儿依旧有穿着白大褂的两腿动物尝试靠近他,好几次他没能逃脱被抓住,但倒也没有遭受到什么折磨。

      他不知道这儿是一个野生动物救助站,而试图帮助他的医生们发现,他的翅膀已经在这几年的粗糙治疗和放任不管中自然愈合。如果想要让他恢复原本的飞行能力,至少要做一次大型手术——而经过不知道佐拉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实验、给他注射过什么非法药物、是否已经过了半衰期、是否已经造成了永久性神经损伤……等等这一系列的检查都得去设备更完善、应对措施更加齐全的大型动物医疗中心才能完成。没有医生认为这只大鸟目前能够进行长途运输,也没有医生认为他能从大手术中活下来。

      “这只可怜的大家伙以后恐怕就只能留在动物园了。回到野外是不可能了,他会被群落抛下,继而死去。”

      将巴基救出来的那位女孩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一直那么坚持——这对他不公平!”

      兽医爱莫能助,摇摇头,“或许有人可以给他动手术,但至少他得恢复一定程度的健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从佐拉手里把他偷出来,这已经是救了他一命。”女孩儿悲伤地望着巴基,而巴基望着治疗室窗外,“他是一只野鸟,如果不能回归野外,对他来说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

      经过几个月的修养,巴基在治疗站恢复了一些体力,接下来他需要更大的地方来进行适量运动恢复健康。他不得不又进行了一次被迫的短途旅行,从狭小的治疗站迁移到了一所野生动物园。

      这儿有一面小湖,比起救助站的水池来说大多了,然而对于起飞依旧太小,他才不过游得快了一点儿,就已经从一头到了另一头,这距离还来不及让他抖松羽毛。

      等他熟悉了新环境,又是一段时间过去了。巴基依旧无法成功张开翅膀,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尝试。他不断地练习,忍着受损的韧带拉伸的刺痛,在岸上一次一次试图展开他天生来就应该是鸟儿中最为强健的双翅。

      然而他总是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摔得灰头土脸。

      他需要帮助,他本能地想要回归群落去。

      动物园里的鸟类聚居地有很多和他相似的或白色或黑色的鸟,脖子长长的,在水上优雅地划水就好像在邀请他。巴基分辨他们,依稀觉得自己应该是属于白色那群的。

      来到动物园的一个月后,他第一次下定决心尝试重新回到同类中去。虽然那是一群小天鹅,但在野外群体里经常有小天鹅混杂在大天鹅群里生活,他们亲缘关系相当近。所以鸟类饲养员观察到的时候还很激动,那只倍受折磨离群索居的可怜大家伙终于恢复一些神智了!

      然而,无论是是在野外,还是人工饲养环境,动物们依旧是动物们,它们崇尚强大鄙斥弱小,排除异己维护群落整体基因优越性是生物的本能。突然靠近的这只脏兮兮灰扑扑的瘦弱天鹅,根本不受其他天鹅的欢迎,它们残忍而强烈排斥巴基的靠近,不光把他逐出自己群落的活动区域,甚至有些鸟儿还会时不时去骚扰落单的巴基,欺负他,驱赶他。

      偶尔观察到这一悲剧的饲养员会跑出来阻拦一下,除此没有谁会帮他。

      动物园的游客们都发现这只不受欢迎的大天鹅,他们询问饲养员为什么那只天鹅看起来“那么糟糕”。

      他的处境确很糟糕,这以后巴基再也没有尝试过融入天鹅群乃至任何一个动物群体。他孤立于整个动物园鸟类区里,孑然一身,被排斥被驱逐,需要饲养人员单独喂食否则体虚的他会抢不到食物。

      他没有一个朋友,也不受来观赏的游客欢迎,长期的磨难导致恢复期漫长,亚健康阻碍换羽,新长出来的羽毛也总是稀稀落落的。络绎不绝的游客们在询问了来龙去脉后,甚至给他取了个别名叫“老兵”。

      因为巴基就像一名饱经战场风霜的士兵,他分明虚弱却依旧抬头挺胸威风凛凛,明明残疾却从不轻易放弃。有的游客们将巴基站在一旁的展翅训练——摔倒——再展翅的过程视为一种杂耍表演,瞧瞧那只“老兵”在干什么,瞧他的动作多么滑稽!

      也有些人满怀同情和怜惜,也许是因为他们认识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在“老兵”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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