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冬盾]天鹅湖》7里8里的潜君

16、雪白

　　巴基这几天并不好过。

　　自从他一岁龄不到捡了个小毛球开始，他就一直在超负荷地发挥着本能。

　　他父母的窝里巴基是最先孵化的一只，是大哥哥，按照动物界优胜劣汰的秩序，优先出生的孩子往往有最好的资源，他们会抢夺弟弟妹妹的食物和成长空间；在格外严酷的环境里，比如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鹰，嗷嗷待哺期间就会折磨杀死弟妹夺取自己的独生子女权益。

　　大天鹅们倒是没有这么凶残，不过巴基有着兄妹里最健康的体魄是毋庸置疑，那些年禽流感肆虐，最严重的时候湖边堆起死尸，招惹来恶心的食腐动物流连不去。

　　当巴基三月龄，他的父亲就死去了。鸟儿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病死，他们只知道平时带着他们出去玩，给他们送来食物，警戒放哨守卫他们鸟窝的那只熟悉强壮的大天鹅再也没有出现过。接着，巴基的一只小妹妹死了，很快，就传染到了整个窝，不知不觉，原本四只小天鹅拥挤的巢里，就只留下了巴基一只空荡荡的。

　　他快一岁的时候，禽流感最后的威力带走了巴基的妈妈，一只美丽的雌性，她很坚强地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但最后还是败给了病毒。

　　巴基突然间就变成了孤零零一只大天鹅，他才不满一岁，棕色晦暗的覆羽显得脆弱幼稚。他迷茫地漂浮在浑浊的湖面上，虽然他并不需要父母的指导和帮助也能生活了，但母亲的过早去世依旧让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斯蒂夫，一只小小的，吵闹的，在水里扑腾的东西，出于好奇或者是……本能，巴基给自己找了个伴。

　　动物们的求生欲望有时会激发一些特殊的结果。

　　巴基见过别的天鹅把小天鹅放在背上，他照着做了试试，一开始很不熟练，经常衔着斯蒂夫从水里揪出来一半，没衔住，又掉进水里，三番四次。

　　其实按道理他压根不需要在乎这个小东西是否会淹死，那和他并无关系。

　　但巴基也不知道，那只在水里挣扎的小鸭子，死命扑腾想要活下去的丑鸭子，让他感觉到了生命，在他不长的鸟生中，一个一个离去的生命大概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巴基，或许他与众不同，或许就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巴基的本能告诉他，和这只小东西一起，就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事实也是如此。

　　即使是不合格的老师，只要认真地去尝试教学，他会和学生一起成长。

　　在母亲的照顾下还不甚熟练的觅食行动，在照顾斯蒂夫的日子里逐渐娴熟，奇特的是他居然还因为要和求生欲旺盛但瘦小的斯蒂夫一起竞争找吃的而锻炼了一嘴牢靠的本领——“进了我的嘴你就别想我吐出来”，这在之后食物短缺的时期帮了他们俩不少忙，斯蒂夫也在这过程中变得霸气强悍了，别的大天鹅想和他抢东西吃，没门。

　　抢食物，他们就只输给过彼此。

　　至于最关键的，规避危险保护自己的能力，则在巴基提心吊胆地看护天不怕地不怕的斯蒂夫的辰光中变得仿若呼吸一样自然了：什么样的草丛里会有危险，什么地面可以去什么不行，什么动物的行为表示了警戒，他们俩都摸得门儿清——当然了，这是在惨痛的代价后获得的，遇上狐狸和毒蛇可不是闹着玩，斯蒂夫差点死掉。

　　终于有一天，斯蒂夫长成了一只体格与他相当的亚成体，灰不溜秋的绒毛也成了棕色的被羽。已经一年过去，巴基少年的羽毛完全褪去，白色全面覆盖了他的身躯，他已经成年，而斯蒂夫也越来越独立——他从小就想要的自力更生马上就会到来，巴基觉得有点儿失落，斯蒂夫是有生存需要才和他在一起的，现在斯蒂夫长大了，或许就会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妹们一样，再一次离开他。

　　窝里将会又只剩下他空荡荡一只鸟。虽然母亲走后，他就没有过窝了。

　　但斯蒂夫一直都在，不论巴基怎么挑衅别的雄性惹来群殴，不论他怎么尝试为自己找一个妻子，巴基发现，斯蒂夫就是在那儿，不远不近，有时候在找东西吃，有时候在闲逛，看上去并没有在等巴基，但巴基就是知道斯蒂夫在等着他去汇合，像小时候一样。

　　巴基一边对美丽的散发诱人味道的雌性扇动翅膀跳着求偶的舞蹈，一边意识到，他没法就这样抛下斯蒂夫不管，如果他真的和这位姑娘成立家庭，他就再也不可能往回游去斯蒂夫身边。

　　于是他停止了给自己弄一窝小天鹅的努力，反正他本来也不怎么想再照顾小孩子。

　　但斯蒂夫将来总有一天也会遇上姑娘的，如果斯蒂夫遇上姑娘，那自己到时候再放心地去生蛋也不迟。

　　但斯蒂夫再一次让他震惊。

　　三岁没有姑娘就算了——斯蒂夫一直就发育得比较晚，三岁以后才完全换掉灰羽变得格外漂亮起来。接着斯蒂夫四岁，奇怪的是，自己至少还有过尝试，斯蒂夫连尝试去求偶的行为都没有。

　　也许他还没有看到中意的女孩，巴基扫视湖面，在他看来有很多只雌性都很可爱，虽然不如斯蒂夫好看，脖子也没有斯蒂夫长，身材娇小一些，有妩媚的眼神和身段，从他身边游过也能让他赞叹一会儿。

　　斯蒂夫居然全都视而不见！巴基非常困惑，但又觉得安心，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和斯蒂夫一起继续当单身汉，反正时候到了斯蒂夫自然就会开窍的。也许他还没有碰到命中注定的唯一伴侣吧，巴基想，自己不是也没有碰到吗，没关系。

　　可斯蒂夫开始筑巢。

　　他努力了好几天，每天都失败，巴基一开始还觉得斯蒂夫大概是觉得别的鸟都在筑巢很好玩，想要尝试，就上去帮了忙，但依旧失败，他们没什么天份也没有繁育本能辅助，然而斯蒂夫好像是认真的，正儿八经地想要建造一个窝！

　　巴基不知为何有点儿生气，斯蒂夫一定是已经看上了哪个姑娘，然而湖面上还单身的姑娘实在屈指可数，巴基稍微留意就知道了，一定是那一只，那只就连巴基都引诱不到的女孩，那只漂亮的、白色的胸脯挺得高高的、气质特别独特的骄傲美丽的雌性。她拒绝了今年所有单身汉的求婚。

　　一定就是那一只了。

　　那只一定不会拒绝斯蒂夫，因为斯蒂夫那么美，有时候就连自己，这么熟悉斯蒂夫的自己，在水面不小心看到斯蒂夫游过，都会一阵心弛神荡——看哪，那只大天鹅多么好看脖子多么优雅，哦那是“他”，他的小家伙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漂亮了！

　　斯蒂夫不会被拒绝的，那只雌性说不定就是在等着他呢。

　　巴基绝望地想，一定就是那一只了。

　　斯蒂夫终于建好了他的窝，而且他还那么贴心地造大了一些，他挪动身躯空出来的部分甚至还可以塞进一只雄性大天鹅。

　　巴基忍不住觉得这个窝难看，又脏又凌乱，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斯蒂夫叫他进去，他一点儿也不想，他才不需要尝试，这个窝又不是他的。

　　他生气地转身离开，生气斯蒂夫有了喜欢的姑娘却没有告诉他，还生气斯蒂夫居然会为了那个姑娘筑巢，他还很生气斯蒂夫从此就不会和他一起睡在湖中了。

　　他气坏了，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斯蒂夫还是愿意和他一起睡在湖心的，他停下来做了最后的尝试，等待着，但斯蒂夫只是看着他，趴下了。

　　噢。

　　好吧。

　　巴基转身离开，他难以接受自己再次成为孤零零一只大天鹅的现实，他要失去斯蒂夫了，巴基意识到，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这一天来临，巴基想，他就要失去斯蒂夫了。

　　斯蒂夫已经跳过求偶的舞蹈了吗？哦那一定很美。

　　他垂着头，鸟喙几乎是掉在水面上，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