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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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长空，微光破晓。
景阳仙宗禁地。
——铛。
清幽的声音响彻山谷，玉白色护山阵法渐渐沉入潭底。
时阙坐在潭中岛石上，白袍如雪，天际第一缕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薄金，恍若谪仙。
他缓缓睁眼，乌黑的眼睫抖落浮雪，起身挥袖，从岛石上轻盈地跃至地面。
踩在地面的一瞬间，被寒意冻得咳了两声，时阙抿紧唇，神识警惕地扫向禁地之外——
不少人在禁地门口等待，但应该没人能察觉到方才的咳声。
时阙拂了拂袖袍，好整以暇地调整好表情，沐着晨光朝外面走去。
“时师兄，您出来了！”
“时师兄您感觉如何？”
“时师兄！”
……
禁制打开，时阙衣袍翩然从中走出，身姿清寒，眼角眉梢含着冷意，乌黑墨发垂落身后。
在外等候已久的弟子们纷纷热切簇拥上去，却也隔了一点距离，想贴近又不敢贴太近的样子。
时阙停在为首的弟子面前：“护山大阵已例行加固完毕，之后照常守护即可。”
“是。”
其中一个弟子咬了咬牙，低着头上前半步，递出手中暖融融的袖炉：
“禁地严寒，时师兄加固阵法多日辛苦了，这块袖炉……袖炉给师兄暖暖手。”
空中散落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隐约感到对方视线似乎在袖炉上停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素锦衣袍如蝶翼从眼前翩然掠过，空气中留下未消融的寒意，荡人心神。
“不必。”
弟子失望地收回袖炉，怅然望着人远去的方向，身旁同伴凑近：“你在想什么？时师兄可是修的无情道，这禁地彻骨寒意我等忍受不了，人家可没事，哪里用得着你的袖炉。”
一众弟子从禁地跟到主峰，最后恋恋不舍停在静泽殿前。
时阙每次修补完阵法，都会顺道去静泽殿祭拜。大殿玄壁高耸肃穆，威压深重，平时连鸟虫都不敢靠近这里。
众弟子只得站得远远的朝他行礼告别，窃窃私语：
“哎，这条路怎么这样短。”
“这次结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时师兄了。”
“能见到一次已是你我之幸，回家吧，回家好好修炼吧。”
……
时阙神色淡淡，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踏入静泽殿。
殿中静谧无人，正中挂着一幅巨大泛黄的画卷，九重云天之上，一抹模糊缥缈的黑色背影，威压强势让人不敢直视。
画中冰冷的杀伐之气几欲透过纸面而来，百道中剑道虽也善杀伐，却没有这种寒意透骨的非人感，七情六欲俱绝，存在近乎于规则的无情。
这是千年前以无情道飞升的第一人，也是千年来唯一一人，无情道道祖。
时阙在画像前站定，垂首端正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旁零星的几个牌位，朝其中一个牌位上了三炷香：“师父，徒儿照您的嘱托帮忙加固了阵法，宗门无碍。”
无情道入道严苛艰难，景阳仙宗无情道一脉一直人丁稀少，大多都陨落了，除开最上面飞升的那位道祖，如今也只剩时阙一人。
而无情道灵力至纯无垢，最适合加固和修补阵法，因此这些年都是时阙去加固大阵。
从静泽殿出来，回到他的长阆峰，门口两位接应弟子等候已久。
“时师兄，掌门正在从外回来的路上，午后应该就能来看您。”
“您的院落已差人打扫完毕，一切还是都按您的习惯来的。”
时阙在长阆峰修行，性情清冷独来独往，身边并没留有长随，只偶尔有仆从前来侍奉一两次。
两位暗含期待地望着他，期望能开口留下他们。
时阙眉眼淡漠，长而乌黑的发松松地束在身后，整个人浸着还未散透的冷意，像初冬枝头盛开的雪色花朵。
他只淡淡颔首：“多谢。”
两位弟子眼底的光暗了下去，目送这道身影消失在房门后，失落地行礼离开了。
所有人都已离去，时阙在紧闭的房门后站了片刻，直到确认人声已远离了长阆峰很久，他才缓缓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没、人、了！
好累！！
素锦雪袍胡乱一扯飞向空中，时阙扑向衣柜，翻出一件黛青色大氅裹在身上，又翻出一块暖玉捧在手中搓动，轻轻跺了跺脚。
冷死了呜呜呜呜呜。
这禁地怎么一年比一年冷，那弟子也太不上道了，还问啥问，直接把袖炉塞他手中啊！
扑棱。
半开的窗户被撞开，一只嫩黄色的小肥啾直愣愣冲进来，淡粉色的鸟喙噗叽埋进时阙怀里，短短的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
“小黄，好久不见。”时阙眼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啾啾啾！”
“怎么感觉你又胖了点？”
“啾啾啾啾啾！”
时阙戳戳它蓬松软软的羽毛，小黄用头蹭了蹭他手指，转身落在桌面。它方才进来时，叼着一提油纸袋。
时阙一看顿时双眼放光：“这是福临楼新出的酥油饼，限量桃花口味的，这也能抢到，小黄你真棒！”
“啾啾！”
在禁地这几日什么也没吃，快憋死他了，全靠一口灵气吊着。
时阙两口咽下一块酥油饼，嘴里又叼一块，顺手拉开书桌旁的抽屉，翻出一颗澄金色的灵石喂给小黄。
抽屉里除了灵石，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什么风车、草编蚂蚱、乱七八糟的糖人、会跳的木雕青蛙……甚至还有一本可疑的话本子。
这些东西，是绝不可出现在他“景阳宗无情道弟子时阙”的房中。
就是某天他要陨落了，爬也要先爬回来，一把火烧了这堆玩意儿再安心地闭眼。
毕竟真正的无情道弟子，七情六欲俱绝，即便初入此道，欲望淡薄也远超常人，不可能跟这些俗物沾上关系。
时阙修无情道也是意外，入宗时本是修的剑道，小小的时阙年纪轻轻就展现出惊人的剑道天赋，在同侪中出类拔萃一骑绝尘。
但剑修，卷，实在太卷了。
天不亮鸡不叫就爬起来练剑，日日挥剑三万次，树也劈没了，山也劈空了，地面沟壑纵横的练剑位还要靠抢，喝口水回来位置就没了。
偏偏一堆师兄弟，还格外喜欢追着他叫：
“时师弟请与我比剑！”
“我今日练了个新剑招快来比比！”
“看剑，今日定能胜你！”
“嗬啊啊啊啊别走再来一百场！”
……
小小的时阙好累。
小小的时阙连夜卷铺盖滚去了无情道。
无情道长阆峰一年四季清冷，除了他和师父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更没有人每天追着要跟他比试。
时阙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甚至某天胆战心惊偷了一天懒，发现并没有任何可怕的后果。
原来一天不修炼也不会死。
原来看一整天话本世界也不会毁灭。
时阙悟了。
随后在这条道上一路狂奔，直到师父陨落，最后的那点桎梏也没了，越发不可收拾。
“啾啾啾啾啾啾！”
小黄吃完灵石，从柜顶推下一本沾满灰尘的书卷，咬着封皮往时阙面前凑。
时阙正摆弄新到手的机巧青蛙，组装好后，能跳后空翻。他眼皮也没抬，挥手把书推开，气得小黄咬了他两下指头。
“没事的啦小黄，我要养活你绰绰有余，不用担心不修行会没饭吃。”时阙看了封皮一眼，是师父山桓尊者所著，笑了下。
“况且师父他老人家陨落前说过，‘修道一事，终究还是在于心，你顺从本心便好’。我可是遵从师命的。”
机巧青蛙终于组装好，啪嗒啪嗒三连翻，空中一个漂亮的转体旋风，哐哐落在门口。
几乎同时，窗沿铃铛毫无征兆响起，时阙面色一变。
有人进来了！
怎么会有人来？掌门不是说好的下午才会来呢？！
房中顿时兵荒马乱小黄乱飞，只堪堪将机巧青蛙丢进角落，房门就响起叩叩敲门声。
“阙师弟你在吗，我来看你了哦哈哈哈。”
掌门宋竞笑吟吟推开门，看见如一捧雪般的师弟姿容清雅坐在桌案前，墨发垂落肩头，手中拿着书卷在看。
他抬眸看他一眼，起身从容行礼：“掌门师兄。”
宋竞摆摆手让他坐下：“在看你师父的手札吗……嗯？这里怎么钻了一只小黄鸡？”
时阙：……
小黄：……
小黄圆滚滚的屁股露了半边在书架外，一动不敢动，假装哑巴。
宋竞见时阙沉默以为他不悦，忙拦住他：“哎欸，难得见你身边有小动物贴这么近，顺其自然就别赶它走了，留在这儿也给你添点生气嘛。”
时阙：……
时阙清泠泠的眸光微动：“好。”
宋竞欣慰道：“虽说你修无情道，但一直都很受这些小生灵的欢迎，我记得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练剑，那些鸟雀生灵都爱围着你看，赶也赶不走。可惜你之后性子越发清冷，也不爱逗弄它们。
“不过你们一脉自来也是这样，像千年前那位无情道道祖，不也有‘肃风月’的传闻吗。”
传闻很久以前，有个不怕死的觉得自家附近街巷太过污杂，扰人清静，便将已飞升的无情道道祖道号贴在楼馆墙上，虽然很快被发现后撤下了，但自此那附近妖鬼难近，人头攒动的斗鸡馆和青楼接连倒闭，甚至多年后原地建起一座清修道观。
“咳，说远了。对了阙师弟，一直以来你身边也没有人侍奉一二……”
时阙不语。
宋竞循循善诱：“正好这次宗门大选，收了一批资质不错的弟子，其中好几个瞧着聪明伶俐的，你不如就收两个作弟子……”
时阙无情拒绝：“掌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情道本就孑然一身，师徒缘单薄，何必给自己增加牵绊。”
宋竞张了张嘴，叹口气：“无情道一脉自来人丁单薄，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人了……罢了，也是机缘吧。”
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请帖。
“那这个你得参加吧。这是五年一度的仙盟比试，前几次你都错过了，你从小天资卓绝，修为更是个中翘楚，但一直没有机会在仙盟博个名誉……”
时阙波澜不惊把请帖推回：“浮名浮利，虚苦劳神。掌门还是寻他人吧，我修无情道自不会为这些事物所惑。”
宋竞：……
宋竞一脸：果然又是这样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摇头，起身抖了抖袖袍，揣着手朝门外走。
“既然如此便也不强求了。我还有事，就先回了啊。”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门边某处角落里。
那似乎是一截绿油油的蛙腿。
“嗯？那是什么？”
时阙：……
时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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