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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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判。
鲁恩风格的、威严的法庭内，居中正坐的是在苏尼亚海仍然坚持穿着全套正装的法官卫斯理，他的下首坐着法庭服务人员，代为记录。
面对着他的是律师席和当事人席，旁听者则安排在两侧。前排的大多是一些鲁恩人，包括贵族和经济上有优势的上流人士；后排则坐着瓦拉港的市民阶层代表。他们都在这次海盗劫掠中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不过，陪审团全都是有一定财产的鲁恩男性。
在全体参与者起立，对法官致以敬意后，卫斯理发表了开始审判前的演讲。
“我们将对这一次破坏和平的罪行进行法庭审理。这次海盗和佣兵的劫掠，是如此的精心设计，所造成的后果又如此恶劣，我们无法对它置之不理。文明不应当让步于野蛮……”*
时常出入往来于各类机构之间的人当然不会对这套流程感到陌生，他们十分坦然地面含微笑，聆听法官的宣讲，不时流露出赞许意味。
而很少作为旁听者的瓦拉港居民，在翻译者的帮助下听懂了法官的讲话，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该死的海盗，砍了不就完事了？”
“难道还会有别的刑罚？要我说，就该烧死他们！”
在鲁恩人来之前，罗思德人也有自己的习惯法。尽管简单粗糙，但大致遵循着朴素的道德观，主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海盗，在他们心中适用于最高规格的、最残酷的刑罚。
列席的旁观者还包括伊文杰琳。
负伤一天一夜，在痛苦中挣扎煎熬，她终于被犬牙串珠制成的神奇药水解救。首先是强效的镇痛，之后是促进骨骼生长，令断裂的肋骨愈合。在所有损伤恢复后，她乘着马车悄悄返回了位于拜亚姆城郊的滨海庄园。
在非凡力量的帮助下，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隐患。可经历了这一遭后，她的气质变得更加沉静内敛。
如果是从前，她也许会趁此机会讨要美味的食物、漂亮的华服，而现在，她所渴求的是更强大的力量。
对于如何掌握“律师”魔药，已经经历过这一阶段的父亲迪尔温有些心得。不过每个人的体验和感悟略有不同，最好的方式还是亲身实践。为此，迪尔温动用了小小的特权，违背所谓的“职务回避”制度让伊文杰琳参与到辩护团队中。
海盗们作恶的事实确凿无疑，没有多少辩护的空间，也无利可图。罗思德岛的专业人才又少，只能由总督府指派一位完成这一流程。伊文杰琳则担任他的助手。
控方席位上，律师正在高谈阔论，一条条列举这伙海盗犯下的罪行。从最轻的抢劫到最重的杀人，并不断地邀请证人出席。
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几乎没有男士。而就伊文杰琳所知，控方律师根本没有动用常见的技巧去筛选证人，在搏斗中丧命的男人很多，他们已经无法出席这场为他们伸张正义的法庭了。
直接受害的瓦拉港居民已经情绪激愤起来，忍不住用脏话咒骂着被拷在被告席上的几个受俘海盗。没有律师列举的数据和实例，他们都不知道，原来那天瓦拉港有那么多人遭遇了和自己一样的苦难。
庞大的情绪洪流汇聚到一起，他们恨不得卫斯理立刻做出判决，然而，按照程序，即使是海盗，也要有律师为他们做出辩护。
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律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走上发言的席位开始辩护。他表演出来的情绪十分高昂，时而张开双臂，时而手按左胸，似乎真诚地认为这些海盗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落到主张上，却只是轻飘飘的请求将砍头改为绞刑。
他和法官自有默契，但这种表现显然误导了旁听席上的人。
悲愤的旁观者们开始骚动，将还没发散的怒火转移到这个不幸被选中的人身上。维护秩序的法警提着棍子，眼睛像鹰隼一样扫射来扫射去，提防着有人义愤之下袭击辩护律师。
伊文杰琳平静地坐着，这个环节只是对程序的维护，事实上没有人真的关心海盗适用于绞刑还是砍头。权威性需要通过流程强化。按照风俗习惯一人一石头砸死他们的确回应了受害者们的期待，但是，这样怎么体现鲁恩的文明、先进和正义？
公正严明的大法官没有理睬辩护律师声情并茂的演讲，小陪审团也没有被蒙蔽。最后，小锤轻轻地敲了敲，法官卫斯理宣布判处所有海盗死刑。
掌声轰地响起，许多人激动地流下了泪水。
这一瞬间，伊文杰琳奇异地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剧院，观众们正在为他们看到的大团圆结局拍手叫好。
不过，她所知的重头戏还没有上演。
海盗进犯中，位于瓦拉港的风暴教会损失惨重，教士全部战死，连同一些在其中躲避的市民也惨遭屠戮。这被视作对风暴教会的挑衅。
之后的秘密审讯中，军情局取得了证词，证明反抗军和海神教会与此脱不开关系。海盗能够避开海军耳目直达瓦拉港，是受到了死而不僵的卡维图瓦庇佑；雇佣兵团鼓动他们攻打这片领地也是为了那片具有灵性的珍稀矿石。
在听说瓦连京是个序列九的战士之后，性格暴躁的亚恩·考特曼决定要将他废物利用充作试验人员。军方则更希望由己方处理这个雇佣军头子，而不是让教会过多地插手世俗事务。
出于伊文杰琳的原因，总督迪尔温愿意卖风暴教会一个面子。于是他把瓦连京从军方的大牢里捞出来，作为一个演练道具给女儿使用。
由于鲁恩、因蒂斯、费内波特、弗萨克等大国在南大陆争夺殖民地的过程中，都多多少少利用了雇佣军，北大陆各国没有一个声明雇佣军完全非法。狡诈的瓦连京为了脱罪，一口咬定自己是受到反抗军雇佣，所有行径都是他们指使的。他的挣扎恰恰导致自己落入了总督府的陷阱。
伊文杰琳需要做的，是为这个几乎杀死自己的人寻找辩护的依据。在此过程中，控方会以破坏和平罪、违反人道罪对他提起诉讼，进一步削弱渴望和平的罗思德人心目中反抗军的正义性。
老练的剧院观众都知道，独角戏想要演得好不容易，对台戏的张力和冲击性就强得多。伊文杰琳和那位辩护律师，所需要饰演的就是王牌配角。
她几乎怜悯地看着瓦连京，他将自己定义为别人手里的刀，于是他就真的只能做一个道具了。不管是在今天的法庭上，还是在未来的地下封印物实验室里。
控方律师将双手按在发言席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他的眼神缓慢地环视了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语气沉痛而坚决：
“我们的审判和判决，不仅要针对首恶个人，也要针对整个犯罪集团。与波及整个蓝山岛、罗思德群岛的恶相比，雇佣军所做的简直可以说不值一提。是谁酝酿了这场蔓延到家家户户的灾难？是谁让罗思德人民不能生活在热切期盼的平静环境中？”*
辩方律师则装模作样地援引一番鲁恩法条，指出在对雇佣军制定明确的规定前，不能追溯既往的罪行，这么做不符合当前北大陆文明国家的共识。同时，瓦连京只是在执行命令，不应当受到刑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论证真正应当对此负责的人，与控方律师一唱一和起来。
“显然，伪海神教会和它的信徒才是罪魁祸首。他们用邪恶的力量蒙骗了无知的人民，使他们无法确定哪些规则是合理的，因而破坏了罗思德群岛的秩序。
如果伪神的信徒不去执行它的命令，他们甚至会遭到可怕的电击——这被称为神罚。是的，那违背了我们鲁恩的法律，也违背了罗思德人们心中的公义，但对于犯下罪行的雇佣军和其他人，伪海神及其信徒颁布的所有规则都具有事实意义上的约束力。*
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强求他们去抗争伪神的命令，这同样是一种不公正。”
海神卡维图瓦是鲁恩人到来前，罗思德人世世代代传承的信仰，至今仍然很有影响力。想要在鲁恩主导的体系中谋求晋升，本地人需要改信权柄最相似的风暴，或是另两家被官方认可的教会黑夜和蒸汽。
成为殖民地区区三十年，对海神的尊崇只是一代人之前的事，家家户户都有“伪神”的信徒。辩方律师利用话术悄悄将他们与海神分割开来。
控辩双方的辩论仍在继续，但结局早已注定。
瓦连京不会被判处死刑，只会是无期和劳役。和其他罪犯不同的是，他的劳役将在风暴教会的地下进行。
显然，这个狡猾的雇佣兵头从前一定为了牟利干过打家劫舍的事，远的不必提，近的就有偷盗总督府机密一事，随随便便都能找到一堆证人。
但是，为了服务于更大的利益，控辩双方都有志一同地忽视了这铁一般的事实，只围绕着这次进犯互相攻讦。
伊文杰琳坐在旁听席上，面上随辩论进程表现出赞许、厌恶、沉思的表情变化，理智却抽离在外，观察着双方律师。
她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在课上没有理解的概念，从中获得明悟——
“律师”服务于应然，而非实然。
刹那间，她感觉体内有某种东西破碎溶解了。阖上双眼，伊文杰琳明白自己的魔药彻底融入了身体和精神。
风暴教会
一排四五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站在主教乔戈里面前。
声音洪亮、神情威严的主教严肃地望着他们：“拜亚姆的几位教士将被分配到瓦拉港的教堂中。他们走后，非凡者队伍需要补充，而你们就是候选者。
现在，告诉我，你们是否愿意为风暴之主奉献一生，从此成为光荣的代罚者，与邪恶战斗？”
阿尔杰站在其中，有一种“终于来到这一天”的释然和浓浓的兴奋。他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和身边其他人一样，激动地握拳捶左胸：“惟愿如此。”
“好，很好！”乔戈里的脸上泛起赞许的笑容。他一招手，微风托着几瓶魔药浮在他身侧，然后依次落到年轻的男孩们手中。
“喝下它，成为序列九，水手。”
阿尔杰攥着玻璃小瓶，用力收紧手指。他揭开盖子，凝神望着里面奇异流转的液体。微不可查的一瞬停顿后，他抬头一饮而尽。
这不正是我期盼已久的命运吗？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