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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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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克利夫是个温和的青年,他的头发是利落明朗的金色,他的眼睛轮廓不如同龄人那般长而扁,反而带种看往高处时眼皮不觉抬起的奇异的圆润。
哪怕他已经疲惫地倒头就能睡下,他看人的方式还会让别人以为——他精神得很。
他没有远大抱负,最大的梦想是在大陆之冠希尔顿开一个武器店。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出于兴趣他自学了魔文。
“谁也不愿意学这种语言,也许因为这个我才被选为勇者。”克利夫说。
他们小队有四人:持剑的勇者克利夫,精灵罗伊,弓箭手朱莉,还有负责辅助的言灵师桃乐丝。
我初次遇见勇者小队是在里弗旁边的丛林中,我闯入了风狼的窝,四处腥臊味道,还有令我战栗的淡淡血腥味。
我后退,然后被一只落满灰的皮靴绊住了脚,我滑了一下。
风狼的首领脖子上的毛发雪白,有的悠悠坠到狼爪的爪面上,那是一圈纯白色的美丽毛发,像是围了一条昂贵的围巾。
像猫。我想,很有观赏价值。但他们即将吃掉我,我的脚发软,刚刚还崴了一下。我跑不了。
我的蓝莓散落一地,我想,就这样吧。我认命地闭上眼睛,然后怀里拥挤着钻进了什么东西,带有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不远处的家乡。
有人在我耳边叹气,然后我的手腕附上了一股力,温暖干燥的手心紧贴着我的手腕,那是一种温柔的力量,能让最恐慌的人安心。
只是手腕的一点力气,我的心却跳动地更有力了,我就着他的力起身,睁开了眼睛。
风狼的首领乖顺地臣服他脚下,雪白的一圈皮毛蹭着他的腿,其余的风狼已经不见踪影了。
弓箭手拿着五六支沾血的雕纹弓箭;精灵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古铁戒指;言灵师有着惊人的美丽,她穿着束身的蓝色短裙,裙后的轻纱缠绕着她的纤细脚腕。
我懵懂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金发青年,他穿着白衬衫和棕色马甲,棕色的猎鹿裤耷拉到地上,皮鞋有点磨损。
“谢谢您。”我说:“我的名字是赫达。”
他垂着眼睛看我,温和的鹿眼。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尚未涉世的青年。
“克利夫。”他说。
这是我与勇者的初见。
2.我住在里弗附属的小镇加西亚中。
加西亚永远都是秋天,气候凉爽宜人,我们这里特产红树,就连枝干都是红的,可以拿去泡酒。
每年很多慕名来看红树的人,我们以此开发了乡村旅游业,还特地空出一间最大的木屋来贩卖特产。希拉阿姨研究了很多名字新奇的菜式,卖的很好。
我们每人都有分成,因此日子过得并不辛苦。
我去里弗只是想采蓝莓做蓝莓淋肉,里弗森林的蓝莓大陆第一。只是我特别容易迷路……于是,夜袭了风狼的窝。
“你要去哪里?”克利夫走在我旁边,为了适应我的步伐特地放慢了脚步以此和我保持一致。
我平静地回答:“克利夫先生,我要去里弗旁边的小镇加西亚。”
“我们可以送你一程!”桃乐丝欢快地跑到我另一边挽住我的胳膊,她带来一股玫瑰香气,她的眼睛盯住我怀里抱着的装蓝莓的篮子不放。
我会意,把蓝莓篮子往桃乐丝怀里一塞:“好心的小姐,感谢你的帮助,这篮蓝莓是谢礼。”
蓝莓再采就可以,美丽的言灵师好像很眼馋我怀里的报酬。
桃乐丝快乐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她把我的篮子拆开了,把蓝莓装进了另一个篮子里又还给了我。
……
有一瞬间,我耳朵出问题了,我分明听见电子音在我旁边说:你们获得了红木*1。
克利夫对言灵师说:“桃乐丝……”
桃乐丝把刚才还是篮子的一堆木头塞给了精灵罗伊,罗伊用戒指碰一碰我的篮子……然后篮子消失了。
感觉到我的视线,有着银色长发的精灵出于好心对我解释:“这是精灵能用的空间魔法,想来你们这些村姑也不会懂。”
弓箭手朱莉用她的弓箭狠敲精灵的脑袋:“不要学到什么词都要用起来啊!”然后转过头对我解释:“罗伊还不太会用通用语,毕竟他是精灵。”
我努力维持着镇定:“哦,是这样。”
克利夫在旁边搭了搭我的肩,带着同病相怜的气息:“他们平时就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我怀里的篮子只是普通的木头,蓝莓倒是一颗不少,我想回报克利夫的救命之恩,把篮子递给了他:“克利夫先生,这是全大陆第一的蓝莓,请收下。”
克利夫挠挠头,他接过我的篮子,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那让我送你回家吧,赫达。”
看着我的眼睛,他补充:“由我一个人。”
3.从里弗到加西亚的路程有一个小时。
里弗的马车夫只有三个,一个接了笔大生意现在正赶往希尔顿,另外两个……
“不好意思,我们的马吃坏了肚子在腹泻。”马车夫带着汗渍的灰色圆帽,手上皮肤粗糙如犀马,他无所谓地对我们摊摊手,径直看向克利夫:“这不是乐于助人的勇者克利夫吗,你愿意……”
“抱歉,我要送这位小姐回家。”克利夫礼貌地拒绝了突如其来的请求。
“好吧好吧……”马车夫嘟囔着,一弯腰抱起了一大块草料,他走向了棚子。
“勇者总是这么忙?”我调侃。
“只是很多人需要免费的劳工,他们不付钱,结束之后会给我们一些自己家里不需要的小玩意。”克利夫无奈地说,然后勾起了嘴角:“但我们会走遍他的家,偷看他的日记或者账单,拿走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回复药。”
“这样不是犯罪吗?”我看着克利夫。
“你知道……”克利夫说:“勇者会有一些特权……”
“是啊。”我不满地嘟囔:“看别人日记的特权。”
我刚才还想着请他进我家坐一坐,我会让他带走几份蓝莓淋肉。现在我对我刚才做出的决定感到怀疑。
“你不会翻我的日记的,对吧?”我问克利夫。
“通常来说,我们不会翻上了锁的柜子。”克利夫带着笑意看我,:“记得在邀请我进你家之前锁好你的日记,赫达。”
他低声说,像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我迅速和他拉开了距离。
“您很忙吧?”我改回了敬语。
“还可以。”克利夫对我话题的转变愣了一下,然后才换回正常的音量语气回答我。
“离开队伍,您的同伴会很苦恼吗?”我问他:“毕竟你们是勇者小队,三个月后就会和吉勒斯对战。”
这期间应该抓紧时间打怪练级,而不是送一个有能力自己回家的人回家。
“没什么好苦恼的。”勇者说,抬头看了看天空:“偶尔他们也要休息一下,你要知道,不停地帮助别人实在是很累。”
“那我呢?”我问:“你为什么要主动送我回家?”
克利夫棕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我是一件物体,而不是鲜活的女性:“我从来没去过加西亚,我只是想去看看。”
这个理由虽然还是有点怪,但我接受了:“好吧,希望正直的勇者先生不要乱翻别人的日记。”
克利夫把视线从我身上收回去了。
“我想我不会看你的日记。”他说:“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的声音很浅,随时都会消失在翻涌的云层中。
4.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的鞋底踩过一些树叶,它们有些变成黏在我鞋跟的碎末,开始了一场短暂的旅程。
传闻中的勇者看起来并不光鲜亮丽。金色的短发只能称得上整洁;剑柄被一圈圈的白色布条缠绕起来,布条边缘发脆泛黄;手背和手腕上伤痕累累,穿着也出乎意料地普通。
他周身都散发着疲惫的气息,对我来说是安心的、困倦的安眠剂,只有眼睛明亮动人,让人意识到——这人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勇者只是普通的青年,放在我们小镇里说不定会有几个追求者。但整个大陆中,这种人一抓一片,青春实在让人着迷,但除了青春这样的人就没什么让人眷恋的特点了。
也许还有什么我并未发现的特点。我想。勇者这个名头像魔王一样稀有,你并不能指望出门随便碰见一个人都是勇者。
目前来说,陪在我身边的高大青年更像是一个比平常人稍微优秀的普通人。平和、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动人特质。
在他勇者的身份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独有的呢?
5.他的手指抚摸着剑柄,勇者在发呆。
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克利夫在旅途中帮我拿着篮子,他只是暂时收下了我的蓝莓。
我的木屋前——切割平整的一块块木头,用砂纸蹭过,避免边缘伤到人类的肌肤。
人类简直是最脆弱的生物,除了智慧一无所有,就连智慧这种东西也只属于一小部分人。
推动我们发展的是工具,武器店里贩卖的坚甲、巨剑,这些都是我们的工具。
话说回来,克利夫站在我家门前。
他带着一种新奇雀跃的表情环视四周,他的嘴角弯起来。然后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这里可不比里弗。”我说。
他掩饰自己的喜悦,佯装平淡地说:“景色很好,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红树。”
他只是来乡村参观一下就兴高采烈,我以为他沿途见了不少风景——佩内洛普落银般的巨大月亮、爱尔莎的神明遗迹、特纳的炭烧龙肉、安德森的橘色天空、缠绕着斯科特永不熄灭的火河。
这里?这里只有红树和比正常旅馆贵上一倍的饭菜。
“克利夫先生。”我说,边拿钥匙打开门:“请进。”
6.“蓝莓淋肉原来是这个味道。”克利夫拿着勺子感叹:“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菜,是加西亚特有的吗?”
“纠正一下。”我把围裙搭在厨房的架子上:“是赫达家特有的,要是你去加西亚其他人家,他们只会给你端来普通的菜,你吃完还要收你两倍的钱。”
“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克利夫眼睛比平时还要亮:“你……是天才。”
太过了。
“每个人家里都有几道独有的菜吧……天才就……”
“不,赫达。”克利夫闭了闭眼睛,好像在回味我的蓝莓淋肉的味道:“至少我造访过的人家不会招待我们吃饭,也不会自创菜品。”
“真奇怪。”我说:“你不是勇者吗?喊你吃饭不是很正常吗?尤其是在你帮助过每个人之后,为了表达感谢——招待你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
克利夫把长剑插在了地板和地板的缝隙中,溅出来一点灰尘转瞬即逝。他下肘杵在桌面上,调笑着看我:“你不会招待光明正大闯入你家的小偷对吗?”
“我不会……”我思忖,看向克利夫:“勇者真的可以擅闯民宅?”
“可以,只要你的门没锁。”克利夫漫不经心地说:“真可惜,其他城市的人都不太锁门。”
“太奇怪了。”我说:“他们不会遭盗贼吗?”
“很少。”克利夫用勺子舀一勺蓝莓酱含在嘴里:“除非有需要我帮助的必要,不然他们不会遭窃。”
“好像他们不锁门就是为了方便你们随时进门翻东西似的。”我疑惑:“勇者——都是这样的吗?”
“对了。”克利夫抓住剑柄抽出了长剑,空气中发出了“锃”的一声,剑柄上包着的泛黄布条飘动了几下。
“这个布不很碍事吗?”我说。
克利夫起身,对我解释:“但是,不觉得它很帅吗?这是勇者的标志——我该走了。”
他翻动了一下手腕,长剑在他手里打了个花,他走向门外。
一瞬间起了大风,缠绕着剑柄的布条被掀开了很长一段,随着风声猎猎作响。红树的叶子哗啦啦几乎落尽,我伸手接了一片,低头去看。
再抬头面前哪有克利夫的身影。年轻的勇者凭空消失,要不是桌面摆着的未吃完的蓝莓淋肉——我将以为我做了一场梦。
7.勇者造访了我家,什么也没有带走。相反,他留下了一个闪亮的小东西。
我看着桌面亮晶晶的耳坠,把它捡到手心里,几分钟过去,它还是冰块一样润凉。
——附有魔力的耳坠。
我把它收到口袋里。如果我们还能见面,我会把这个小小的耳坠还给他。
生活归于平淡,我每天只跟希拉阿姨做菜,偶尔去趟里弗采购日常用品。加西亚能看得上眼的只有红树,其他一概都村镇气息十足。
某天,和我共同长大的幼驯染告诉我,她有了暗恋对象。
苏西是个漂亮姑娘,单马尾长刘海,脸颊两边的头发留长打卷,最喜欢去里弗买新到的布料。
她有着健康的肤色,稻草般的橙色头发如同光线翘向四周,漆黑的眼睛明亮有神,牙齿整齐雪白——是挑不出错的美人。
“赫达。”那天她和我出去捡成块的红木,她把背上的背包扔在树叶堆里,人也往树桩上一靠,然后她喊了我的名字。
“嗯。”我回应她,顺势坐到她旁边。我们身后就是加西亚最古老的红树,这里所有的珍贵木料都出自于它散播的种实。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问我。
“没有。”我坦诚地回答:“难道你到了这个年纪?”
“嗳。”她叹了口气:“之前学校的同学都找了各自的伴侣,就算你上学早一点也到了年纪吧……偏偏只有你无动于衷。”
“我只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我回答:“那你喜欢谁?”
“……”苏西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低沉:“你猜一猜嘛。”
“对门的欧文?”
“不对不对,他看着就好傻!”
“镇长的孙子刘易斯?”
“他太白了,我怀疑我一只手就能把他弄哭。”
“什么啊,他一直喜欢你……”
苏西一下跳起来:“怪不得他总是跟我搭话,跟我走一条路走了三年,还骗我说因为去他家水库顺路,恶心死了!”
我在心里笑死了,表面上还要同情刘易斯一下:“刘易斯好可怜。”
“一点也不。”苏西捂住我的嘴:“再提他我就把你的嘴拿布布胶黏上,让你三天说不了话。”
我无奈地推开她的手臂:“不说他。你到底喜欢谁?彼尔德?拉曼?卡特?”
在我说到卡特的时候,苏西诡异地脸红了。
“是卡特啊。”我说:“你怎么会喜欢他——他到处拈花惹草,根本配不上你。”
苏西红着脸吼我:“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不管他是好还是坏的!”
我不懂。但我还是安抚她:“好吧,那他喜欢你吗?”
“他说我可爱,可爱是什么意思?”苏西红着脸,声音放小凑过来问我。
可爱就是不喜欢你。这话怎么说出来呢?我摸摸苏西毛糙的头发:“可能你再长大两岁他就会喜欢你了。”
苏西伤心极了,一个下午都没跟我说话。
我独自坐在加西亚最大的红树下思考人生,一抬眼看到克利夫,他将手中剑割进泥土的皮肤中,蹲着身子对着我温和地笑。
第二次见到勇者,我突然理解了苏西的心意,有一瞬间,喜欢这种东西满溢而出,所有人都能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