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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郓城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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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
願以新相換新生……
不求罪孽可恕,但望往後,不记半生前嫌…
“你可想清楚了,既入我门,过往不究,即日起,你便是新生。”琳琅高堂间,缓缓传来男子的声音,黑幔低垂,隐约透过间能看到堂下跪着个女子,约莫也有十五六岁。
“是,我愿摒弃曾经的过往,求您收留”女子行礼,举手投足间均是上乘人家的贵气,却莫名带着一股死灰般的气息。性情沉稳得与其年龄不符。
“你既做了决定,我自不会反悔,七漾虽跟随我,却未正式拜师,此后你便是他的师姐,既已入门,便以姬字相称,父母唤名而不改,我便另改你岚姬一名,岚,取自山川霞风,与你原先的澜不同,我不但望你能谨记师训,也是希望你日后做事也能照拂七漾三分。”语气舒缓间倒是有几分沉厚。
“是,澜…姬…谨记师命。”女子抬眼,一张稚嫩的脸上,精致如丝,妖冶小巧的曼陀罗花自眼角而上绽放,掩不了满目苍夷悲苦。
屏风隐约间能瞧见男子身边站着个小男孩,注视着这发生的他不了解的一切。默默与之对视,两个同样命运注定的人,一个已支离破碎,相视间,七漾瞧着岚姬唇边紧咬,微下陷的牵扯带去满心酸苦,彼时尚且年幼的他不懂——这是命运悲戚后的绝望。
———六年后
落北广旱的沙野上,大风四散而嚣张,掩没了驼印留下的痕迹,光秃的沙土望不到一片绿洲,卻殳想。他破裂的衣裳服饰上有道道已经干涸的血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散布着狰狞的伤口。艰难行走在沙漠里,嘴唇因缺水而干裂,烈日的阳光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向健硕的身体在此刻也显得无比脆弱,他不能取下背上的古鳞刃来支撑自己。
而大漠的深处,一对男女相互搀扶着从戈壁荒城中走出。
“阿姊,你慢点走,咱们不是都拿到师父要的了吗?不赶了吧!”较女子更年轻,七漾一把坐在了地上,你知道渴到无力的感受吗?外面并不是只有他们,穿着部落服饰的一群人,围着他们的骆驼和仆人哑奴方奴,岚姬撑着力拽七漾入了众围,交到方奴手上。
“咱们……可以谈接下来的事吗。” 为首的男子戴着半张银羽面具,客客气气的。
“大人的换相之术,我可是倾羡已久。”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又为什么要扭捏结巴。“涚自知骨生阁的规矩,不涚愚笨,愿呈上……。”那人的嘴角上扬,只对最后的字做了口型。
“你的东西,我若说,不足以打动我呢?”岚姬是有些讥笑的,既已是四分五裂,何苦执着复原。
不涚可不管这些,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好的。
他取下银羽面具,自顾自地换到了岚姬脸上。含情似的桃花眼,多了无所谓坦露的眉眼伤疤。
“听闻越国闹灾,越太子在郓城忙的可是顾不自瑕。我们的……殿下,得去帮上一帮。”
“你总得回去的!”不涚说着,便向岚姬行礼。二人单独处在岩后,他们看不见。
“你如此,倒显得我小气了”岚姬后退一步,显得不适应。
那人坦荡起身,笑着说:“贼船需要有人坐,我们上了,您来吗?”
岚姬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态,坦然道:“那就谢尊主相邀了。”她抬头与之对视,师父叮嘱过,路遇一故人,可助之。
“于明面上,她已经死了。左右不过是声名狼藉,又有何惧的呢!”两人话说的隐秘。
“既如此,愿合作愉快。岚姬阁主。”男子微微鞠身,似乎除了突然的到来,他并没有做什么无理的事。
“师姐,成了。”见岚姬回来了,七漾小心问着。
“妥了,只怕现下不能与你同行。”岚姬拉过七漾,叮嘱道,“这些人!是师父特意叮嘱过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与方奴先行郓城,路上我会尽量追你们,随后就来。”
“少主不用忧心,你阿姊与我们同行,你的安危,才是最让人担心的,要不这样,我派人再保护你”不涚就靠在一边,呦呵呦呵得满意了。
“不用,我听阿姊的,我可不会跟不熟的陌路人走一路。”
七漾撒娇般恹恹的。阿姊每次都会把我安排的好好地,我很不喜,她做事总爱抛下我。
——“噗…沙沙沙”
此刻,不知是去向哪里的人,又苦苦走了多久,才终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一般,倒向了沙地。
“是要死了吗”卻殳躺在地上喃喃道,神情昏散间,他仿佛看到了远处缓缓行来的驼队,华而不实的装派。昏过去前,卻殳想,那阵阵驼铃声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多想回家,回到草原去。
是夜,不涚带着岚姬堪堪回到漠北回纥城外。
“我第一次来这!”站在城外的土堆堆上,岚姬感到有些复杂。城里是光秃秃的黄土堆砌,好似无趣。
“是吗!这跟塞北可还有些距离。”不涚牵着个男孩,悠悠晃来。
“他吗?”岚姬不想跟他说别的。
“瞧您的本事了!”不涚将另一只手上的木盒递给她。
二人于黑夜下,背光而立。
醒来的时候,卻殳看到的不是所谓的死亡地狱,不是那漫目寂寥的黄沙飞尘,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塞北部落,而是一处普通的处于沙野中的民房,寒酸而质朴,大概是到了沙漠边境的聚居区。透过屋顶的漏洞,勉强可以看到白日的阳光。
草原人天生敏觉得神经让卻殳对周遭陌生的一切充满了警惕,慢慢支起上半身,想打量屋中情景的卻殳不禁愕然。身着白色鎏金暗纹华裳的女子,背对自己悄然坐在屋中的桌子旁,纤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无声敲打着桌面。卻殳警觉道:“姑娘,救了我?”纵然卻殳来自漠北草原,但总能感受到女子的身份高贵华然、不同一般,边想着他边向女子靠近,停在了离她还有几尺远距离的地方。
“非也,是我那有心的阿弟……捡了阁下!”指尖停下半晌后,那女子才缓缓开口。她站起身向后转来,微微欠身道:“初次相见,小女岚姬。”一刻间,卻殳有几分愣神,岚姬戴着半面暗纹银羽面具,可即便如此,那露出得半张脸依然惊艳,狭长的凤眸微勾,精致小巧的脸庞有发丝低垂,如画中走出的人儿般令人艳羡。卻殳自认见多了漠北的漂亮女子,可能顶上像岚姬这般的人却还真没有几个,自古中原出美人倒也不假。
“阁下还好吗?”岚姬微出声,提醒着出神的卻殳。
“挺好,那,烦姑娘代谢令弟!”醒神过来的卻殳,向岚姬欠身行礼道。他虽为蛮夷,但中原礼节倒也是学了个精,动作间,卻殳感受到下腹部的抽疼,这伤到是蛮重的,那人竟下得去这般狠手。
“…看样,该自己能走了!”门外男子推门进来,穿着一袭黑色月华锦缎织成的衣服,面容清俊秀美,眉目间有几分傲气。卻殳生于王族,打小便见惯了王族间的勾心斗角,自是能察觉出来人语气中的不悦。卻殳心下暗叹,这或许是个难惹的主。
“七漾,勿吓着客人。”岚姬替卻殳辩护道,“公子莫恼,这是舍弟,名唤七漾,他总是这样性急,或是对客人冲动了些。”权衡下,岚姬并未说出七漾其实只是自己的师弟。
七漾听话间,流露出几分不满来,道:“我也是替你考虑,这一路艰辛,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万一被他牵连什么,可不只是耽误我们,阿姊也不细想!”七漾大马虎惯了,竟也未听岚姬所称有所不同。
“无碍,照着我嘱咐的办就是。”岚姬态度意外的没赶人,七漾无奈,不得不暂止劝说。
七漾得了师姐吩咐,下去做事,临走前,却是眼神古怪的的看了卻殳一眼,他心里默惑,只觉这人于初见时就有几分熟悉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见事情都被安排好后,,卻殳感到有几丝尴尬的不自然,但自小的礼教还是让他再度向岚姬道谢。“得姑娘相救,在下才能从沙漠逃出,到底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如若它日姑娘有所需,我必尽全力帮助姑娘,达成所愿。”卻殳道。
岚姬瞧着卻殳一副认真的模样,若有所思。
“倒也不必,救公子,也是舍弟举手之劳!”岚姬开口道。“见公子许久,还不知您姓名!” 卻殳惊然抬头,他落北五王子的身份毕竟还尚未让人知晓,迎着岚姬打量的目光,卻殳颇为心虚,心叹岚姬的沉稳。那边的岚姬轻笑了一声,,道:“公子是有何不便吗?瞧公子那日的打扮 ,岚姬还以为您是漠北人士。”一厢态度似是默许了卻殳的不言语,这让卻殳倒是有些莫名庆幸,自己一半的汉人血统,令刚挺的眉目间又带着几分汉人的柔气,应是能瞒得过岚姬的。
恩人自是能称呼我一声,姜殊”卻殳又问:“不知姑娘是要去哪里?”卻殳一直觉得骗人是件不对的事情,尤其是对着岚姬这般玲珑心窍的女子,他怕自己漏出破绽,赶忙的转移话题。
岚姬的眸色明晃,细细无声思索后道:“想着去大楚,那是江南水乡,公子往后得空,也可去瞧瞧,景致极佳啊。”她虽一脸推荐,但卻殳并未真的看出对方有推荐之意,或许很久以后卻殳才想明白这其中缘由。听着岚姬的话,卻殳有几分犹豫,自己如今不好回塞北,去中原躲躲,而且能与之同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自己已然麻烦对方许多,饶是他脸皮厚,也经不起被七漾看成个吃软饭的。真是后悔问了这么个问题,卻殳如此想。那边的岚姬,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一直垂头不语。
“嗯…那个…嗯……”卻殳一向厉害的嘴皮子功夫此刻却有些打拌。
“公子也是要回中原吗!”不是疑问,是确定。岚姬很快恢复了那种离人千尺的冷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卻殳的错觉。
“是。”卻殳的气势稍显弱气,毕竟身体还未好利索。
岚姬唇角含笑,淡淡道:“若公子不嫌,可与我等同行!若得您保护也算还了那救命之情”
心思有时不够惊细卻殳惊讶,岚姬竟如此好说话。
“在下只是三脚猫的本事,若姑娘不嫌,惟愿竭力一试”
“公子哪里话,出门在外,大家都是互助。你既有伤在身,我便不多留打扰了,日里如何您且自行安排吧!”语毕,岚姬行礼,推门而去的那一刻,卻殳总觉得那背影似潇洒而落寞。岚姬走后,卻殳默默关上门,脑海一片混乱,他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他还不清楚如今的塞北如何了?没有自己,三哥一个人怎么办。头疼得竟也未在意岚姬为何会坐在屋内等他醒,且其并未询问他为何浑身是伤出现在此大漠,独自躺回床上沉沉入睡。他不知道的是,岚姬并未走远,在门外的不远处,七漾陪着岚姬静静站在那里,表情沉静而肃然,全无刚才对卻殳的傲气,颇为尊重。
“阿姊真要收留此人?他毕竟是一陌生男子,是否有备而来,影响我们,也未可知。”七漾对岚姬的做法有所不解。
“嗯…”岚姬唇角微勾,道:“我留他自有用处,你不必与师父一般,处处小心防备,此行远去,我会照师傅的嘱咐做事。他嘛,做个苦力也不错”
七漾再有不愿也无法在左右岚姬的决议,自己的这个师姐,对事有股莫名的决绝,她的来路出身就像一个谜一样。隐约记得,他初见岚姬是在六年前的某一天,那日有两个人来到河谷赛,其中一个面纱遮颜,略显颓废的女子是岚姬,另一个虽作男装,面容却又有股赛女子般的美。师父对岚姬过去的一切只字不提。那时初来乍到的岚姬整日里白纱遮面,不与人交流,喜欢安静的坐在窗边远眺。那时还小的七漾只远远看着,眉目间尽是散不去的郁色。至师父从外归来后,寻他们去正厅。再后来,岚姬随师父入了冰谷,相见时,岚姬取下了面纱,是一张漂亮而精致的面孔,妖冶不失曼丽,她,容貌或改,成了自己的师姐。
“师姐,你可还记得师父从前,就是你入门那日,对你说过什么?”七漾试着探究询问。岚姬微微侧眸,思绪辗转流连仿佛回到了过去,耳畔唯有那一句“既入我门,过往不究,从即日起,你便是新生,为师只望你谨记,重新来过。”
“我知………我们阿漾如今也是能做军师的人了!”岚姬很是欣慰。
“阿姊,我虽不知你何如,但师父既已做嘱托,你还是小心为好,在者,我不过小了阿姊五岁,如今十七,也算是个大人了,就您还跟师傅把我当小孩子看。”七漾言语间带着股孩子般的稚气,岚姬有时觉得有好笑。或许正是如此,师傅才会格外叮嘱自己,要多多照顾这个师弟,七漾仿若当年的自己,初行世间,不谙人事,不计人长,师傅把他照看的很好,思绪万千,岚姬倒也是希望七漾能够一直这样,不参合些糟心事。
大漠的夜里,岚姬坐在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青色的火焰照着她面目表情的半张脸,手如白日里一样,无声的敲打着桌面。
“郓城什么情况?”
“回主人,郓城灾情有缓,可太子迟迟无回朝之意。”
“他想干嘛!”女子挑逗似的将手指伸向火苗,徐徐得火光扑忽不定。
“需要手下通知太子吗?”
“不用,先好好盯着不涚,他想在郓城干事就别拉扯到我身上。分一部分人,去打探打探漠北什么情况,如果可以,就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她伸手,从蜡烛的上方,缓缓握住,这个屋子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是,主人。”
而那边许是受伤的缘故,卻殳睡的并不好,翻来覆去直至天明 ,二日起来时,眼窝竟是有几分青紫。
“呦,瞧你这脸色,旁人莫不是要以为我们虐待你了!”七漾拉了把 出门身形不稳、险些碰着的的卻殳一把。
不经意侧首间,七漾只觉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可以看清卻殳的侧脸,卻殳的长相在落北算不上魁梧,但也许是继承了汉人母亲血统的缘故有几分英挺俊美,在加上身高优势,气氛在一瞬间变得颇为暧昧尴尬。
“该”七漾有些紧张,慌乱似的推开卻殳,直觉面上发烫,“给,你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卻殳后低头迅速离开,连岚姬出来了也不曾顾会到。
“你们 …有事?”岚姬貌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眼神略带探究,也不知是看到了没有。
“额…”卻殳一时愣神未答,低头看了看七漾塞给他的东西,伸手摸了下鼻头,也觉有些发烫,那边的岚姬瞧着出神发愣,唇角还不经意上扬的卻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似无意于知会卻殳什么,独留卻殳一人在原地傻愣。
岚姬来到后房,此时自己的仆从,方奴正在替驼队商人给骆驼喂草,见岚姬来了,便赶忙放下自己手中的活,慌慌忙跑到岚姬身前,冲岚姬打了几个手势,神色略显慌张。可相反,岚姬却是神情淡然,伸手取下方奴鬓角的一丝杂草,道:“方奴不用担心,我掌着分寸呢!”是的,方奴和卻殳曾是一样的状况,都是负伤后让岚姬收留的夷族人,他功夫极好,唯一的遗憾便是在伤愈后失了声音,在岚姬和七漾的帮助下,这两年勉强学了些汉人语言的手势,相互沟通。方奴听到此话后,神情变得严肃,似在犹豫着什么,岚姬看着方奴为难的样子,道:“你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吗?”方奴慌忙摆摆手,赶忙冲岚姬做手势,意思是他见过卻殳,而卻殳并不认识他。
岚姬眸光微闪,道:“你知道他!”方奴点点头,又做了几个手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塞北五王子卻殳。几年前我曾在漠北大都见过他。只是他是王子,自然不识我的。”
岚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漂亮的脸上仿佛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知道了,过了大越的郓城,我会让他离开,你且记着,别让阿漾知道,生惹事端。我们有自己的事”,方奴应允,见其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岚姬转身,眸色深沉,情绪思绪在那一瞬间,都好像不受她控制,一如当年的情感。
七漾跟逃命般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人轻了松的背靠着门,长长呼了一口气后,又不禁暗自懊悔,真是天杀的,自己面对这个姜殊有那么一丝丝的慌乱。自幼备受师傅师姐宠爱的七漾,只觉是自个儿丢了面子,在卻殳的面前漏了丑,连出门吃饭时都有些扭扭捏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