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梦想 ...
-
余燃还给沈文清的纸飞机上只添了一句话,
“谷川美院再会。”
这是两人曾经聊起梦想时,共同定下的目标。
“蒋清泽,你长大之后想干什么啊。”余燃满脸纯真地望着窗外。
“还没想好。”沈文清动作一停:“但是前提都能自由和幸福吧。”
余燃疑惑地回头看向他:“你不自由,不幸福吗?”
“谁也没有真正的自由,幸福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沈文清眯了眯眼,有些慵懒地对上余燃的视线,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和年龄不符的老成。
“你呢,又有什么梦想?”沈文清反问。
“我想一直学画画,剩下的和你一样吧。”余燃笑着回答:“只不过我更希望实现梦想的路上能有你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翻出了多所知名美院的介绍,最终把目标定在了国内算得上一流的“谷川美院”,这四个字深深印在了两人的心里。
其实沈文清选谷川美院的时候带了私心。
也许这样能离母亲更近一步。
能给他一丝虚无的动力。
“那可说好了,七年以后,谷川等你。”余燃抓过沈文清的手,和他的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少年,指纹对指纹,定下了同一个目标。
如今沈文清被无形的牢笼束缚着,只能苦笑着觉得自己要食言了。
初中那三年,沈文清的时间重新被安排满了,大大小小的竞争和比赛给了他数倍的压力。
他被学校挂上了荣誉墙,在全市点名表扬,爬到了顶峰的位置,沈松承对他的态度也略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站在顶峰向下眺望到的,都是被浓雾掩盖住的美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攀到顶峰的过程也是孤身一人,任风吹雨打,被尖锐的石块割得遍体鳞伤也无人问津。
孤独时刻像一块头顶上不知何时坠落的巨石,压迫着沈文清。
再也没有暖阳一样的余燃围着他,坚冰又在日积月累之中冻住了他的情绪。
高冷大佬是同学贴给他的标签,榜样标杆是老师贴给他的标签。
这些标签统统指认沈文清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但他完美无缺的外表下,缀着一颗捆满荆棘束缚、残缺不堪的心。
这些余燃统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蒋清泽”是他重要的朋友,是和他有共同理想的人,是他想拼命赶上的那个人。
如果说沈文清的童年被紧紧束缚,那余燃就是被过度放纵了。
他印象之中父亲除了过年回家,就没有任何时间能在家待着超过两天。
许晴在他两岁的时候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待在家照顾余燃。
父母的感情都不错,即使身处异地也经常保持甜蜜的联系,并不存在感情破裂的可能。
许晴不懂怎么管孩子,总觉得父亲亏欠给余燃的,自己都应该用对孩子好弥补回来。
一直到小学她都有些放纵余燃,以至于余燃作业每天都有不完成,在课堂上过分调气捣蛋,于是从一开始就和别人的学习程度差出一大截。
他本人自制力很差,回家之后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许晴的手机,一直到十点多才偷偷放回原位,一早起来又犯困,在课堂上打盹睡觉,每天必定被老师批评几次。
班里的同学都愿意和经常被表扬的学生玩,对于余燃积极过头的自来熟,无不反感。
班里的女生两两玩耍,男生扎堆玩,他一个圈子也融不进去,不管是谁的小世界,都建起一座高高的围墙,把他拒之门外。
人人见到余燃都夸他活泼可爱。
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他没有朋友来往,每天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想拼命交到朋友,频频被排除在外。
越是如此,余燃越没有上学的动力。
这样恶性循环,余燃和许晴终于被一起请到办公室品茶面谈了。
不愧是资质深厚的教育处主任,一语点醒了许晴。
许晴开始培养余燃独立自主,等到他可以自己做基础的生活家务之后,重新找了工作。
那年余燃二年级,每天在学校面对的是一屋子热闹的同学,足够宽敞的教室却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在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家,除了飞扬的灰尘,再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陪着他。
他每天唯一散心的途径,就是去对门找田临怀谈心。
连田临怀都以为他这么乐观向上的小孩人缘肯定好,从不缺朋友,更不知道孤独两个字怎么写。
但是余燃只有在遇到沈文清那一刻,才真正拥有了第一个朋友。
只是没想到这个朋友凭空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
余燃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去了最好的初中,参加每一次面向全市的竞赛。
视野里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蒋清泽”的名字。
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细想回来,余燃一点关于“蒋清泽”的其他信息都没有,找他,比海底捞针更难。
他也没有留下任何带着“蒋清泽”痕迹的东西。
只有那间两人曾经唯一可以见面的教室,田临怀重新整理后招进了新学员。
余燃每次迈进画室,都会想起来“蒋清泽”在时的点点滴滴。
“蒋清泽”把他当做最重要的朋友,余燃也一样。
“蒋清泽”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和梦想一起占据了余燃心里的全部地位。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更重要。
画室永远开在那里,只不过余燃身边的同学换了一批又一批,极少有像他这样从开始就一直跟着田临怀的学员。
逐渐地,余燃在忙碌的生活中淡化了这段友情。
有时不刻意去想,他也已经记不得“蒋清泽”的样貌了,只知道“蒋清泽”是他小时候见过长得最清秀俊朗的男孩。
……
如今都和“蒋清泽”分别了四年了,这架重新出现的纸飞机又逼着余燃想起来曾经的点点滴滴,他一下子觉得有些窒息。
好像人间蒸发的“蒋清泽”又和他有了联系,下一秒就会闯入他的生活里。
余燃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拿过一旁的手机拨通了田临怀的电话。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手机嘟嘟的通话音,振动了几下,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喂,现在我去接你吗?”田临怀沉稳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余燃心安了许多。
“不用了田哥,今天不是去画室。”余燃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感觉自己辜负了田临怀的期望。
“嘿,那你小子说吧,什么事啊?”
“你还记得蒋清泽吗,上次你提的那个……”余燃把后半句话咽了进去,他实在说不出来自己骗色。
除非他余燃跟沈文清一样脑袋被驴踢了。
田临怀的声音愈发慵懒:“蒋清泽啊,挺好一孩子啊,就是好久没联系了。”
“那你搬家留在画室的纸飞机从哪来的,边角都封住的那个。”
“什么纸飞机?”田临怀越听越懵:“我挪地方的时候,把以前画室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没留一点东西在槐柏南区那啊。”
余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剧烈地跳起来:“那你有蒋清泽别的消息吗?”
“这孩子走的匆匆忙忙,我都多少年没联系过了,好像是家里不让学画画吧,反正之后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有。”
田临怀顿了顿:“你怎么又问起他来了?”
“嗐,没什么,改天再去你那,我先挂了啊。”余燃说完就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是田临怀的,那沈文清又是从哪来的蒋清泽的东西。
余燃正纳闷沈文清是不是有蒋清泽的联系,手机屏又亮了,显示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余燃想起来白天给班长留了微信号,于是通过了申请,立即被拉进了班级群里。
李思源(班长):[欢迎欢迎,进群改名片啊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余燃点开群详细信息,他们班应该是60人,现在加上他群里已经有了58人,不得不感叹这帮人建群组织的速度啊。
贾俞:[还谁没进来啊?]
李思源(班长):[有几个人没有微信,群里有加进来的人重复的小号,还有沈文清没进来吧。]
余燃看到沈文清三个字,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他今天攒了一堆关于沈文清的问题没问出口,又被迫回忆了一大段不太美妙的时光。
刘志恒:[我有我有,我跟沈文清同初中的,我拉他进来。]
想必刘志恒就是和余燃同排,白天给他介绍沈文清的那个男生了,余燃点开他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刘志恒邀请 swq 加入本群”
刘志恒:[欢迎大佬!]
贾俞:[欢迎大佬!]
……
李思源(班长):[欢迎大佬!]
提示下面接龙起了同样的内容,余燃有些讽刺地轻笑了一声,也复制粘贴跟了一句。
余燃:[欢迎大佬!]
他点进“swq”这行蓝字,沈文清的头像用的是手机自带锁屏壁纸,绚烂的极光被截了一半用做头像,微信名直接就是他名字的缩写“swq”。
连朋友圈也只有一条两年前转发的内容:“xx香水,散发你的魅力,现在转发即可九折优惠购买,每个账号仅限一次哦~!”
余燃:“……”
沈文清这连头像都懒的找的人,朋友圈唯一一条动态居然是转发大牌香水的。
余燃返回到班级群页面,发现最新一条是沈文清回复的,紧挨着余燃复制粘贴的消息。
余燃:[欢迎大佬!]
swq:[谢谢你]
不是谢谢你们,是谢谢你,紧挨着余燃的消息,明眼人都看得出“你”指的是谁。此消息一出,班级群再也没人回复了。
余燃头疼了,这帮人肯定没忘掉白天他“投怀送抱”沈文清的事,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估计都忙着脑补去了。
同一时间刘志恒加上了余燃,余燃还没来得及点开他头像,果然收到了他一连串的消息。
刘志恒:[你跟沈文清才一天关系就这么好了???]
刘志恒:[投怀送抱这招真有用啊!]
刘志恒:[你是不知道他初中有多冷漠,拒绝的小姑娘那都能排到市外去了。]
刘志恒:[兄弟666,把握住机会哈。]
余燃:[???]
余燃算是明白了,刘志恒这种直男都问他这么一连串问题,班里那些女生不得把房顶拆了。
余燃气得拿手胡乱揉了一下头发,越想越心烦,最后他抓起一旁的抱枕扔向地板,不料刮到了手臂的伤口,痛得他直抽气。
怎么他妈的遇上沈文清就这么倒霉呢。
与此同时,沈文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着余燃乱七八糟什么都晒什么都往外抖搂的朋友圈,笑得直不起腰来,最后干脆瘫在沙发上。
余燃要是看到他这样,今天沈文清的狗头就已经提在余燃手里了。
沈文清一直翻到他三年前的朋友圈,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滑了下去。
日期是三年前的1月9日,余燃的生日当天。
他开玩笑地发了一条“寻狗启事”:本人在生日当天许愿,有一天能找回我丢失的狗,此狗名为蒋清泽,不近人情,外形好看,有点傲娇,大概是只大型贵宾犬。于去年丢失,请各位朋友帮我找一找,谢谢了。
在这之后余燃的朋友圈再没出现过蒋清泽三个字,原来他走后的痕迹也只是存在了短短一瞬罢了。
沈文清把手机倒扣到桌子上,头靠在沙发背上,抬头望向天花板,微微闭上眼睛。
他依然是那张清秀的脸,只不过长开之后更加迷人了,鼻梁愈发高挺,下颚棱角分明,精致得像画里走出的人物,侧脸更是近乎完美。
这样出众的五官,余燃第一眼可能已经认出来了,但是他打死不敢认。
那就等到风平浪静,再和他坦白吧。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来,点点星光撒进屋里,沈文清不知不觉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漆黑一片的屋里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
槐柏南区万籁俱静。
夜猫子余燃却还活跃在网络世界。
余燃刚准备睡觉,姜青禹就喊上他组队打了几局游戏,两人越打越上瘾,开着麦克风一边聊一边玩。
“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开学啊?”姜青禹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我们今天刚报道,准备三天就要开学了。”
“哦,那你要住校?”
余燃缠着耳机线的手顿了一下:“住啊,哎,你明天有空没。”
“干什么,哥随时都有空。”姜青禹分着心和他聊,什么都没往心里进:“我靠,我要没血了啊!你干什么呢余燃,支援啊!”
“神经,打游戏让你放松又没让你着急上火,图个自己乐不就得了。”佛系玩家余燃呛了他一句。
“那明天你也有空,带我去采购一下住校带的东西呗,我这儿啥也没有。”余燃补充道。
“行啊,那你得请我吃饭。”
余燃心情一下转好了:“得嘞,时间地点发你微信上!”
余燃的主要目的达成了,迷迷糊糊和姜青禹打完这局,把手机放到床头上才去洗漱。
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余燃困得站不住,扶着墙挪到卫生间。
余燃几次发誓不通宵不熬夜,要保持健康作息,然后转眼就看到了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
此时窗外天色深黑,一片星光灿烂,万物都在睡眠之中欢迎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