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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蒋清泽 ...

  •   自那之后,余燃发现蒋清泽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都会来画室,时间十分有规律。
      于是他每天都把画板提前支好在那间单独的教室里,然后把绘画工具都准备好,乖乖地坐在马扎上等人。

      久而久之,蒋清泽这种冷冰冰的性格也如临暖阳沐浴的坚冰,逐渐消融了。
      有时也会和余燃搭上一两句话。

      “我现在算你的好朋友了吧?”余燃眯着眼,拿着画笔冲他比划。
      蒋清泽哼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了上扬的弧度。

      这一丝细节被余燃敏锐的捕捉到了。

      “多笑笑呗,我妈妈说乐观的人都会长寿。”余燃说着冲他展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蒋清泽听到妈妈一词,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幸而今天余燃也没有一直骚扰他,搬着椅子坐到了蒋清泽的斜对面,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然又会是一通追问。

      余燃自顾自地立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俏皮地对着蒋清泽眨了眨眼:“你快画,别看我了。”

      肯定要画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蒋清泽迅速朝他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隔着画板和颜料盒,余燃不时看向对面身躯小小的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落针可闻的教室里,两个少年自成一幅画。

      两人临摹的是同一张落日图,蒋清泽都开始贴第二张纸了,余燃第一幅画还没画完。

      他蹙着眉走到余燃旁边,看清余燃纸上的画时,愣了几秒。

      他和余燃学习进度一样,水粉画也是刚刚起步从临摹风景开始学。
      余燃确实画了和他一样的落日图,只不过在那轮落日前面,有个用稚嫩的笔触画出的人,身材比例都有大幅明显的错误。
      但是那明显的特征正是蒋清泽。

      暖色调包围着拿着笔坐在画板前的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冰冷,永远定格着令人舒心的微笑。

      “画里的世界才是完全自由的,心里所想的、所希望的、现实的所不能完成的,都可以把情绪藏进绘画里。”
      余燃喃喃地盯着画出神,回头看了看蒋清泽,笑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是田哥说的。”

      余燃说着揭下胶带,把画递到蒋清泽手里,用手指提起他的嘴角,强迫他挤出一个微笑。

      余燃看着看着,忍不住先笑了:“这样多好看啊,天天那么凶干什么。”

      一刹那,窗外长风悄悄潜入室内,涓涓流入心田,蒋清泽心里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抓住余燃纤细的手腕轻轻放下。

      “那我以后多笑给你看。”

      轻柔的声音合着风飘进余燃心底,两侧飘动的纱帘微微遮住蒋清泽的半张脸,孩童纯净的笑容被衬的更加无邪。

      那是蒋清泽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老成。

      田临怀正巧走进来,看到蒋清泽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发愣,他从教这个孩子开始就没看到过他其他的情绪和表情。
      他一直疑惑一个七岁的孩子,这么清秀的脸上为什么整日都是冷冰冰的表情。
      甚至有时的举动都老成的让人害怕。

      “哟,你们俩玩的还挺好。”田临怀还是笑着走了过去。
      “哎田哥,看看我今天画的怎么样。”
      田临怀看了看蒋清泽手上余燃的画,挑了挑眉:“送新朋友的礼物啊。”

      “你这个……落日画的不错,不过人物的颜色用的不太对,背光用的颜色要偏深……”田临怀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这幅毫无技术可言的画,毕竟他从来没教过余燃人像的相关知识。但他仍耐心把画重新贴到画板上,帮着余燃改了几笔。

      蒋清泽看着面前轻松和谐的画面,实在记不得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了。

      其实蒋清泽用的并不是真名,他是沈松承的第二个儿子——沈文清。
      沈松承耗费大量心血打造出沈家的商业帝国,在业内强劲的手腕让人钦佩,稳定下事业之后又有了两个儿子,在外人看来生活幸福美满。

      沈松承在商业上叱咤风云,对培养自己孩子也毫不留情。
      从一出生起,沈文清身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医生,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为他做专业智商鉴定的医生。
      沈文清智商高达155,被沈松承着重培养,而他哥哥沈文野因此被送往了相隔数千里的谷川市,母亲也在他三岁后乘机去找了沈文野,再也没回来看过他。

      沈松承只知道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最优秀的那一个,他认为站在顶端就是成功,却没考虑过沈文清的感受。

      沈文清刚会说话,就要学会朗诵。
      刚会写字,就要每天坐在书房中和字帖作伴。
      年仅三岁,要提前接受小学的知识,同时培养多方面的才艺。

      没有任何一件事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除了绘画——让他整个人处于自由之中,把全部的情绪撒进色彩里。

      沈文清的人生就像是规整的钢琴键,只有黑白两色和固定的乐谱,连演奏出的美妙乐声都是他人在背后操控的。
      同龄的孩子在花园里肆意欢笑奔跑,他却要被按在书桌前打造完美无缺的人设。

      妈妈在的时候,沈文清还能有机会体会到短暂的幸福,也许只是一通电话,一句关心的话,一个满含不舍的眼神。

      但是总有一天最细微的幸福也会破碎。

      母亲在谷川重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小沈文清还不到五岁。
      但是连年幼的孩子都知道,沈松承从来没去谷川市找过母亲,甚至第一个知道消息,第一个试图切断所有传播消息的途径。

      就这样,母亲的葬礼可以用草率来形容,到场的人除了沈文野和她有血缘关系,她任何一个亲人都不知道这个噩耗。
      沈文清能想到,现场有多冷清,父亲有多漠视这件事。
      可惜他被锁在一片活动有限的空间之中,寸步难移。

      唯一对他好的人离开了,唯一关心他的亲人离开了。

      渐渐的,小沈文清不会笑了,不会哭了,不会抱怨了,所有的委屈都收进了心底。
      他确实足够优秀了,但却也习惯了要戴着面具和人交流。

      沈文清刚入学,冷冰冰的性格和过硬的家世吓跑了许多同学,入学一年了也没有一个真心朋友。
      妈妈在谷川过世,名义上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沈文野,却从他出生起,一面都没见过。
      沈文清除了和陪他长大的保姆蒋欣桐在一起,走到哪里都充斥着孤独感。

      “足够强大就要足够孤独,不需要主动去交朋友,就会有人主动找你,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出于真心,你不该因为一切人与人复杂的情感而导致任何一个节点损失。”
      沈松承不止一遍地给沈文清洗脑,没人能想出究竟是怎样心态的父亲才能对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沈文清每天的瞳孔空洞无神。
      没有朋友,越发孤独,越发冰冷,越发没有朋友,就这样陷入了无尽的恶性循环。
      以至于他甚至有时连应有的基础感情也缺失了。

      只有把精力注入到绘画时,他僵硬的表情才恢复一丝自然。
      他喜欢绘画这种自由的方式,沈松承却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应该学这种没用的东西,于是把一开始请的美术老师也辞退了。

      心态再敞亮的鸟被禁锢在无形的牢笼之中也会窒息而死。

      沈文清绝望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六岁,升入小学后父亲对他空闲时间的安排相对松了一些。
      一直带他的保姆蒋欣桐实在不忍心看着和自己孩子同龄的沈文清遭受这样紧的束缚。
      她大着胆子和沈松承撒了谎,把沈文清放学的时间往后顺延了三个小时。

      又瞒着所有人,带沈文清来到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田临怀的画室,告诉沈文清,画室是完全自由的空间,只不过不能用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沈文清用着蒋欣桐儿子蒋清泽的名字进了画室,蒋欣桐和田临怀本就是熟人,又和他嘱咐了几句话,田临怀便把沈文清单独安排在一间教室。

      在这间画室他确实很自由,可以自由发展爱好,可以肆意挥洒颜料,可以把所有情绪倾注于此。

      但他还是不能做自己,防止沾上颜料被父亲发现,要把自己里外包裹的严严实实,每天提心吊胆父亲有一天会不会找过来。
      连自由也是因为顶着蒋清泽的名字,而沈文清只是一枚一直粘在棋牌上的棋子。

      从被束缚那一刻开始,五年的时间,除母亲外,第一个亲近沈文清的人、算得上朋友的人是余燃,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也是因为余燃。

      他羡慕余燃可以自由做自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在干净的新衣服上随意涂鸦也不会有人厉声怒斥。

      余燃或许就是幸福的。
      沈文清已经不奢求幸福到什么程度了,对他而言,一句关心的话,一句我们算朋友了吗,都能触及他心里柔软的底线。

      真是应了那句话。
      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但是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
      ……

      “想什么呢。”余燃拿着手在沈文清面前晃了半天,见他终于回过神才长舒一口气。

      “重新送给你啦,这次是修改之后的。”
      余燃把修改后的画递给沈文清,右上角落款着日期和余燃笔触稚嫩的名字。

      沈文清刚回忆到那些不美好的事,指间还有些发抖,看见余燃那张每天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他的眼眶有些酸涩,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余燃看着突然落泪的沈文清,以为是不喜欢自己的画,有点慌张地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哎——你别哭啊,不喜欢我可以再改的。”说完又委屈地盯着他。

      沈文清一手拿纸巾遮住脸,一手接过画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
      等到他擦干眼泪后才笑着对余燃说:“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沈文清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里是湿润的痕迹,被微长的碎发遮住,配上温柔的笑容,充满稚气的脸上竟显出一丝温和,冰冷的气质荡然无存。

      余燃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余燃注意到他的视线,脸有些发红,干咳了一声:“我我我……我先回去了,我家就在画室对面,你以后下课早可以去找我玩。”
      说完就连忙小碎步溜了出去,在转角的时候又扒着门框偷偷看了一眼沈文清,两人视线不经意的一撞,他又迅速低下头跑了出去。

      沈文清看着他的背影,把画折了几下放进书包的夹层。
      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他别的画拿出门就交给了蒋欣桐,所有的画都暂存在她家里。

      只有余燃送给他的这幅画,他想装裱起来,想正大光明地挂在墙上做收藏品。
      又想永远藏起来,让自己做唯一的欣赏者。

      沈文清就这样瞒着父亲在田临怀的画室学了五年,和余燃的友情也越来越深。
      沈文清虽然依然受沈松承的拘束,但是他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笑的次数也多了。

      那年沈文清十二岁。

      “蒋清泽,你什么时候的生日啊。”余燃拍了拍他的肩问道。
      沈文清愣了一下:“八月九吧。”

      “你比我还小啊?那你还得叫我一声哥。”余燃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打趣道。

      “余哥。”
      沈文清抬眸轻轻看向他。

      余燃正在水桶上刮画笔上的水,听到沈文清这么一叫,差点把水桶掀翻。

      “你吃错药了吧。”余燃放下手里的笔,一只手放在沈文清的脑门上。

      沈文清:“?”

      沈文清看着余燃摆出作呕的动作,头脑中闪过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轻轻凑到余燃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沈文清用他最轻柔的声音一遍遍叫着:“余哥……”
      “余哥,理理人啊。”

      直到沈文清把自己都恶心到了才停下来。

      余燃听一下翻一下白眼:“你神经病啊。”

      余燃画了几笔,脑子里全是刚才沈文清的声音,终于画不下去了,扔下笔出了画室。
      沈文清看着余燃红透了的耳根,坐着笑了半天才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拿上自己的画,正准备下楼去找蒋欣桐,在二楼楼道窗口看到了楼下穿黑色衣服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爸的司机。

      刚刚心情还不错的沈文清脸瞬间冷了下来,转身上楼回了画室。

      没等田临怀问,沈文清就随手拿了一根笔,在他画背面快速写了四个字,折成纸飞机,快步走到画室的阳台上。

      “余燃!”
      沈文清用最大的音量冲隔壁阳台喊去。

      槐柏南区每户之间挨得很近,余燃听到沈文清这么大的声音,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阳台上。

      沈文清看到余燃,心里悬着的重物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把纸飞机用力向前扔去,最后向余燃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慢慢消失在余燃的视野里。

      沈文清板着脸下了楼,沈松承肯定知道自己学画画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司机看到他下楼,就打开了前面的车门示意他上车。
      司机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沈文清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迈上车,头顶飘下了一架彩色的纸飞机。

      余燃没有喊住沈文清,在那张纸上填了一句话就抛了下来。

      沈文清拿起纸飞机悄悄揣进兜里,狠着心不抬头看余燃,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

      两人相距不过一层楼,此刻却像隔了冰川深海,怎么也触及不到对方。

      余燃紧咬着下唇,竟把薄唇咬出了血色。
      展开的纸飞机,正面是临摹的冰川,背面是四个写得仓促的大字。

      “有缘再会。”

      他了解沈文清,沈文清说话绝不会有任何感性和修饰成分在里面。
      有缘,或许意味着往后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刚刚沈文清头也不回地上车,让他心里凉冰冰的。
      这样的告别方式比不辞而别又好多少?

      余燃一遍遍地骂着沈文清,却一直注视着那辆黑色的车,直到远远地开出了视野,他还想追过去。

      余燃披上衣服下了楼,看到撒了一路的画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他可以认个大概,那是他第一次送沈文清的画,落日前的少年永远定格的微笑,此刻被撕的再也无法复原。

      余燃失望地回去了,他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化为了被碾碎的真心。
      ·

      沈文清平静地坐在后座上,被沈松承狠狠甩了一巴掌,清晰的红手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越来越清晰,他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混账……”

      沈松承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联着保姆竟然骗了他五年!

      如果不是他翻沈文清的书包,发现了那幅画和余燃的落款,派人去调查找到了田临怀的画室,他现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更可气的是,他沈松承的儿子居然用着一个保姆儿子的名字。

      沈松承气得当着他的面把那幅画撕成碎片,从车窗扔了出去。

      彩色的碎片顺着风飘了一路,余燃在后面捡了一路。

      沈文清出了汗的手紧紧捏着兜里的纸飞机,护住了他唯一一个朋友的最后一点联系。

      直到十五岁中考结束,两人也没再见过一面。

      匆匆的相识,匆匆的别离。
      一切都是意料之外,一切缘分又都来的太快,走的太快,来不及抓住就转瞬即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蒋清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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