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俞朔

10、发烧

　　九点半的晚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窗外一片昏黑，吊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其他同学很快走光了，只剩下余燃和沈文清。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余燃拿着颜料盒问道。
　　“八九年前吧。”
　　他挤颜料的手一抖：“在哪？”

　　“槐柏南区，一号楼202画室。”沈文清毫不避讳他逼问的目光：“就是我现在的住址。”
　　余燃觉得有什么东西嗡一声炸开了，心跳得越来越快：“那你认识蒋清泽吗？”
　　“没听过。”

　　沈文清倒也脸不红心不跳，拿起粉笔刷刷几下就在黑板上分出大致布局的草稿。

　　“这次主题是脚踏实地，展望未来。”沈文清直接跳过上一个话题：“有什么想法吗？”
　　“这题目是针对高一新生吧。”
　　余燃思忖了一会儿：“倒是联想到语文老师开学第一天让咱们写的理想了。”

　　“也可以，”沈文清点了点头：“去问问老师能不能拿出来贴到板报上。”

　　都是匿名写的，全贴上既不会尴尬，还能省去时间画另一面，陈凇当即把一小摞纸片递给两人。

　　“用水粉吧，比粉笔画得快。”余燃提议道：“我一直学的也是水粉，你呢？”
　　沈文清整理了一下纸条：“巧。”

　　两人一拍即合，把整张黑板当作了画布，先铺了深蓝的底色，慢慢渐变出夜空的颜色。

　　六十张纸，六十个理想，都被挂在黑板上。
　　远远望去，洁白的纸张和深色的夜空构成了耀眼的星空图，每张纸都宛如放光的星星。
　　一颗星，一颗初心，一份热爱，一个理想。

　　“你不觉得还是空吗？”余燃问道。
　　“我去写标题。”

　　余大师又有想法了，蹙着眉在黑板左下角画了两个并排坐着的黑色人影。
　　一个男孩肩靠着另一个男孩，手指着遥远的星光，侃侃交流着理想。

　　沈文清写完标题，看到这两个黑色的人影，觉得心脏生疼。
　　余燃送给他的画，也画了这样的人影，不过最后被沈松承撕的粉碎，斩断了两人所有的联系。

　　钟表的时针指向了零点，两人终于完工。
　　整幅板报的构图是绚烂的星空，左下角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指着六十颗灿烂的星，交错形成的空白，是沈文清写下的标题。
　　画面充实而又不拥挤，余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同学写下的理想，什么当老板一夜暴富、成为国际巨星、竞选总统，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余燃看得哭笑不得。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字迹清秀的纸上，只有四个大字——“谷川美院。”
　　他再一次联想到了蒋清泽和他定下的目标。
　　“谷川美院等你。”

　　余燃觉得这字迹非常眼熟，字写得这么好看的人，他们班寥寥无几。
　　他不经意扫过沈文清写下的标题，瞳孔骤然放大。
　　一模一样的字迹，总不可能是刻意临摹。

　　余燃拽着沈文清来到那张纸前。
　　“这是你的？”
　　“是我的。”

　　“你他妈真名叫什么？你不认识我？”
　　沈文清冷淡的语气宛如火上浇油，余燃的额角突地一跳，窒息感扑面而来。

　　“真名沈文清，好像见过你。”

　　“你他妈是不是蒋清泽？！”余燃几乎暴怒，揪住沈文清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敢说你不认识我吗？！”

　　沈文清面无表情，任由余燃闹。

　　余燃的声音逐渐嘶哑，受情绪控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沈文清白皙的脖子上出现了被衣领勒出的血痕，十分扎眼。

　　“你说话行不行啊？你他妈哑巴啊？”

　　沈文清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下来，语气冰冷得令人恐惧：“我不认识蒋清泽，早点回宿舍。”
　　说完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了门。

　　余燃还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从沈文清闯进他的视野开始，回忆就一点一点重新占据他的全部思绪。

　　其实放宽心想，蒋清泽不过是童年时一个比较重要的朋友。
　　除了他的名字，甚至记不清他的声音相貌，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性格特征，他与自己之间的来往。

　　但是偏偏有时候会去想他，会去刻意想两人之间的约定。

　　余燃总嘲讽的认为蒋清泽可能过得比任何人都自在，早忘了这么一段友谊，早忘了两人一同去考谷川美院的约定。
　　但其实骨子里越孤独的人，越能记住刺穿阴影的第一束光。

　　余燃恨蒋清泽的不辞而别，他最后看到的只是飘了一路的碎片，何曾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遍体鳞伤，浑身缠满枷锁。

　　余燃只觉得越想心脏越刺痛，终于被困意击垮，迷迷糊糊地倒在了课桌上。

　　“余燃，余燃。”
　　李思源早上第一个到班里，第一眼就看到了惊艳的板报，接着就是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余燃。

　　“余燃，醒醒！”李思源摸了摸余燃的额头，烫的吓人。
　　昨晚降温，余燃穿的还是夏季短袖校服，开了一晚上的窗户和门，不发烧才怪。

　　“嗯……”余燃弓了一下僵硬的后背，带着起床气神志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室友呢？沈文清怎么留你自己在教室？”
　　“啊……？”

　　李思源问什么余燃都答的迷迷糊糊，她急得团团转，给刘志恒发了条信息过来扛人。

　　于是余燃被刘志恒和李晖两个猛男一左一右架到医务室，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雇的保镖去绑架。
　　余燃的困意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眩晕感，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使不上劲。

　　“39.7℃，怎么突然烧这么高。”校医皱着眉问余燃：“昨天在哪睡的觉？”
　　“好像在教室。”余燃揉了揉硌了一晚上的腰和脖子。
　　“和班主任请假别去上课了，让你室友过来带你回宿舍。”校医拿了包药，写了请假条递给余燃。

　　“哎，叫你室友过来啊。”校医看着余燃摇摇晃晃地起身准备自己往外走，连忙制止。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余燃说着扶着门走了几步，头晕得看不清眼前的事物，险些栽倒在门口。

　　校医正要过去扶他，余燃忽然被另一个人一把揽过。

　　眼前的人穿着干净的校服，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难以言喻的清香扑面而来，余燃被他按在胸膛上，看不清究竟是谁。
　　“我是他室友，麻烦老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余燃下意识想挣脱，却浑身使不上劲。

　　“还能自己走吗？”沈文清低头问怀里的人。
　　“我不用你……”
　　余燃声音里带着嘶哑，拿胳膊极力拉开两人的距离。

　　沈文清接过退烧药，不顾他的反对，一手环过余燃的腰，强迫对方靠着自己往前走。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才走到宿舍。
　　他刚打开门，一时没拉住余燃，这病号就直接倒他床上不起了。

　　沈文清：“……”
　　这个逼是真病还是装病呢？

　　“滚起来。”沈文清蹙眉看着余燃穿着脏衣服躺在自己床上，干净的床单被蹭的皱皱巴巴。
　　“我难受。”余燃哼哼唧唧地趴在床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眼角因为一夜没睡好微微泛着红，病态之下竟然显得有些可爱。

　　“……”
　　沈文清打量着余燃，喉结不经意间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弯腰帮对方轻轻撩开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得不说沈大佬还挺会照顾人的。

　　紧接着沈文清咣地砸下来个冰袋子。
　　余燃：“……”

　　当他放屁好了，他这是趁着自己生病蓄意毁容啊？
　　余燃本来就头晕，这一下砸得更晕了。

　　“你他妈有病啊？”
　　“让你清醒点，现在刚八点。”沈文清收回手，转头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药：“难受就安静躺着降温，冰袋自己找位置敷。”

　　余燃把冰袋放到额头上，也不顾是沈文清的床，鞋也没脱，直接放肆地躺上去。
　　被单和它主人身上是一种味道，淡淡的香气萦绕着余燃，莫名让人感到心安，似是安抚。

　　“喝了药再睡。”沈文清端着余燃的杯子走过来，拿勺子轻轻搅拌着颗粒：“给你请假了，好好休息。”

　　余燃忍着头疼从床上弹起来：“那他妈我课怎么办？下周就考试了。”
　　“你给我躺下。”沈文清把他重新按回床上：“身体重要课重要？”

　　“调座位重要。”
　　“……”

　　“得，我晚上给你补课，你最好考试超常发挥。”沈文清语气里带着不悦：“把我落的越远越好。”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余燃冲他嘲讽似的龇了龇牙，起身接过药一口闷了，又倒头就睡。

　　沈文清挑了挑眉，把空了的杯子刷了一遍才放回原位，拿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出了宿舍。

　　“我去你妈的沈文清，怎么天天跟我对着干啊？？”
　　余燃一直眯着眼看沈文清的一举一动，他本来准备等这茬出去之后开空调降温，然后跟校医说退烧了去教室蹭课。

　　结果沈文清这个逼直接把遥控器顺走了。

　　“呵呵……”余燃冷笑一声。
　　得，他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等沈大佬给他补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