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透》三两天

14、第 14 章 直到离开方

　　走到街口，方翊突然停下，吴溯一直垂着脑袋在后面跟，惯性没刹住车，前胸后背撞了个踉跄。

　　“你能正常点吗？”方翊皱着眉，看着他说。

　　吴溯眼睛里的方翊分化成两个，两个不高兴的方翊，太他妈讨厌了，他摸了一把脑门，一屁股坐在马路边的花坛上不走了，指着空旷的大马路，“滚。"

　　这句话让方翊克服了内心那点微不可查的愧疚感，他一偏头，对着小姑娘说，“走。”

　　小姑娘看了吴溯一会，听话地牵起方翊的手，走了两步，挺惦记，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溯胳膊架在四敞八开的两条长腿上，低头看着地面的红砖发呆，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叶姐来电。

　　“几点了？又去哪野了？”蔡玉叶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想，吴学诚今晚上在家。

　　吴溯滞了几秒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在大马路边坐着感受昼夜温差？

　　“豆儿？”吴溯的沉默让蔡玉叶紧张，小名脱口而出。

　　这声小名让吴溯一下就绷不住了，电话里哽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这事在他清醒的时候打死他也干不出来，他都多少年没带着这么浓烈的感情色彩喊一声妈了。与其说是父母，他们更像他的研发者，产品包装，销售渠道，市场定位都得按着研发方案走，只要大方向不出错，配料成分差点他们不甚在意。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混，好像他的诞生就是失败品。小时候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表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背多少诗了，你爸像你这么大都能骑着自行车卖冰棍赚钱了，你表妹在香港拿了多少奖等等，他的家庭决定了他从小就该备受瞩目，可他真他妈不是那块料啊。

　　吴家的其他孩子都站在歌剧院上演着自己光鲜夺目的人生大戏，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走上二人转大舞台的。

　　他想了想，他画画还不错，起码上过漫画刊物，可漫画在吴学诚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与其努力过再被否定，他选择一开始就放弃，起码最后还能保存点并不太值钱的面子，大家会说他只是浑，不是不行。

　　蔡玉叶在电话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断奶？”方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个人，靠着路灯杆看着他。

　　吴溯好像已经习惯了方翊的从天而降，他连眼睛都没搓，任凭那圈湿润在路灯下发光发亮。

　　方翊从兜里摸了盒烟，点着，冲他晃了晃，“要吗？”

　　吴溯不答，沉默和他对视着。

　　方翊视线下移到吴溯曲起的小腿，运动裤下的小腿线条又直又长，裸露出的脚踝很迷人。

　　方翊迅速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身体离开灯杆站直，吴溯还是那么看着他，或者看得不是他，只是暗夜里的某一点，一眨不眨。

　　方翊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漫长的沉默，黑暗中只有燃烧的烟头，明明灭灭。

　　“为什么不回家？”方翊突然问。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吴溯没回答，转头看着他。

　　“没有……”

　　“别说没有。”吴溯打断他，“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废物吧？”

　　方翊弹烟灰的手指顿了，跟着就笑了，“在别人眼里什么样重要吗？别有四海之内皆你妈的幻想。”

　　吴溯盯了他一会，转过脸看着天，没说话。

　　方翊也不再说话，边抽烟边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今天下午的事，和你道个歉。”方翊突然说。

　　吴溯其实对下午方翊的爆发很好奇，但他的猎奇仅停留在主动分享，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

　　吴溯摘走方翊嘴里没抽完的烟，直接放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方翊愣了愣。

　　吴溯没在意，喷烟的时候想起什么好玩儿的事了，笑呛着了，边咳边说。

　　“放眼神州，你这么猛的校花，没第二个。”

　　方翊回过头，闷着声笑了。

　　吴溯自然地把身体靠上方翊。

　　两个人肩膀靠在一起，头顶一片星空，花坛里叫不出名儿的鲜花，随着夜风的吹动散发出阵阵花香，初秋深夜的空气沾染了些许清甜。

　　“今天那话都是玩笑。”吴溯捡了根树枝，一下下画着地面，“我从小浑惯了，说话荤素不忌的。”

　　方翊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蝇，淡淡一笑，“还算有点b数。”

　　吴溯也笑，气氛好得有点违和，这是开学至今他和方翊第一次平心静气的说话，要不说酒是一杯水，喝多就见鬼。

　　“刚那小姑娘是你妹妹？”他突然想起刚才的女孩，说真的看五官俩人就像一块地里结出的两个瓜，一个在阴面，一个在阳面，品质差挺多。

　　方翊没说话，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

　　方翊不说话，吴溯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边划着树枝，边回想自己刚才那句话里有什么敏感词汇吗，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是那种不说话尴尬，开口更尴尬的尴尬。

　　等那根树枝让吴溯玩成了三节，方翊才开口，“朋友的妹妹。”

　　吴溯偏过头看他。

　　他脑海里晃过下午的方翊，卫生间莫名的眼神，那种说苦不苦，说酸不酸的诡异情绪又出现了。

　　他强行给话题变道，“你平时挺克制一人，怎么一打架就像大虎逼附体了，你下午那拳要是上了康子脸，这会决计得在号子蹲着数星星。”

　　方翊看过来得时候挑着眉毛，“意思打你不用数星星？”

　　“不用蹲号子里数。”吴溯把脸凑过去，点着自己的眼睛，“在这数。”

　　方翊看了他两秒，没忍住乐了。

　　吴溯也笑了会，突然骂了句操，“我在你眼里和康子是一样的软蛋？”

　　“没摸过，不知道。”方翊想了想，挺认真地说。

　　吴溯一愣，一贯严抓风纪的教育工作者乍一开黄腔，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接着就流氓地笑了，“我现在也能放放水，你感受感受。”

　　方翊没说话，手一转，掰过吴溯的下巴，对着清白的月光看。

　　月光在方翊脸上镀了一层银辉，下垂的眼睑盖着黑密的睫毛，这张脸比他以往的女朋友都漂亮，吴溯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喉咙有点卡得喘不上来气。

　　方翊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他撩起眼皮，手指轻点嘴角的裂口，看着吴溯问，“还疼？”

　　午夜的马路，只能听到远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周围静地仿佛上了保护罩，吴溯有种世界万物都消失，只剩下他和方翊的错觉，这种错觉像致幻剂，混合着酒精的后劲，让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有了光。

　　他的嘴唇鬼使神差，贴上方翊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