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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叶满阶胡不扫 你扫我扫大家扫 立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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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天疏云淡,柿黄枫红,秋神是个生活在灰暗小巷的艳丽女子,妩媚又干练,格格不入又相得益彰。
当我六点起床,从宿舍楼下台阶时,大团大朵的白雾虚浮在天地间的每个毛孔里,呼吸流动。熟悉的一切隐在雾中,变幻成不同寻常的风姿。犹如云朵腻烦整日无根无蒂地流浪,足间点地来同凡人躲猫猫。
五米开外的所有皆被遮掩住,你只需在意这五米内的花草树人,这是分属予你的小小世界,而你是这世界至高无上的君主。我常猜测下一个步入我这世界的是谁,亦或者我又走入了谁的世界。
远处一人踏着脚步声,由不见至模糊,再到清晰地碰面、对视,后渐远离、消失。终此一生,你可能再难遇见她(他),但是你们却在一个白色孤岛上、一个异世界里独处了无人知晓的几秒钟。
我顶着模模糊糊的脑子走在朦朦胧胧的雾里,许多人同我远远近近、近近远远。最后抵达晨练集合的操场,垂着头闭眼站着睡觉。
熟识的人渐渐聚拢到我这一方大小世界,叽喳地倾诉昨夜梦境,我睁开眼都是亲爱喜欢的人,便期望这雾终年不散,我热爱的这一团永绕着我快乐无敌。
时间一到,各大班主任催赶着羊群上山,羊腿子们撒欢地蹬起细小的扬尘,一骑绝尘而去。跑山的欢乐在于“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又在于上下坡时少年飞扬的眉角,大喊大叫“日本鬼子进城啦……”“wu ji gei gei,花姑娘,大大滴有!”。鼓点打在山的肚皮上,惊起一阵早起的鸟儿。
有时一片红叶飘飘然,正巧落在我头上,捻下来边跑边插进张沁的马尾里,贱笑两声“哈哈,我滴花姑娘!”。然后快跑去队头跟前面的同学聊上两句,等着她跑上来报仇。
这就是少年的秋天,无关悲愁,只有喜乐。
“今天告诉同学们一件好消息。”
老李站在讲台上一鸣惊人。
“豆干还是辣条?”
我惊喜抢答,老李一脸“天天就知道吃吃吃,要你何用?”地摇了摇头。
“是钱,发钱对不对?”
唐嘉生眼冒金光,老李轻蔑抬眼,不屑于他这财迷小样。
天爷,我和同桌这不是给您老面子,才如此积极搭话吗?要不要这么嫌弃。吃食和金钱是咱无产阶级的天,能不重要吗?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年级召唤我们———去南苑打扫职工宿舍。”
“切……”
明明是身体惩罚,还要冠以精神奖励的名头,领导就是这种口不对心的物种。我和张沁偏头对着凳子下小伸舌头作呕吐的样子。
“南苑的秋景宠冠飞鹤高中三十年,有没有文艺青年自愿报名前去的?”
刚才教室还一片倒彩或聊天声,这一句出来后,鸡犬全宁,我都替老李尴尬。不过我是不打算怜悯他滴,我要赶紧溜之大吉,以防在这大好韶华被拉去充作苦力。
我偷偷低身潜逃至后门,眼见的再几步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后面闪进一抱着饮水机桶呼哧呼哧的大个儿。
“咦,苏不正,你干嘛呢?”
在这安静的教室,金箍棒一声巨响插进了海里,变身为—定海神针。我…我想给这大个一顿爆栗,无奈众目睽睽欺负弱小有辱斯文,只好拿旁边的劳动工具掩饰尴尬。
“我…我呀…我…我拿扫帚,准备参与秋风扫落叶活动。”
老李看着我一脸欣慰,我誓死要拉这罪魁祸首林天真同我一起下地狱。
“你不是说你也超级喜欢南苑秋景吗?走吧,一起去,福利多多哦!”
“一下两个参与者,还有谁吗?”
老李终于依靠着我挽回了些微薄面,脸色愈发红润起来。
“苏然、林白、黎一、张沁。就你们四个吧!快点,天黑前赏完景哦!天色不早了!”
老李顺带捎上我和林白的两无辜同桌,发完话就施施然离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如此,给各位平民百姓挡了一刀独裁者的剥削,也算我苏某江湖有义气,我去也,勿念!”
我抱拳对众人微微一鞠,举起我的扫帚大旗迈步向门外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王二货在门口看好戏地念起了《荆轲刺秦王》的名句,给壮士的背影抹上一大片的悲剧色彩。
我身子出了门,岂料手臂和扫帚没跟上,后退两步,望见扫帚趴在门上四角窗户那眺望远方。我捂脸表示不堪回首,一扫帚精确击中王二货的鸡窝头。
“谁叫你咒我死,快陪姐姐我一起下黄泉吧!你个二货!”
飞鹤中学的职工宿舍分布于校园四角,东南西北各有多栋,仿民国建筑,古风古韵地掩在青林中,远看确实有那么点隐士的风度。
本以为照着老校长封建迷信的性子,必取啥“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的名,却不想他不显摆文化,直接用“东苑西苑南苑北苑”这样毫无特色的名字。真真是浪费四方好景。
“张沁,你有没有觉得,南苑这名字贼像是皇帝的后宫院名。”
“哈?”
“你看《长恨歌》的西宫南苑多秋草,南苑不就是杨贵妃和唐玄宗的寝宫吗?哎呀妈呀,这不会是老校长的四大后宫吧!啧啧啧……”
我震惊于自己的猜测,张沁赶紧捂我嘴,然后乖乖地对旁边路过的老师笑着问好。王二货和林天真、黎一他们早追逐打闹去前头玩耍了。
“你啊你啊,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南苑也称南内,是皇帝居所之一,唐代指的是兴庆宫。”
“哇塞,张沁沁好有文化的样子。但是…你不觉得…听起来很像吗?”
“emmmm…课文注释有,不过好像…是有那么点…”
她在我的无奈催逼下,终于承认我的看法有些歪理,我们也到了南苑入口所在。
南方多植四季常青的树木,偶也杂有落叶乔木。今至深秋时节,极目所望,红青二色交相杂和,重重叠叠又参差有致,青瓦红墙的房子耸立其间,别有一般风味。
入口铺着一条青砖小道,砖砖并未相连,而是东一块西一块,东西两块纵向间有一砖之距,中有寸头绿草,零散些红黄落叶。可见设计之人确有闲味雅趣。
“你俩傻站着干嘛,快来抬垃圾桶!”
静谧的美景被二货打断,前面蹒跚而行的三个和尚抬着有两个缸大的垃圾桶。我和张沁齐叹一声,前去帮忙。三和尚抬水变成五和尚托莲花,蜗牛步行。
“我听说,之前一女老师放假的晚上,酒醉回寝,高跟鞋好像踩到啥。借着月光一看才知是一条蛇,立时吓得花容失色容颜憔悴,四下狂呼求助,等男人们赶到,却什么也没瞧见。那蛇早跑了,只余女教师梨花带雨地一哽一咽,说是—有碗口粗呢!!!”
王二货讲到碗口粗,突然放大声音。三四人顿时收手,那垃圾桶磕在大石头上,磕破了头,裂了个大口。
“王二货,都怪你,没事大叫吓人干嘛?”
我此刻极想拍碎其不甚聪明的脑瓜子,像拍西瓜那样,非要来个脑浆四迸才解气。
“老师不会发现的,咱们不告诉他就好了!”
“反正东窗事发,你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个臭憨憨!”
我们偷偷将垃圾桶原位放好,五人同祈福三遍,祈祷老师多日后再发现垃圾桶伤势,与我们脱离干系。
“我去!这鬼树是头皮屑王者吧。我刚扫完又落扫完又落,我想打死它。”
“哈哈,我这边树比较听话。肯定是你人品不好。”
黎一愤恨地丢掷扫帚,对着嘿嘿笑的我摆臭脸。我低头预备将最后一点扫完收工。
咦?有什么东西轻落在我的头发上。起身抬头望去,四下惊鸿,恍入仙境。漫天的南国佳人飘飘卷卷,随性漫跳霓裳舞。
然而我依旧不能原谅黎某人的狼子野心。
“你有种别跑,和我的扫帚吻几下,以偿它劳苦功高。”
“我没种,嘻嘻…”
黎一口出狂言,私下逃窜,我狂扔扫帚欲爆裂其头。心中感概万千,好好一男娃,认识头两个月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现下被我们那团人污染成这么个无赖样。可气!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