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曳月》亿恙

27、因果

　　这一整天，夏皎都很难把精力完全集中在工作上，稍有空隙他的思绪就会想到今早王堇熠牵着他的手站在自己父亲面前说的话。

　　不难猜到那些话里多多少少有些反叛心理的成分，可谁又敢说那些话丝毫不是出自于真心呢？

　　只是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或几分反叛，夏皎却不敢擅自揣测。

　　实在是因为时间残酷的向他证实了五年前自己的选择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而造成的后果却是无法挽回的。

　　以至于无论他现在或者将来有多少底气多大成就，只要面对上王堇熠的父亲□□，他总是会不自觉的在气势上被压倒三分。

　　他想起小时候和王堇熠一起长大的日子里，父亲这个角色对于王堇熠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缺失的。

　　最开始他也好奇过为什么王堇熠的家中只见外公外婆和妈妈，就连定居在省会城市的姨妈姨夫都会偶尔露面，却唯独没有出现爸爸这个角色。

　　后来渐渐知道了王堇熠的父母已经离婚，而他也是因为父母离婚才从北京来到德川这座南方小城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最开始那几年，王堇熠每年暑假总会有十天半个月离开德川飞去北京跟他爸爸待一段时间。

　　却不知为何每每总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后来上了中学学业越发繁忙，人长大了也有更多的朋友和喜欢做的事，王堇熠就不愿意继续每年暑假到北京见他爸了。

　　他说，去了也不怎么见得到人，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家待着，跟夏皎一起待着。

　　那个时候，王堇熠的爸爸□□已经把公司做到很大的规模了，毫不夸张的说全世界每个国家和地区都不少不了□□的公司产品服务参与其中。

　　这种规模的企业，□□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一年当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世界各地出差，剩下的时间即使人在北京，多数时间也都是花在了公司和各式各样的应酬上。

　　十几年的时间，□□在北京的家从结婚时的胡同四合院老宅到市区200多平的大平层，再到现如今北京四环上千平米的独栋的临湖别墅。

　　房子越来越大，家里的人却越来越少。

　　渐渐的就连□□也习惯了在公司附近买的一套房子或者是酒店里凑合，也不愿意再回自己那个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的家。

　　王堇熠在北京胡同的四合院老宅里从出生长到五六岁，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家。后来暑假偶尔去□□新买的房子住一段时间，却再也没有过家的感觉。

　　□□的忙碌使得王堇熠即便暑假在北京的大多数时间也还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跟保姆相处，而□□对他一些所谓的承诺十有八九也会因为各种突如其来的工作会议而被推迟或者根本无法兑现。

　　这些都是后来王堇熠渐渐不再去北京，才愿意告诉给夏皎的。

　　他曾经不止一次跟夏皎说羡慕夏皎能够跟父母一起生活，还开玩笑说如果自己是夏家的小孩就好了，这样不但能在父母身边长大还能有夏皎这样一个哥哥。

　　夏皎总会笑着安慰他，其实现在也没差啊，我们离得这么近，在我心里你比我的亲兄弟还亲。

　　再后来，两人渐渐长大，对彼此的感情逐渐清晰明了，仅仅作为胜似亲兄弟的关系显然远远不够。

　　当王堇熠坚定的跟随着夏皎的脚步考到北京的电影学院成为夏皎的学弟后，那层隔了两三年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俩人也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可惜好景不长，那个时候的夏皎已经大四了，忙于实习工作和毕业作品论文的同时，他也面临着理想和现实的选择，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和王堇熠的亲密关系无意间被王堇熠的爸爸□□撞破。

　　盛怒的□□在冷静之后首先找到了夏皎，在恋人父亲的质问之下，夏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跟王堇熠恋爱的事实。

　　其实在这之前，□□也是知道夏皎的，毕竟从小王堇熠来北京时也不忘挂在嘴边的邻居小哥哥□□想不印象深刻也难。

　　这么多年来，夏皎在□□心中的印象一直是一个阳光正向的形象，是儿子成长中的朋友伙伴，是可靠可信的邻家哥哥，但绝不应该是跟儿子相恋的爱人。

　　刚好是临近毕业的那段日子，□□不断找到夏皎使劲手段威逼利诱夏皎放过他儿子。

　　甚至摆出王堇熠的外公外婆和妈妈，以及夏皎的父母，承诺只要夏皎跟王堇熠立刻了断，这件事情他可以不让别的任何人知道。

　　那个时候的夏皎还不满22岁，完全没有做好对父母出柜以及为自己的爱情和人生负全责的准备。

　　更怕他们的恋情一但公之于众会对刚开始大学新生活的王堇熠和即将步入职场的自己会产生未知的影响。

　　他还远远没有那个实力去负担这一切所会带来的后果。

　　同期他的导师开始推荐他去美国留学深造，就连父母也大力鼓吹他应该趁着年轻多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只要是正常的留学家里还是可以负担的。

　　对于去美国留学深造，要说夏皎完全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多重的压力下，他不敢让王堇熠得知所有的一切，只能小心翼翼的一面应付王堇熠的爸爸□□，一面偷偷了解去美国留学的相关信息。

　　他摇摆不定的一边为了梦想和更广阔的发展蠢蠢欲动，一边又舍不得和王堇熠好不容易心心相印的爱情。

　　最后只能在偷偷准备申请美国电影学院的同时安慰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变得优秀强大，然后有能力给自己和王堇熠一个更坚实稳定的未来。

　　□□不知从何得知了他想要去美国留学深造的事情，找到他深谈一番后直接通过人脉替他争取到了一封影视界权威人士的推荐信，寄到了夏皎梦寐以求的电影艺术学院全美第一的南加大。

　　这封推荐信加上夏皎本身就不错的本科学业背景和雅思分数，不仅使他顺利收到了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让他拿到了全额的奖学金，替家中减轻了很大的经济负担。

　　而□□做这一切的唯一要求就是，夏皎必须跟王堇熠分手。

　　分手原因自然不能牵扯到王堇熠的爸爸□□。

　　所以这个坏人得夏皎自己来当。

　　他受了□□的恩惠，就不得不低头选择放弃那个他还不配拥有的人。

　　所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他向王堇熠提出来分手。

　　理由是他想要出国留学深造，希望毕业后能留在好莱坞发展，不想异国恋，也不确定分隔万里的他们是否会有未来，索性就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样的理由，王堇熠无法接受也无法反驳，可他还没有自私到会去阻碍自己爱的人追求梦想，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异国恋，夏皎的担忧很有道理。

　　可是理智归理智，感情却不归理智。

　　那个时候王堇熠还不知道他和夏皎的恋情已经被他的爸爸□□知道了，更不知道他爸爸□□在夏皎决定出国留学并提出跟他分手这两件事上起到了怎样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夏皎在提出分手的两个月后就离开北京飞往了美国，留下王堇熠不得不接受自己被抛弃的残酷事实。

　　那段时间正好是王堇熠大一暑假的时间，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见任何人，两个月的暑假在家中几乎完全宅在家中。

　　开学后也一直消沉着度日，直到过年才偶然得知了夏皎瞒着他的那些事情和他爸爸□□的所作所为。

　　年后开学，他幡然醒悟，拉黑删除了夏皎的所有联系方式，决心化悲愤为事业心，一定要让夏皎悔不当初。

　　而王堇熠和爸爸□□本来还算和平的关系终于降至了冰点，直到他出道整整一年演艺事业略有起色后，父子俩才再次恢复了联系。

　　五年时间夏皎只回国了三次，除了两次在北京转机，他也只是回德川看望父母，每次在家待的时间短则只有一个星期，长则不到一个月。

　　这五年间随着王堇熠越来越红自然也变得越来越忙，除了每年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各地拍戏，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辗转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活动和其他的一些工作，每年能在过年的时候回到德川陪家人短暂的待一段时间已是不易。

　　所以夏皎离开的这五年他们不仅几乎断了联系，更是巧妙的避开了所有可能见面的机会。

　　就在王堇熠以为天意如此时，夏皎却重新强势的回归到了他的人生中，让他避无可避的再一次沦陷其中。

　　剧组中午放饭的时候夏皎没什么胃口避开了人群独自在影视城里转悠，满脑子都是收工后再见到王堇熠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今早发生的事情显得不那么糟糕。

　　路过老上海的码头时，夏皎驻足停下，被不远处那座钢构桥上熟悉的身影吸了眼光。

　　是王堇熠，和一个他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的男人，估计应该也是名演员。

　　两人并肩立在桥上，倚靠着栏杆互相交谈着。今天是工作日，影视城的游客不算多，中午的时间大家基本都是在吃饭或者休息，所以桥上也几乎没什么人。

　　灰沉沉的阴天好像并没有影响桥上谈笑风生的俩人，隔着一段距离夏皎也能看得出来他们是开心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那俩人走过去率先打了招呼：“堇熠，好巧你也在这！

　　“这位是？”走近后他仔细看清楚了堇熠身边的人才认出来：“何允，对吧！”

　　何允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充满了疑惑，却还是礼貌的伸出手跟夏皎握了握，说道：“你好。”

　　王堇熠这才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夏皎夏导，刚从美国回来不久。”

　　何允点头了然，既然是同行，认识一下也无妨。

　　“你不拍戏，一个人跑这来做什么？”王堇熠奇怪的问。

　　“中午大家吃饭呢，我出来转转。”夏皎反问道：“你呢？”

　　“今天何允刚进组，我和他趁着中午没什么事儿人也少就出来转转。”王堇熠惦记着何允还在场，想尽快结束这场意外的碰面。

　　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影视基地这么大，怎么这样也能遇见夏皎这个人。

　　今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虽然最后的收场不至于太难看，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在那之后坦然的面对夏皎，尤其是在他早上情急之下说出那些话的时候。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刚回酒店就得知何允进组了。

　　中午俩人跟剧组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碰面吃了顿饭，王堇熠正好借此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饭后俩人就约着一起出来走走。

　　何允在进组之前就得知今天恰好是王堇熠25岁的生日，还特意早早准备了生日礼物打算晚上在剧组给王堇熠准备的生日晚宴上给他一个惊喜。

　　其实何允虽然入行早，出道时间久，但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能够交心的朋友却屈指可数。意外的，他却对王堇熠非常有眼缘，也觉得跟王堇熠非常合拍。

　　从综艺节目到影视剧，俩人的合作越来越多，私交也越发密切。

　　何允是真的把王堇熠当朋友，所以对此刻突然冒出来打扰到他和朋友相处的夏皎内心颇有些不满。

　　他甚至敏锐的觉察到王堇熠似乎并不想跟这位夏导再多说什么。

　　正当他思考着要怎样开口拯救王堇熠脱离窘境的时候，夏皎的手机却突然想起来了。

　　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最后说完“我马上回来”就挂断了电话，随后跟王堇熠和何允二人说了再见匆匆离去。

　　何允看着王堇熠仿佛松了一口气又怅然若失的表情，奇怪道：“你跟这位夏导很熟吗？”

　　王堇熠不置可否道：“校友而已。”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奇怪……”何允把王堇熠当朋友，自然直言不讳。

　　“可能在美国待久了就这样吧！”王堇熠笑了笑说：“走吧，我们也回酒店休息一会儿，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我看这天色好像也是要下雨的样子。”

　　何允点点头，没再多问。

　　俩人一路往回走，快到酒店的时候雨果然下了下来，他们一路跑回酒店，百十来米的距离，雨势已经由小变大了。

　　他们住在同一层中间隔着几间房的距离，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前约好三点一起去见牟导。

　　下午他们跟牟导谈完戏之后就直接去了剧组预定的的餐厅开始王堇熠的生日晚宴。

　　影视基地虽然条件有限，剧组也用心做了准备，整个生日晚宴宾客尽欢，王堇熠也收到了包括牟导代表剧组送的生日礼物，以及他意料之中的好些人包括何允为他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生日晚宴结束后，大家一起回酒店休息，途中经过烧烤店的时候，一群人又被烧烤的香味勾走了魂继续胡吃海喝去了。

　　王堇熠却因为刚出餐厅收到的夏皎的消息而心神不宁没有参与，借口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他特意打发了小左和老吴让他们安心跟大家去吃烧烤，他自己回酒店就行。

　　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堇熠没想到会在离酒店数十米距离相隔的地方被人拦住了去路。

　　夏皎站在他身前不容拒绝道：“我们一起，边走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