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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日出山寺 小孩，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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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昭明寺。
非节非斋，大雄宝殿上，往来的信徒游客寥寥。
肃穆的钟声沉沉，撞开了溶溶暮霭，晨光徐徐挥洒，蒸腾了香客肩上的朝露。
一个中年贵妇跪在居中的蒲团。
虔诚地拜了三拜，双手合十抵着眉心，闭着双眼，念念有词。
一套仪式做完，发现自己的女儿并没有跟着参拜。
“声声，看什么呢？”
年轻女孩纤长高挑，正双手环胸，仰着头打量殿上几尊大佛各异的神态，眉目分明的面庞隐隐可见大病初愈后的气血不足。
“没什么。”这一声“声声”，她已经答应得泰然自若。
分明不久前，她还是一个事业小有所成的企业高管，可惜……
她死了，在2019年的平安夜。
醒来时回到了2011年，却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成了齐帆口中的——顾声声。
一个月前。
倪思思从昏迷中清醒，几经检查后，眼前这个保养精良的中年美妇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活像是人没救过来似的。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后，又一遍遍念叨着“菩萨保佑”。
据说她心跳都停了一分钟，是医生将她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那些没救过来的，家属有时还要归咎于医生，这救活了人，头一个感谢的倒不是医护人员反而是神佛。
她当时看着左右一圈的医生，深深替他们感到无奈。
连忙尴尬地咳了咳，略略挣开了，示意眼前新认的妈妈对医护人员表达谢意。
齐帆这才回过神。
医护人员却齐齐摆手称不必，摇头的频率近乎一致。
想是近来紧张的医患关系，让医生们将患者和家属的期待值降到了水平线以下，又或者是她初初醒来时的那个小小的岔子结结实实吓到了一众医护人员？
当时，她第一次睁开了眼，逐渐从昏迷中转醒时，医生为了确定她无碍要问她几个问题。
“姑娘，咱们得例行做个检查，别怕，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
主治医师头发已花白，慈眉善目，“好，先从最简单的问起，叫什么名字啊？”
“倪思思。”久不开嗓了，声音有点哑。
空气突然安静。
第一个问题就卡了壳，主治医师脸抽了抽。
多年的经验让他淡定。
“她可能没听清。”
“主任，我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医生抢在了前面。
“小姑娘，放轻松，别紧张，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倪思思啊。”
她又不傻，还能不记得自己名字？
周遭顿时兵荒马乱。
一片慌乱中，本来说着已经没有问题可以换进普通病房的主治医师面沉如水，连连说着“再观察观察”。
她还没有摆脱昏迷的茫然，暗暗腹诽，只是报了个名字，怎么就再观察观察？
她是倪思思这件事是有多惊悚？
她虚着身子任人上上下下摆弄检查。
另一边，一个陌生的女人冲了上来，一顿哭天抢地，“声声，我是妈妈啊，你不会连妈妈都认不出了吧？”
声声？妈妈？
周围护士险险扶住了将要厥过去的顾妈妈齐帆。
“顾太太，您别着急，顾小姐才刚刚醒来，可能意识还有些混乱。”
倪思思嘴角抽搐，惊觉出不对劲来。
顾小姐？
……
眼前这名女士哭得真情实感，说不是亲妈连她都不信。
可，那她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啊。
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她疯了。
但显然她不可能让其他人相信，疯的不是她。
她心中蓦然生疑，压抑着眩晕想吐的虚弱，挣扎起身。
几个人抢上前来，劝她别激动，压着她躺下。
她正准备澄清身份，目光却恰恰落到了某个医生的文件夹板。
不锈钢的材质背面，被光线反射，宛如一面微微扭曲的镜子，映出了她全然陌生的五官。
她也是见惯风浪的。
但这回浪太大，她有点HOLD不住。
三观刹那崩得稀碎。
花了几分钟，脑子自动屏蔽了嘈杂，她闭上眼做了长长的心理建设。
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茫然尽去，没有半点血色的唇勾起一个脆弱的笑。
蛊惑一般，在医生和顾妈妈的殷殷期盼下，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们期待的答案，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
“我是，顾—声—声？”
欢笑声盈满病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手庆祝致谢，一堂和乐。
她怀疑她回答的不是1+1=2的智力问题，而是深刻推导并证明了1+1为什么等于2的学术问题。
精神顿时被掏空，她紧抿着唇，艰难维持着上翘弧度。
行叭，你们高兴就好。
只是不知道，齐帆如果知道了自己宝贝独生女儿，芯里被人调了个包，是不是还一样感激菩萨？
显然齐帆对菩萨虔诚笃信，出院才一周，便急匆匆地领着她，跋山涉水几百公里到昭明寺还愿。
她真的很想说晚个两天菩萨不会怪罪的，她毕竟是个死里逃生的病人！
看起来香火不甚旺盛的昭明寺出现在眼前时，她真的相信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这么偏远的小庙，齐帆能找到也算是个人才。
身后似乎有人替她说出了心声。
“这小破庙，你确定能灵验？”
“亏你能找到，导航都导不出来。”
……
*
顾声声还没回过神，已经被齐帆拉着跪在了蒲团之上。
“妈妈这次是专程带你来还愿的！”
“跪好，老老实实给菩萨磕三个头！”
顾声声想想还是算了。
眼前一言不合就要昏厥的的深居富太，信仰支撑着她刚强地熬过了独女九死一生的艰难时刻，也是不容易。
学着齐帆的样子，她磕磕绊绊地磕了三个头。
上天若有灵，多多眷顾这位中年失女的母亲吧。
云支付还没有开始通行的年代，齐帆的香油钱是一沓厚厚的现钞。
刚从银行提出来的新币，还带着印刷机器的余味。
很久没见过现钞了，顾声声饶有兴致地瞄了两眼。
目测五位数，分了好几次，才塞进了窄小的箱口。
看齐帆眼都不眨就敬献了神佛，她眼角抽了抽。
添了灯，身旁一直恭候的僧人熟络地领了她们去向后堂。
齐帆一看到那位面容清矍的老和尚，立时红了眼圈，场面堪比父女重逢。
行吧，她不懂这种信仰之力。
“方丈大师！多谢早年主持方丈指点，化解了这场灾祸，我家声声才能捡回一条命。”
齐帆敦促着顾声声上前打招呼。
“方丈大师好。”顾声声抬眸，望向一脸淡漠的老和尚，甚是好奇。
合着齐帆早就知道自己女儿要遇到这场车祸？
主持方丈停下手中捻珠的动作，迎向顾声声的目光。
眼神交集，老和尚淡泊的神情缓缓凝滞。
未几，他神色变得古怪，身子略略起身，满眼的不可置信。
混浊目光倏地透出刚劲锐利，让顾声声不由得心神一凛，猛地被慑住了，神魂俱颤。
她霎时生出了会被老和尚收了的恐惧。
会不会那么巧，这个老和尚也有法海那口钵？
探究的目光凝滞，盯着她看了像有一分钟那么久。
主持方丈双手虚虚合十，口中极速低喃，默念晦涩的经文。
而后，念了遍“阿弥陀佛”，对着顾妈妈说道：“施主言重了。非我之故，业力使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僧不过是提点施主多行善事。”
他眼神离开时，肩头一松，顾声声终于能喘过一口气，整个人跟水里捞起来似的，汗涔涔的。
齐帆没有注意到顾声声的异样，和主持说着这一次的事故。
余惧犹在，声音都打着颤。
“……医生说，差点没救过来。大师当时算的是四年后，现在提前了，会不会到时候还要再遭一次难？”
顾声声闻言，神色微滞。
咦？
方丈不置可否，一副出离尘世的淡然，对顾声声微微颔首。
“因缘自有定法，小施主端的一副枯木逢春之像，此后种种，能否否极泰来，要看小施主的造化了。”
又说了几句，顾声声被齐帆赶着出了厢房。
显然还有话不能当着她的面问。
世人求神佛，差不多都是为名利，家宅，姻缘。
没什么难猜的。
她乐得出来，总觉得再坐下去，老和尚会对她做出点什么来。
谁知道呢？
一阵深秋寂冷清冽的风吹来，比市里冷得多。
她眉目微敛，“呵”了一口气，扯紧外套，迈向人迹稀少的观鱼池。
山寺孤清。
往来的僧侣步履轻缓有序，贴地流走的云雾随着晨光散去。
铜铃晦涩，钟罄涤尘，万孽归元。
想着老和尚那个似乎能洞穿真相的眼神，一股凉意再度沿着脊背蔓延。
衣服下的肌肤颤栗着起了鸡皮疙瘩。
惊惧之后，蓦地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憋屈。
她倪思思辛苦打拼了数年，好容易爬到了集团高层的门槛，眼见着就要功成名就，在业内留下自己响亮的名号，哪知道临门一脚突然病故，死在了名利双收的前夕。
果然是天妒英才吗？
好不容易，老天给了她开了一个窗口吧，却是个铁窗。
都分手多少年了，前任的影子还阴魂不散。
穿到8年前也就算了，居然穿成旧情敌顾声声！
她还得接受老和尚那仿佛谴责她鸠占鹊巢一般的会心一击！
想得太入神，不意撞上一堵肉墙。
“噢！”
九曲长廊的尽头，观鱼池的中央，是一座凉亭。
凉亭入口阶梯上，一个瘦高的男子背对着入口，歪歪地斜倚着柱子。
他转过身的动作慵慵懒懒，取下耳机，有些不耐烦，缓缓地对上顾声声微愠的眸子。
深秋的阳光洒在她柔软自然的长发上，像是缀满了细碎金光的柔纱，伏在她修长秀致的颈脖上。
她个子很高，骨架却纤细，平直的肩背将衣服撑出了韵致。
白皙的素手长指纤纤，彷如无骨，轻轻碰了碰额头。
一阵淡淡的烟草味袭来，顾声声抬眼看去，说着“不好意思”，在看清面容后意外地顿住了嗓子。
那是一个少年，身形散漫垮塌，看着并不显高，可应该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又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迫使她仰视。
冷白的脸上，斑驳布着打斗过后青紫的痕迹，隐约透着眉清目秀的轮廓。
一张脸上，唯独能看全的，只有一双漫不经心的眸子。
一派清净肃然的佛门境地，突然看到这么一张脸，有些突兀。
此情此景，顾声声生出了不良少年反而笃信神佛的观感。
盯着他指尖的烟，心中烦躁愈盛，面上却不显。
顾声声眉心微动，轻扯唇角，声音脆亮，如清泉石上流。
“小孩，佛门净地，不要随处吸烟。”
十七八岁的小屁孩，抽烟的姿势却是老手。
听到她那声“小孩”，少年半低下头睨了她一眼，阴晴不定，夹着烟的手抬了抬。
“我这不是，敬香呢嘛。”
顾声声心道，自己近年来脾气果然收敛了。
对着这种中二的熊孩子，已经不再秉持“爱的羞辱”和“棍棒教育”原则了。
毕竟，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不是？
她避着烟味，退后一步。
弯了弯唇，目光在“花朵”脸上数不清的伤痕流转，她一脸悲悯：
“你这么孝顺，难怪菩萨疼你。”
让你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