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Viwen

2、1.江河江鱼 本来以为漫

　　八月末的日头依旧很毒，晒得沥青地泛出阵阵异味。
　　姜妤踮着脚尖走路，以减少从足底传导的热气。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姜姀发来的微信：“今晚七点聚和堂，别迟到。”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加快了步伐。脚底很快变得滚烫。
　　本来以为漫长得望不见边的暑假，就要结束了。

　　6：45分，姜妤一只脚跨进聚和堂门口那个高的不像话的坎儿。门口的侍应生穿着古色古香的唐装，热情地迎上来。姜妤的鼻子皱了下，进而问：“您好，有没有一位姜先生的预订，今晚七点？”
　　侍应生翻开手里抱着的记录册，眼光一扫，很快抬起头来回复：“有的，女士。二楼青云阁，您往这边走。”边说着，边伸手指引。
　　姜妤道谢，朝楼梯走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姜妤。”她回头看，是姜姀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她停下脚步，扭头等着姐姐走过来。姜姀今天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及肩的黑发散着，轻轻笼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她的走动微微因脚风飞舞。从小到大，大人们见了姜姀，都会夸一句“漂亮”，转头看姜妤，就只剩一声“可爱”了。
　　经年如此，姜妤还是时常会因姐姐的魅力而错愕。今年将升入高三的姐姐，外表光彩照人不说，光是那长据年级大榜前十的成绩和平易近人的交际能力就能为她招来不少桃花。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父母亲生的——美丽的母亲和睿智的父亲似乎把所有优秀的基因都遗传给了姐姐姜姀，剩下的那些边角料则毫不吝啬地给了自己。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姀走到她身边，低声嘱咐道：“今天都是来为你和钦亦的升学庆贺的，客套话少不了，应付不来也得应付，怎么也得让爷爷高兴，知道吗？”
　　“嗯。”姜妤微不可闻地哼了声，表示收到。
　　走到青云阁古朴的木门前，姜姀轻轻敲了下门，随即推开那扇雕刻着祥云凤鸟的大门。姐妹俩一前一后进去，对着坐在最里面的两位老者致意：“爷爷好，奶奶好。”
　　姜汝钧面色不动，微点下头作为回应。老人年近古稀，极瘦，精气神很好。小时候爷爷留给姜妤的印象就是不怒自威，却不至于凶，只是让人莫名敬畏。后来姜妤猜想，或许是爷爷不爱笑，又总是很严肃，自然无法平易近人了。他身边的姜奶奶应了声，慈祥地笑看两个孙女。姜黄焕秋是旧式官宦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娴静少言，但仅仅是坐在那儿，就能让人感觉到大户人家的气质。
　　姊妹俩落座没多久，姜晴和薛佳鸣便推门而入，身后的薛钦亦跟着慵懒地踱进来。姜妤随着姐姐站起身，低声道了声好，只听得姜姀笑道：“姑妈真是越来越年轻了，和钦亦出门像姐弟俩。”
　　姜妤心中暗自认同。姑妈打小就是美人坯子不说，前段时间还加入了某高智商协会，话又不多，活脱脱一个现实版“冰雪美人”。从小到大，她已经无数次感慨姜晴闪闪发光的履历：高中保送清华，大学是全校女神，毕业嫁给初中同桌薛佳鸣，二人在本市的985高校任教，育有一子薛钦亦。这位表哥比自己大半年，从小就是被夸赞聪明长大的。和自己参加中考考入实验中学不同，他是因为通过了学校中考前一个月的特殊考试而被提前录取的推荐生。
　　姜妤听姐姐说，推荐生早在开学前一个月就去学校报到了，断断续续地上了大半个月的课，就是为高二分创新班打基础。她听后除了自愧不如，就剩下对未来的惶惶不安。实验中学作为省内数一数二的学校，能考入的学生都不会差，自己不算拔尖的成绩，恐怕会彻底把初中尚可的排名甩丢。
　　薛钦亦向姥爷、姥姥打过招呼，径直走到姜妤旁边的空位坐下。“暑假过得怎么样？”他漫不经心地问她。
　　“嗯……就那样呗。宅在家里，哪也没去。”姜妤扭过头看他，这家伙却看都不看自己，直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
　　“喂，你呢？”
　　“比你早开学一个月，天天跑学校上课去，能好到哪去？”这话说的姜妤只想打他，可想他一向如此，也便忍了。
　　“对了，我先提醒你一句，咱们高中可是高手如云，虽然不一定比得上我，碾压你总是绰绰有余。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就问你哥我哈。”
　　姜妤：“……”
　　这话被坐在姜妤身边的姜姀听见了，她笑道：“我听说你们这届不少是初中竞赛班选来的，“高手如云”还真不假。我今年可就高三了，悠悠这儿恐怕真得劳烦您帮我照应着了。”
　　说来也奇怪，姊妹俩名字都是单字，家里人都叫姜姀“小姀”，却给姜妤起了“悠悠”这个小名。姜妤听母亲说过，爷爷是期望长子姜百洋这一脉有男丁的，怀姜姀的时候还特意找人算过，说一定是男孩，于是姜汝钧连名字都起好了——“姜河”——谁知道是个女孩，改了个字，却仍读作“江河”。第二胎到她这儿，许是为了呼应“江河”的意义，便起名谐音“鱼”了。
　　这厢薛钦亦拇指一扣，把手机锁了屏，面上笑着回复：“那是自然。”
　　姜妤看他这般热切，不由觉得好笑。这位桀骜不驯的表哥，平时对自己的高高在上、插科打诨，一见到姜姀，恭恭敬敬得却好像老鼠见了猫。
　　“趁着还没开席，钦亦你先给悠悠讲讲咱们学校吧，提前感受一下，也能提前适应。”姜姀又道，“我先去门口接客人，你俩聊吧。”语毕，她起身离座，翩然向门口走去。
　　“唔……你也听到了，刚才你姐说咱们这届有不少初中就学竞赛的。现在自主招生是大趋势，竞赛是条捷径却绝非坦途，好在学校还是挺重视这块儿的，师资、政策什么的都挺不错的。”
　　姜妤听得一愣一愣的。每每这位表哥或是姐姐正经起来，她总有一种钦佩又惭愧的感觉。“那你要学什么竞赛吗？”她没听说过薛钦亦初中有学过什么竞赛。
　　“还没决定。估计不是数学就是物理。”薛钦亦瞥她一眼，突然笑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爷我就喜欢数学物理。”
　　姜妤扭头看他，也笑起来：“我看你以后找女朋友也得是数学物理的爱好者，最差也得名字里带个‘数’或者‘理’。”
　　“哎，真别说，那帮推荐生看上去全是这样。尤其是我同桌，上了快一个月的课，没见他怎么听讲，眼睛就没离开手里那本高数书过。”
　　姜妤苦笑，嘴上却道：“您老人家都怕，我不得吓到太平洋底下去了。”
　　薛钦亦正欲回嘴，眼光刚好扫到门口的姜姀和姜百洋身上。他忙起身问好：“叔叔好。”姜妤也跟着站起来，叫了声“爸”。
　　席那侧的姜晴笑道：“哥，你可来迟了。”
　　姜百洋微微点头，也不寒喧，径直走到老爷子身边落座。父子俩只是交换了下眼神，一句话也没说。
　　全家人都心照不宣。姜百洋和老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苟言笑，让人望而生畏。二人都是军人出身，那股在军队历练出来的威严，有时让姜晴都发怵。偏偏姜姀跟他们处得来，常常三言两语就逗得人面色柔和下来。
　　见众人都不说话，姜姀抿嘴一笑：“行了，都来齐了。我妈今晚有会要开，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所以让咱们不用等。悠悠、钦亦，你俩也坐。”
　　她张罗得好，不一会儿功夫菜就上齐了。姜家规矩严，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古色古香的包间里，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响声。
　　姜汝钧放下筷子，掏出一直盘着的核桃，面色却不动。众人见他不再落筷，也纷纷停下来。
　　“今天这顿饭，是庆祝钦亦和悠悠升入高中。一直以来，咱们姜家三个孩子都很优秀，以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是得继续努力，”姜汝钧看着姜妤这边，目光时不时和孙子孙女对上。末了，他看向姜姀：“小姀我是一直不用担心的，你上了高三，不要松懈就行。”
　　姜黄焕秋先是看了眼身旁的姜汝钧，随即眼角的皱纹深起来：“咱们钦亦和悠悠还等着你给他们做榜样，小姀，你的任务很艰巨啊。”
　　姜姀低头一笑，没有说话。倒是薛钦亦接话道：“我听妈说，姜姀姐在学校是学生会主席，次次大考都是年级前十。这样的榜样，对我们的压力可真不小。”
　　说罢，他扭头看姜妤。姜妤对他苦笑，应和道：“是，姐，一直以来我就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学业和其他活动兼顾的？”
　　“只要学习方法对了，花不了什么时间的。你们俩都很聪明，恐怕会做的比我还好。”
　　“你姐这话说得对。方法对比什么都重要。”刚到门口，孟楠芹就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忙笑着肯定，“爸、妈，小晴、小薛。”她一一打过招呼，走到丈夫姜百洋身旁的空位置坐下。
　　孟楠芹一头波浪长发，妆化得不算浓，在头顶吊灯的光下，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美。她当年从师范学校毕业就进了现在的公司，十几年摸爬滚打，终是混上了总经理的位子。她工作忙，陪姜妤姜姀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再加上姜百洋工作特殊，性子又是冷的，是以姜家姊妹从小却是由祖父母养大，和父母的情感不是多么亲密。
　　薛钦亦笑着叫了声“舅妈”，孟楠芹回之一笑，夸道：“钦亦又长高了吧？长得还这么帅，学校里肯定不少喜欢你的小姑娘。”
　　饶是姜妤眼中一向厚脸皮的薛钦亦，此时也有点害羞。他脸微红，道：“舅妈您别拿我打趣了。”
　　孟楠芹歪头一哂，换了个话题：“悠悠，小姀，这个暑假快结束了，我和你们爸也没怎么和你们相处。等上了高中你俩就都住校了，见面的机会也就只有周末了。小姀，还是得拜托你多照顾着点你妹妹。”
　　姜姀自然是用笑回应，姜妤偷偷撇嘴，抬眼看向母亲抿嘴笑。

作者有话说

　　家人出场中...